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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绸缪 ...

  •   中秋佳节,官员休沐,以赐团圆。
      高传燊、传梓两兄弟昨日得到母亲的吩咐,不必早起请安,都还在各自房里。突然得到母亲的传唤,急匆匆赶到春晖院。
      两人一进门,就见杨氏老夫人已经穿戴整齐,面色凝重,坐在正中高案之旁。案上焚着三支清香,香烟袅袅,室内寂静无声。
      高传燊和高传梓上前请安,杨氏老夫人摆手:“阿元,你给他们说说。”
      高臻娘上前施礼,又把自己的梦话重复了一遍。

      高传梓捋着胡子不言语,高传燊皱起眉头:“阿娘,你相信?”
      杨氏老夫人叹道:“相信!你们父亲,看着老大粗,私底下却是最精明不过的。他托梦给阿元,是有道理的!”
      高传燊还是不相信:“回家种田?”
      杨氏老夫人瞪他:“种田有什么不好的?往日,你爹在世,总说征战一生,最羡慕就是种田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平平安安。”
      高传梓眯起一双狐狸般细长的眼睛:“我记得,阿爹是说过。”
      高传燊瞪着他:“如今,我们还回去种田,不能吧。”
      杨氏老夫人叹道:“如今是不能,以后呢?未雨绸缪,总要先做打算,还的你爹想得远。”
      高传燊抬眼看看乖乖站在一旁的臻娘,撇撇嘴:“阿爹为什么不托梦给我?”
      杨氏老夫人气道:“托给谁不是一样托?你爹最疼阿元,怎么不能看看她?你如今是国公了,不听阿娘的话了?”
      高传燊、传梓两兄弟一齐站起来:“不敢!母亲大人息怒。”

      杨氏老夫人摆摆手,语重心长:“为人父母的,总要为儿孙打算。自从老二当上右相,我眼看着高家在朝堂之上越立越高,心里也越来越不安。虽是太平盛世,可前朝的战乱,我也是亲身经历,多少世家高门,一夜之间烟飞灰灭。”
      高家两兄弟站着,低头听训:“母亲教训的是。”
      “你爹早早就找好了百年之地,我们都是要回老家的。吴郡偏安江南,却远离京都,地富民安,是个休息生养的好地方。你们若真有心,倒是可以早做安排,买田建宅。我死之后,也能和你爹入土为安。”
      高传燊和高传梓一齐跪倒:“母亲!儿子不孝!”
      杨氏老夫人让他们起身:“人,固有一死。能让我死得安心,你们就是大孝了。我想着,你爹总是对的。狡兔还有三窟,高家不能固守京都,总要留一方退路,才能保子孙万世无忧。”
      高传燊点头:“是!就听母亲的。”
      高传梓深思片刻,也认同了母亲的想法:“母亲放心,我和兄长商量一下,即刻就去办,长风如今在淮南道任职,离吴郡也近,二郎办事细心谨慎,正好派给他们。”
      杨老夫人才放心:“好!好!”
      两兄弟又陪着母亲说了几句,才一起告退。等他们离去,杨氏老夫人方才拉着高臻娘的手:“阿元,这下我才放心了。”
      高臻娘一直提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老太太,咱们高家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

      高传梓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和兄长商议之后,派管家西成,连夜快马加鞭前往淮南道治所扬州,送去亲笔书信。
      等西成返回京都之时,事情已经有了好消息。
      三叔高长风派二郎高永容去杨氏老夫人的故乡吴郡,在当年选定的风水宝地之旁,又买下了百亩田地。
      吴郡良田虽贵,但山地便宜,高永容勘察之后,买了三分之一的水田,却买了三分之二的山田。
      他回信详细诉说规划,依山建宅,可供五世子孙之用。招募乡人种租,山田植果,水田种粮,不出五年,即可富足。
      杨氏老夫人听了,十分快慰,亲自去祠堂给老国公上香。
      高臻娘更高兴,前次借托梦说服祖母,其后就被祖父和叔祖父叫去细细盘问了一回,还好她仗着年纪小,装傻充愣也就糊弄了过去。
      如今一切大好,心中总算落下一块大石,也不罔她的苦心思量。

      再一转眼,日子已经进了十月,天也变寒凉。梁国公府的院子里,繁花尽落,黄叶满径,秋意绵长,徒增伤感。
      如今,祖母徐氏已经把一些小事拿来给高臻娘练手,她早上出门去议事厅,冷得要加件斗篷才行了。
      晚上,高臻娘沐浴完毕,冬白拿着巾子给她擦干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一边继续唠叨着。
      “这天可愈见冷了,过了十五,就得发冬衣了。小姐又长高了一些,衣服要做的,连帕子、香包、绣鞋也提换新的了……”
      高臻娘累了一天,直听得昏昏欲睡。
      “今天我去找菊月,本想问她要点花样。她们江南的花样,就是比京都的瞧着好看。可她忙着五夫人出门的事,只说后天回来再找给我。”
      高臻娘打个哈欠,脱鞋上床,漫不经心:“五婶婶要出门啊?”
      冬白连忙给她盖上彩绣牡丹的锦被:“嗯,五夫人说要给小小姐做衣服,明天和咱们夫人约好了,一起上坊市去买。”
      “喔,阿娘也去啊?”
      “是啊,本来夫人要去云居寺上香还愿的,正好一起去。”
      “阿娘还什么愿啊?”
      “还不是上次小姐病人了,夫人许愿,只要您病好,月月初一、十五都去给佛祖添香火的。”
      高臻娘已是半睡半醒:“啊……初一、十五都去……怪不得阿娘总是出门。”

