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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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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17号,这个日期,张弥生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刚刚搬家一年多,跟小思和听雨还不是很熟。她跟爸爸还有妈妈一起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她甚至都不敢伸筷子去夹离自己稍远一点的菜。
“弥生,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鸡丁的吗?”妈妈看她一点也没动宫保鸡丁,有些失神的问。
“恩。”张弥生赶紧伸出筷子,她既想要一个大点的鸡丁,又想连同旁边的黄瓜粒一起夹起来,但筷子太滑,总是失手,她的筷子便一直在里面戳来戳去。
爸爸瞪了她一眼,从汤碗里抽出勺子丢进张弥生的碗里,然后不悦的冷哼道:“贪心还没脑子,真不知道像谁?”
妈妈隐忍的咬着嘴唇,不敢吱声。
张弥生默默地挖了一大勺鸡丁放回碗里,门铃声恰好这时候响起。爸爸看了妈妈一眼,摔下筷子,去开了门。
那个男人张弥生认识,很久以前还住在乡下老家时见过,那时他和妈妈一起在水沟里,月光明亮的照在妈妈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好像一件丝绸在闪闪发光,他对八岁的小弥生说:“弥生乖,叔叔是来找妈妈谈事情的,什么都不要跟别人说好不好,叔叔给你买糖吃。”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应该点头了吧,不然为什么爸爸现在才知道。已经过去快四年了,爸爸才知道自己深爱的妻子背着他做了这么肮脏可耻的事情。
妈妈大概没想到那个男人会来,惊慌的站起身,第一反应却是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张弥生。此时的张弥生还是低着头趴着碗里的饭,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妈妈立刻松了一口气,厉声说道:“你非要当着孩子的面?”
“有什么话过来说。”爸爸的声音很冷,带着两人进了卧室。
听见“咔哒”一声,门锁上了,十二岁的张弥生这才抬起头,一颗眼泪落进了饭里。
“张书平,你非要这么做吗?孩子还在啊,就算不顾我,你就不能想想孩子,我们就弥生一个了。”
“孩子?你还知道孩子?我送你去天德,是让你去上班的,不是让你去勾引老板的?!”
然后是爸爸跟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几乎带着哽咽:“姓李的,她是我老婆!!!这次要不是你老婆给面子,你们早就被拖到大街上游行了知道吗。我们都还想留点后路,这次你们自己说吧,日子想过就过,不想过,这个男人就在这,你跟他走,我绝对不拦着你,但是女儿你别想带走,我不想她以后跟在你后面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后来便是一阵沉默,时不时传来母亲小声抽泣的声音,直到张弥生吃完饭,门也没有打开,人们总以为孩子的记忆很短,短到中午吃的排骨可能晚上就会忘记,然后又嚷嚷着要吃。所以总是肆无忌惮的在孩子面前犯错。
捉完鱼之后好多天都没有再看见罗安川,她本想那天叫他过来一起吃饭,毕竟这鱼也有他的功劳,可他只在她上岸后丢下一句:“时间到了,先走了。”这样的话就离开了。去的方向是往村子外面的大桥。
林听雨陆陆续续也回去了几次,说是有驾校的课,每次她一回去,妈妈就会打电话来问。她总是简单的叙述完原因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最近好像越来越在意那件事了,甚至只要听到妈妈的声音就会想起八年前、、、、、、
再见到罗安川是十几天后,七月十五那天。那天正好是林听雨回去的学车的日子,小思熬夜看小说没起,张弥生一大清早便被林听雨开门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看了眼手机,才五点钟。
“这么早,你要干嘛?”张弥生闭着眼睛,含糊的问道。
“昨晚不是说了,今天要回去练车,可能这次会久一点。”
“哦,”张弥生应了一句,坐起身蒙了一会,突然掀开毯子:“你等等。”
十分钟后,林听雨看着还穿着睡衣就跟着她出来的张弥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干嘛非要跑过来。”
“哎,我难得大发善心来送你哎,说点好的行不。”
“、、、、、、那你至少穿件衣服吧。”林听雨望着张弥生身上那件感觉一扯就会掉的吊带裙。
“我回去还要补觉,换什么衣服。没事啦,着荒郊野外的,不会有人看见的。”
出了村子,人就开始变多,林听雨就赶紧让张弥生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还没走到院门口,大老远的就看见罗安川站在那。张弥生一下子清醒过来,双手环胸使劲搓了搓冰凉的双臂,顺便也遮住睡衣的低胸,然后弓着腰慢慢挪到跟前。
“你怎么在这?”
“你一大早干什么去了?”他还以为她没醒,所以才过来看看,结果、、、、、张弥生这身装扮真是令人吃惊啊,看她使劲搓着手臂的样子,一定是冷了吧,也难怪,乡下向来昼夜温差大。还没等张弥生反应过来,他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的身上去了。
她只感觉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抖了一下。
“你一大早这是要干嘛?”见她一直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哦、、、那个送林听雨,她、、、今天要回去学车,”说完,张弥生仰起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伸出手摸了摸张弥生额头上的碎发,笑容中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不舍。
“弥生。”好久之后,他才出声说话。
“恩。”
“奶奶去世的时候,你哭了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立刻让张弥生疑惑蹙眉:“好像没有。”
那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再说,她从小性格就隐忍,即使真的觉得难过,也绝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哭的。
“那你这次也不要哭,好吗?”
这次?她迷糊了,什么这次,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张弥生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小思起来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睁着迷蒙的睡眼,模模糊糊感觉院中站着一个人,看身高不像是弥生或者听雨,但也是熟悉的身影,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探了过去,对着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拍:“喂,你是谁啊?”
