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从云中来》易方汐

2、第二章

　　第二天，听雨早早的就醒过来了，太阳刚刚冒出个头，天空有种冲洗过的清新，各种莫名的鸟叫声充斥在她的耳边，看了一眼身边还打着呼的小思和张弥生，她蹑手蹑脚的起身打开纸门走到了走廊，院外，小黄看见有人出来，兴奋地摇起了尾巴，伸着长长的舌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听雨冲着它“嘘”了声，穿上拖鞋走去。在门口逗了一会小狗，远远地便看见对面有人走过来。
　　“你好，你是昨天那个？”她笑着同向这边走来的人打着招呼。
　　“你好，”罗安川在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笑着问候道：“昨天睡得还好吧。”
　　听雨被他问的莫名其妙：“额，，，还行。”
　　罗安川点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林听雨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就是傻呵呵的摸着小黄的头，小黄很享受的闭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罗安川还不走，好像在等着什么似得注视着屋子，听雨这才明白过来，他可能是来找张弥生的。
　　“哦，，那个，弥生她还睡着，要我把她叫醒吗？”
　　“不用了，我不是特意来找她的，就是路过来看看，想打个招呼。没事了，我先走了。”虽然他是这么说，但表情里的失望还是一眼就能看见的。
　　“啊，”听雨不经意的小声惊呼一声，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是不会拦的，随意的打发道：“是嘛，那等她醒来我会转告给她你来过的，你就先走吧。”
　　林听雨说这话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出来不友善，但罗安川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的桃花早就过了开花的季节，结出了嫩小的果实。过了上午十点，那两个人还没有起床，林听雨从厨房搬了个餐椅坐在桃树狭小的树荫底下，知了聒噪的叫着，她摸了摸伏在脚边的小黄的头，想着昨天晚上妈妈打电话时说的话：
　　“玩几天就回来吧，眼看就要填志愿了，张弥生没考上你也别跟她比、、、、、、、、、林听雨，听见没有？”
　　“知道你们关系好，可是讲义气也要分场合，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你考上了，放弃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了，就这么任由你放弃志愿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好朋友，我看那张弥生就是压了你这么多年，突然你一翻身她不舒服了，巴不得你放弃了、、、、、、、、妈妈也不是非要说这么狠的话。”
　　张弥生知道吗？知道自己想放弃志愿陪她复读的事吗？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那如果知道呢？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呢？
　　林听雨没有再往下想，起身去屋里要叫醒两个人。
　　总是有人说友谊有多么多么脆弱，在现实的面前、在利益的面前，可是无论结果怎么样，终归是先不信任的那一方的错。
　　上午十点半，小思和张弥生半眯着眼睛穿着睡衣站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刷牙，风开始变得燥热，水龙头里的水都是温热的，看来今天又是炎热的一天。
　　“今天要回市里一趟，有什么要带的吗？”听雨一边换鞋一边说着。
　　“什么要带的？”张弥生含着牙刷，仰头想了想，又对旁边的小思说道：“你有吗？”
　　“什么？”小思的肩膀猛地一震，睁开眼看向张弥生。
　　林听雨立刻一个大白眼赏过去：“快点，我赶时间，有什么要带的赶紧说。”
　　小思呵呵的笑了笑说道：“听雨你干嘛走啊？”
　　说完后，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张弥生吞了一大口水“呼噜呼噜”的漱口。林听雨挎好包在两人身后站了一会就默默地走了。
　　人们总是第一个怀疑最亲近的人，第一个伤害最亲近的人。也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罗安川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接近傍晚，那时候她们刚吃完晚饭，小思在榻榻米屋里看小说，电扇“哼哧哼哧”的吹着。张弥生嫌屋里闷热，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手里是一把从老木柜里找出来的奶奶的旧蒲扇，她没什么心思看小说，就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发呆。
　　“你闷不闷？”
　　她突然听到男生的声音，一惊，抬头看向院门时，他就已经在那了，带着温暖的笑。
　　“你到底是谁？”张弥生看了一眼屋内的小思，确定她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厉声问道。
　　“你要是闷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玩。”男生不理会张弥生的质问，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笑容中多了一些调皮。
　　“我不想玩，我只想知道你是谁？”
　　“我是罗安川啊。”
　　张弥生无奈的叹了口气，算是放弃了，反正深究也没什么意义，：“我现在挺闷的，你带我去玩？”
　　罗安川立刻笑了，想朝阳一样灿烂的笑着，张弥生突然楞了一下神，笑起来这么好看的男生，还真是不多见呢。
　　以前大伯的家就在隔壁，两家就隔了一堵墙，后来改建的时候问过大伯要不要一起改建，他说反正没人住了，就拆了改成了麦田，麦田的那边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有些年头了，还是这里刚有人住的时候挖的，小河紧挨着一座土丘，有多高呢？大概有三四米。