      冬白刚想放下帘帷,却被突然高臻娘一把抓住腕子,吓了一跳,手中的玉帐勾滑脱,撞在箱床木屏之上,发出清脆的击打之声。
      只见高臻娘眼睛瞪大,直直盯着她,全无睡意。
      “冬白,现在是几月了?”
      “小姐,怎么了?”
      “几月啊!?”
      “十月,现在是十月。”
      “那明天,就是十月十五!”
      冬白看她脸色一片煞白,不由担心:“小姐,十月十五怎么了?”
      高臻娘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上一世,十月十五,五婶婶出门,倒霉遇到太子的马队,受惊早产。十月十五,正是前世 小堂妹毓娘的生辰!

      梁国公府林园雅治,四季鲜花也应景。时至孟冬,傲霜的菊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西府采篱斋的菊花,十月依然盛放。
      院子正中,簇拥着盛放的菊花。姿态优雅的“千手观音”、张牙舞爪的“蟹菊”、红黄相交的“鸳鸯荷”、粉紫点的“梅花鹿”、由红渐黄的“赤线金珠”,或秀丽淡雅,或鲜艳夺目,于竹篱窗下,奇石山旁,淡然静放。旁边一棵丈高青松,枝条疏密适度,更显得庭院古朴、静谧。

      五爷高长逸在兄弟里排行最小,自幼在杨氏老夫人膝小养大,饱读诗书,更喜诗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才十六就春闱得中,太宗开耀帝见他少年俊秀,钦点了探花郎,一时名动京都。
      偏他无心仕途,携书剑历游天下名山大川。其父高传梓深知其性格,不拘小节,不懂变通,遂不予勉强。更明白母亲杨氏老夫人的心思,极希望高家能再出大儒,继承外祖父的衣钵,反任由五子随性而为。
      两年之后,高长逸晃到越州,与“织锦绣庄”的小姐吴柔娘一见钟情,立时托了外祖杨家的长辈去说亲。等信送到京都梁国公府,高相爷气了个半倒,反是杨氏老夫人相信五孙子的眼光,拍板同意。待高长逸带着娇妻回京,大家见吴氏心灵手巧、性子和善,都很喜欢。
      这些年,夫妻情深意切,书画相和,真能称得上是神仙眷属。如今两子奉欢膝下,又怀着一个女娃娃,恰能凑成“好”字,美满如斯。

      十月十五日卯时二刻,高长逸一家用过早食,吴氏亲手为夫君披上海蓝色缎织锦的外氅,纤纤巧手细心地挽上绳结。
      三十出头的高长逸长身玉立,吴氏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
      高长逸见妻子身怀七甲,脸都圆润了许多,动作略显吃力,不由心疼,双手扶着她的腰肢,轻声说:“柔娘,以后让我自己还,你多歇歇。”
      吴氏眼波流转,嗔道:“你是嫌我胖了?”
      “娘子,我哪里嫌你,我是心疼你。”
      “你都不让我到你跟前了!”
      “怎么会啊!日日时时刻刻看着你,我都看不够……”

      夫妻两个恩爱旁若无人,门外等着父亲一起去国子监的七郎高永宪只觉胳膊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那两位早为人父母多年,依旧如少年夫妻一般,自己这当儿子的都不好意思了。
      十三郎高永宕急头抓耳挠腮:“阿爹要不要出门了啊?九哥还等着我呢!”
      高永宪皱眉:“永实他今天又不去上课了?”
      高永宕笑了:“九哥他是凑数的,让他去也是睡觉。”
      高永宪拍了弟弟一巴掌:“你的字临了吗?书温习了吗?仔细晚上,阿爹回来考你!”
      “字写了,书也读了。”高永宕又探头看看屋里,“九哥得了一只小狗崽,今天说好借我玩的。”
      “小狗崽?哪来的?”
      “徐家表哥送的,说是猎犬。”
      高永宪知道说的是固原侯府的世孙徐枫默,便叮嘱道:“阿娘怕狗,你可不能带回西府,只能在东府玩啊!”
      高永宕见父母终于说完悄悄话,连忙答应:“我知道。”