罗安川吓了一跳,摸着小黄脑袋的手使劲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见小思还眯着眼睛,他立刻笑了:“看来你昨晚熬夜了。”
听见男人的声音,小思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双手抚上胸前,看清眼前的人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罗、、罗、、、、、、你怎么在这!!”
正好张弥生从厨房端着一锅粥出来,看见这幅情景,立马打趣道:“你怕什么呀,从来只有男的怕你的份。”
小思没有多说,蹿回房里换衣服去了,罗安川望着她的着急慌忙的背影笑了笑,便走向石桌坐了下来。
太阳闪耀而刺眼,远处有白色的不知名的大鸟从田野里飞起,一片一片的涌向天边,小思换好衣服冲着他们“咯咯咯”的笑着,张弥生端着碗一勺一勺的盛着饭,偶而回头对罗安川说些什么,小黄从王奶奶家的那个方向飞奔过来,耳朵在风中胡乱的甩着、、、、、、
奶奶去世的时候,张弥生还在上课,那一节是数学课吧,她看见爸爸穿着一身黑布衫,腰间缠着麻绳,脚下那双蓝布鞋沾满污渍,爸爸把年轻的数学老师叫出去说了什么,那个老师就过来跟张弥生说:“你爸爸帮你请了三天假,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张弥生一脸茫然的盯着老师看了一会,就开始收拾,没有说一句话,然后背着书包走了出去。
灵车就停在学校门口,旁人都避讳的绕着走,学校保安也催促着:“赶紧开走,一会就要放学了,别的家长看见会有意见的。”
“好的好的,马上就走了。”爸爸陪着笑脸,把张弥生拉上了最前面的那辆车。坐定后她才发现,姐姐也在。
准备中考的张弥月正是最疲惫的时候,一大早五点半就被宿管叫起来,说是她爸爸来了,预感到事情不对,她还是淡定的洗漱好,然后背着书包走了出去,她是孙辈里的老大,最后一程总该由她来送的。灵车是在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去接的妹妹,看着张弥生一脸茫然的样子,张弥月才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的突然,突然到没有人为此做好了准备,每个人都手忙脚乱。
当天,王家的三个儿子、儿媳就赶回来了。老旧的木板床上躺着的老人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张弥生看着三个大男人趴在床头叹气,轻声说道:“早上做饭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小黄大概吓了一跳,疯了似得跑到我家、、、、、、”
话还没说完,王家老大突然起身,拉住张弥生的手:“已经打了电话让医院来接,这次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在家,恐怕我家老太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张弥生摇摇头,退到外面的堂屋。这间房太小了,还那么黑,拥挤太多不相干的人不好,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他们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怎么样?”一出来,小思立刻上前询问。
“一会要送去医院。”
小思这才惊魂甫定的点点头,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她真的有点被吓懵了。
“不过这种急病,就算送医院恐怕也于事无补了。”张弥生的奶奶当初就是死于脑溢血,很突然的晕倒,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小思还从来没遇过亲人去世这种事,一家人,外婆外公、爷爷奶奶都健健康康的活着,太过安生,所以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突然感到无比的压抑。
她想到外面去透透气,越发现小黄一直趴在门口,无精打采的拉拢着脑袋,时不时的哼哧一声,然后往里屋看看。大猫不见了踪影。
到傍晚,救护车才终于“乌拉乌拉”的开进了村子。张弥生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筋疲力尽了,瘫坐在走廊上,看着绚烂的云霞开始一点一点退去、、、、、、这个地方,终于要空了、、、、、、
罗安川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弥生,你在难过吗?”
“你家在哪?”她突然问道。
“、、、、、、”
“你有家吗?”
“、、、、、、”
他看着她,却不说一句话,一句话都不能说。
家啊、、、我曾经有过呢。
小思从厕所回来,看了眼神情落寞的罗安川,然后将手机塞到张弥生的怀里:“林听雨的电话,上厕所玩手机玩的好好的,突然响了,吓我一跳、、、、、、”
放到耳边,便听到那边传来的轻笑声:“呵呵呵、、、、、、她说吓的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扔马桶了去。”
张弥生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才问道:“怎么了,有事啊?”
“没什么,本来想说明天回去,想问问小思有什么要带的、、、、、、”听雨顿了一会:“然后、、她跟我说了王奶奶的事了,没事吧。”
“恩,是嘛,她跟你说了啊、、、、、、”突然顿下,不知该接什么,想了很久,她才终于开口道:“听雨,其实我们只是因为觉得需要尊重别人,才礼貌性的难受的,你说是吗?”
这句话她想说给林听雨,更想说给身旁的罗安川听,他刚刚问她“在难过吗。”她还没有回答,所以她转过头去看向他,听筒那头的林听雨“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弥生继续说道:“其实我不难过,只是觉得很压抑、觉得、、、很凄凉而已。”
“你说的对,弥生,萍水相逢,怎会感同身受。”不过就算不是萍水相逢,她好像也理解不了张弥生。
小思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挠挠脑袋,拿出小说看起来。
院外突然传来“喵喵”的声音,张弥生循声望去,是失踪一天的大花猫,浑身脏兮兮的,站在院外用委屈而又陌生的声音叫着。却轮到小黄不见了踪影。远处的风景渐渐在暮色中糊成一片,好像天地慢慢合上了眼睑,清凉的晚风开始刮起,树叶哗啦哗啦的响着,一切安宁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