　　“你以前很喜欢这个地方。”罗安川站在河边的桃树下看着张弥生。
　　她也跟着他笑起来：“恩，小的时候，经常在这里玩。”
　　回忆好像潮水似得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涌了上来，她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没一会便爬上了那个山丘。
　　“我妈说今天会从水库里抽水，我们来摸鱼吧。”小女孩大声的说着。伙伴们的身影张弥生已经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能认出堂姐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五年前奶奶去世后，她就再也没回过老家，自己都快把这个地方的样子忘得差不多了，这个男孩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只是你现在还想不起来而已。”
　　“真的？”她斜眯着眼睛表示怀疑。
　　罗安川无力地笑笑，没有再说话。两人出来还没有多久的感觉，太阳就已经完全移到了西边，晚霞绚烂的铺满整个西边的天空。罗安川看着云霞，张弥生就看着他，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这张清秀、稚气未脱的脸竟然真的愈发熟悉起来。
　　还没等张弥生弄明白怎么回事，林听雨就打来了电话。
　　“恩，是我，怎么了。”
　　“晚上--------？好，知道了。恩，我会跟她说的。”
　　“恩，那你、、、、、”说到这，她突然不知该接些什么。听雨说刚填完志愿，明天才能回来，让她们晚上不要等她了。既然这样，要说什么才能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祝福她呢？
　　“、、、那你、、、的担心真的多余了，小思最近可是迷上言情小说了，哪有时间管你在不在。”说完她便突兀的笑起来。她本来就不想祝福，所以怎么说都像在嫉妒，既然这样，回避最好了。
　　挂了电话后，张弥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是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了？”察觉到张弥生情绪的变化，罗安川语气轻轻的问道。
　　“没什么。”她不善的随意答道，头偏向一边，不让罗安川看自己的红了的眼眶。
　　“你在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别乱猜-----------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走吧。”
　　她没看罗安川到底走没走，只知道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传来了小思的声音：“张弥生，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嘛？”
　　她回过头看见小思正一脸惊奇的望着她，而罗安川已经不在了。
　　“没什么，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透气？”小思眯着眼睛，怀疑的看着张弥生：“不对吧，今天早上听雨也是，怎么感觉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给了小思一个白眼后，她便抬脚欲离开。
　　“喂！张弥生！！！”
　　那一瞬间，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这样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的暴喝声真的是从小思的口中发出来的？
　　张弥生立刻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小思好一会后，她才反应过来：“你再吼一句试试？”
　　“我、、、、、、”小思的眼球心虚的在眼眶里左右转动着：“那个，你出来干嘛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小思缩着头使劲摇了摇。
　　看着小思的样子，张弥生的心里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火。以为什么？以为我会想不开，随便找个河呀湖什么的跳了是吗。从成绩公布那天开始，身边的人就都这样，在你们眼里我是有多脆弱！我活的是有多不堪！
　　“小思啊。”张弥生使劲抿了一下嘴唇，但也只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很多时候，失去一个朋友仅仅是在该忍住的时候没忍住说了一些逞能的话，她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什么？”小思一脸天真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了上来。
　　“没什么咯！”张弥生突然也学着小思的样子，嘟着嘴无辜的四处望着。
　　“喂！张弥生，你很幼稚。”
　　“你第一次知道吗？”
　　夏天最奇特的景象应该就属白天黑夜共存了吧，就像现在这样，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月亮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探个脸出来看看了，光明还没离开，黑暗就想喧宾夺主了。
　　知道林听雨晚上不回来的消息时，小思并没有多惊讶，只是咬糖饼的嘴巴稍微顿了一下，然后一边嚼着糖饼一边哼哼唧唧的说着：“王奶奶真好，每天都给我们做糖饼。”
　　“你知道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吗？”看着小思将最后一块糖饼占为己有，张弥生喝了一口粥，娴静的笑了笑，单手撑着下巴，做出准备长谈的姿势。
　　“恩，多久？”
　　“我也不知道，不过，能陪她的最后一个人是我奶奶。我奶奶、、、、、五年前去世的。”
　　“哦，是嘛。” 吃完糖饼，小思就缩进了榻榻米屋里，打开风扇继续看她的小说去了，老故事什么的，她是没有兴趣的，更何况还是别人家的老故事。