      吴柔娘送走父子三人,才扶着腰懒懒坐下,又转头问大丫头菊月:“都准备好了吗?”
      菊月应道:“昨天都准备好了,夫人可要再歇一歇?”
      吴氏摇头:“不了,让四嫂等我就不好了。”
      菊月过来扶吴氏,准备去换出门的衣裳,菊蕊匆匆跑进来:“夫人,四夫人那里的秋雨姑姑来了。”
      吴氏奇怪,又复坐下:“咦,出什么了事?”
      穿着青蓝绸裙的秋雨奔进厅内,一步跪到吴氏面前:“五夫人,我家小姐又病了,夫人想问问,上次的药方子,还有吗?”
      吴氏唬了一跳:“阿元又病了?可严重?”一面连忙吩咐,菊月去自己的房里取方子。
      秋雨谢道:“是十二娘房里的冬荇来禀报的,说小姐病了,就想用上次的药方。上回用过,明明是收好了的。一时情急,翻遍了也没找着。夫人赶紧让我来取,自己急着去佳萃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上回那样。”
      吴氏抚着肚子:“虽说这方子没什么,可药也不能乱吃。还是得请个郎中,看看才好。”
      秋雨点头:“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这回,直接请胡御医。”
      吴氏闻言,略放下心,见菊月已经取来方子,示意直接递给秋雨。
      秋雨接了方子,又道:“夫人还说,今日怕是不能出门了。”
      吴氏笑着摆手:“都是小事,改日再去也无妨的。你快去吧!”
      秋雨复行了个礼,跑出门去。
      吴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菊丛之后,又担心起来:“阿元怎么又病了?莫不是天寒着凉了?这方子是清火的,药不对症哪!”

      佳萃阁内,冬白守着窗,一眼不错地盯着门外。
      高臻娘披头散发,躺在床上装病。
      “冬白,阿娘来了吗?”
      “冬荇去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应该到了吧。”
      “那就好,你可得装像一点。”
      冬白回头看看:“小姐,您确定要装病吗?”
      高臻娘把手炉藏到锦被之下,片刻已小脸热得通红:“你听我的,自有道理!”
      冬白“唉”了一声,转头看到王氏带着人急急赶来,低声提醒:“来了!夫人来了!”
      高臻娘连忙躺好,闭上双眼。
      冬白替她掩好被子,又擦去额头的汗珠。

      王氏顾不得仪态,急急进门,嘴里喊着:“阿元,阿娘来了!”
      高臻娘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弱弱:“阿娘!”
      王氏冲到床前,只见她小脸泛着红晕,忙伸手摸摸额头:“可有哪里不舒服?别怕啊,阿娘已经去请御医了。”
      立在床边的冬白吓了一跳,偷眼看高臻娘。
      高臻娘虚虚笑了一下:“就是头晕得厉害,觉得热。想来上次吃过五婶婶的药,顿时清凉了许多。阿娘再给我煮一碗,喝了一定好。”
      王氏见她精神尚好,一颗心放松了许多:“我已经让人去取药方子了,让御医看看才是。幸好,你五婶没出门。”
      高臻娘知道今天五婶不会遇到惊马,心下大喜:“太好了!”
      王氏奇怪:“好什么?”
      高臻娘撒娇:“阿娘一来,我都觉得病好了!”
      王氏气得笑了:“你这孩子!”

      等秋雨带着药方子赶到佳萃阁,已跑得气喘吁吁:“小姐,可好?”
      门口的冬荇施了个半礼:“秋雨姑姑辛苦了,夫人和小姐在里面,御医刚来,还在诊脉。”
      秋雨这才放下心,深吸几口气,理理鬓发,轻步低首进门。
      黄花梨立屏箱床垂下帘帷,高臻娘伸着一只手搁在床边,上面搭着纱帕。王氏夫人陪坐一旁,盯着花白胡子的胡御医诊脉。
      胡御医按了几息,心中叹道:又一位没病装病的。大家小姐们身娇体贵,还是按惯例,开些安神养气的方药。
      王氏见他久久不语,着急道:“胡御医,小女这病?”
      胡御医缩回手,笑道:“夫人请放心,无甚大碍。无妨,只是受了凉,风邪入里,气虚凝滞,吃几贴药,发了汗,将养几天就好。”
      说罢站起拱拱手,提起药箱,王氏身边的秋兰连忙上前带路,引着去外间开药方。
      王氏这才安心,转脸却看到秋雨:“方子取来了?”
      秋雨双手捧上:“是!”
      王氏拿过:“弟妹那里可说好了。”
      秋雨点头:“五夫人知道了。”
      王氏看了方子,又转给身边的小丫头秋絮:“去给先生看看,可能用?”
      秋絮接过,依命而去。
      冬白挑起帘帷,王氏见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早已一头大汗,奇道:“还没吃药,汗就发了?”
      高臻娘有苦说不出:“阿娘,我怕苦,不吃药了。”
      王氏不依:“那可不行,冬白你看着她,一碗也不准少。”
      高臻娘脸更苦了,嘟着小嘴。
      秋雨才想打个趣,却听外面传来焦急的脚步。
      徐氏身边的丫头夏岚急急闯进来:“四夫人,可着找您了。五夫人出事了!”
      高臻娘惊得从床上直直坐起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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