　　见小思没什么兴趣，张弥生也提不起劲讲了，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盯着空盘子发呆，小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子外面看着张弥生。
　　远处突然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大概是哪个地方的田里又在灌水，听着似有似无的水声，张弥生想起昨天晚上没说完的那个故事，她当时是说到哪里了？好像就是“突然听到水声”这里吧。
　　突然听到水声，回头看时、、、、、那个景象一辈子她都不会忘记：妈妈一脸惊恐的站在沟渠里，衣服脱了一半，旁边站着一个光着上身的陌生男人。
　　每次回忆到这里她的胃里就会一阵翻滚，恶心不已。这次也是，看着空盘子，她差点吐出来。人还真的是奇怪呢，明明知道是多么不堪的回忆，却还偏偏舍不得忘记。
　　还没从反胃的痛苦里缓过神来，电话就响了。是母亲！她皱着眉毛接起来：“喂，妈。”
　　“喂！，弥生啊，还好吧。”女人说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大概是刚上完班回来。
　　“恩，挺好的，不用担心”
　　“哦、、、、”母亲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我今天看见听雨了，她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怎么会在家呢？”
　　“她回去填志愿。”张弥生快速的说完了那六个字，便想转移话题。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卑劣，知道听雨回去填志愿时，她的第一感受竟然是被背叛了。虽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心里就是忍不住的希望听雨不去填志愿，希望她和自己一起落榜。
　　“、、、、、、哦，”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弥生，你要去天津、、、、、、我跟你爸想了一下，你要想去就去吧。”
　　“、、、、、、”
　　母亲一直卯足了劲想让她复读，她却打定了主意要去天津的一所专科学日语，没有什么激烈的争执，她只是在摆出立场的第二天带着小思和听雨以避暑为由搬来了老家。也算是一种冷战吧。但没想过母亲这么快就妥协了。
　　晚风吹起，竟然有些冷了，她缩紧脖子，打了个寒颤。
　　记忆中那个寒冷的夏夜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女人被水沾湿的皮肤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无比诱人呢，怪不得那个男人那么喜欢，即使是已经过了十几年的现在。
　　“好！”
　　沉默了好久，张弥生才用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挂了电话，她顺便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多，天还没完全黑下。小黄突然兴奋的在院外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冲张弥生叫，过了一会又看向土丘那边。
　　张弥生正好闲着无事，就走到院子门口，伸手招了招，唤着小黄过来。
　　“你每天都来，你的主人会寂寞的。”她一边摸着小黄的头，一边微笑着说道。
　　听见她说话，小黄仰着伸长了舌头的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小声的哼哼着望向土丘那边了。
　　那边有什么吗？张弥生也好奇的跟它一起望过去。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渐暗的天色中隐觅着。
　　“罗安川？”她试探性的喊出那人的名字。
　　天好像是突然就黑下来的，她明明记得从家到土丘那边只有几百米的路程，可等她走到土丘那边时，天就已经漆黑了，几颗星星孤独的点缀在新月旁边。
　　“你终于来了。”罗安川的脸即使在黑夜里也可以那么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他现在笑着，但嘴角只是微咧，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在看哪方。
　　“终于？你知道我要来？”
　　“我一直在这里。”
　　好多年后，张弥生才想起这话里的奇怪，可是那时候，老家的房子已经拆了，这里也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岛，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怀念。
　　他们开始沿着土丘旁的一条小路漫步，路的两边是爷爷在爸爸小的时候种的桃树，差不多、、、、有四十年了。
　　算起来，是它们一直陪着这个故乡，从出生都死去。
　　不知道是夜晚露水太重还是气温下降了，张弥生竟然觉得冷了，连打了几个寒颤。
　　罗安川始终不说话，走到路的尽头，他突然停住，望向小路左侧的一条几乎快要干涸的池塘，池塘被夜晚漆黑的麦田包围着。张弥生记得这个地方，虽然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但以前，池塘边上有奶奶的老房子，很小的红砖房，她记得那个窗户还没自己的膝盖高、、、、、、奶奶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最后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孤独的、一个人。
　　奶奶去世没多久，新房子就竣工了，人们理所当然的推平旧屋。
　　“这里的池塘里有很多鱼，我们明天来摸鱼吧。”罗安川欣喜而又期待的看着张弥生。
　　“好啊！”几乎没有犹豫她就答应了。
　　很多时候，能吸引我们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我们所能感受到的同样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刚开始，，还是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