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生意难做啊 心里暗自好 ...

  •   在往H医院送药品之前,我先到公司财务室领取了这个月的薪水。
      看了一眼工资单,底薪2000,加上业务提成减去所得税,一共是7700。

      那年我从工厂辞职出来,经过熟人介绍去电脑城打工。老板姓黄,40多岁,身体略显肥胖,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店面。
      黄老板的思想与时俱进。80年代倒卖过磁带,收录机(那时候叫三洋,收录放三种功能),90年代倒卖VCD,DVD,新的世纪卖电脑耗材。黄老板偶尔也进些毛片,遇到提货量大一点的老主顾,就附带送两张“生活片”请君欣赏。打好包亲自把顾客送出店,目送人家远去时目光朦胧,颇有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的迷离。

      每天关门前,黄老板准备清点库存了,照例一副苦瓜脸,向我这个小伙计倾诉生意难做,世风日下。就像太阳每天总会落山一样,每当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黄老板的唠叨就开始响起了。刚开始我还能忍受,后来听得两耳起茧,实在是痛苦不堪。
      “生意难做啊!”,这是黄老板的开场白。接着就是税收太重,白道□□不好打发,水电涨价,资金周转缓慢。头几天我初来乍到没摸清规律,顺口回应了几句表示赞同。黄老板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知音,脸上泛起红晕。又谈到了运输成本,防火防盗,三角债相互拖欠,甚至扯到了附近竞争对手的实力,家里老婆的的闺房密事,孩子的学习成绩。如大河奔流几经曲折,最后的结束语又回到主题:“小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人,都不要开□□,开得越多缴税越多。实在要的,就给出货单,告诉他□□用完了,要他明天来店里用出货单换正式□□。还真有较劲来了的,叫他后天再来。”一番话说下来最少半个小时。
      时间一长,我一听到“生意难做啊”,就条件反射般的头疼欲裂。等他说了两句,起身就往二楼洗手间跑,把他一个人撂在店里看守门面。但是黄老板总是在打烊关门前打开话匣子,有时他索性关了店门,亲自陪着我到洗手间。当我们下楼时,他还没有讲到“叫他后天再来”。
      我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女性朋友,25岁的小张,每天这个时候都坐在下班的通勤车上。和她商量好了,只要黄老板一开口,我就暗中用手机给她发一条信息。小张每个月手机费全部报销,她也乐意在车上无聊时跟我讲讲当天的生活琐事。我不断地对着手机“嗯,嗯”时,黄老板一肚子的话闷在心里,围着我转来转去,眼巴巴地盼着我挂断电话。我那时才真正知道望穿秋水的涵义。心里暗自好笑,只听说过活人被尿憋死的,这样下去,没准有一天黄老板会被话憋死。
      “小余,是你的女朋友吧!”,我终于放下了电话,黄老板无可奈何地问。
      我微笑不语。
      然而好景不长,三个月后小张结婚了,我不好意思再要她每天跟我通话。黄老板携着话匣子卷土重来,我再次陷入无边的苦海。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黄老板处于生意最低谷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接收了我。黄老板是情深义重的汉子。在家里是体贴的丈夫,和蔼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对伙计唠叨,是习惯了把竞争的压力和生存的艰辛,在回家之前,在享受天伦之乐之前,统统释放完毕。

      那时店面9点钟开门,我一直要守到下午6点。没有午休时间,中午有人把我们订的盒饭送到店里,几乎没有节假日。当时竞争激烈,我们的店面相对偏僻,位置不好,每月出货量一直不大,生意做得异常艰难。我起早贪黑,一个月的提成也不过2000元钱。每到月底发薪水的时候,黄老板就摇头感慨,拍着我的肩安抚道,对不住你啊小余,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这生意做得日他娘要死不活,我们要是女的,干脆就出去卖身得了。
      我心里想,现在就是把你变成女的,你那么胖,还徐娘半老,就是出去卖恐怕也没人敢要。但是口里还得相互安慰,淡淡地说跟着你才有口饭吃,坚持就是胜利。做生意固然靠诚信,同时也是慢慢守出来,也许挺过这一阵子,马上就会有转机。
      后来黄老板进了一批走私的内存条,价格比正规渠道低30%,质量没有任何问题。我估计是走漏了风声,或者是别的奸商眼红了暗中举报,这批内存条还没有鱼目混珠卖出去几根,工商突击队的“扫黄打假”人员就神兵天降。这伙人训练有素,显然又是有备而来,我们根本来不及把这箱内存条收藏好,被现场抓住。同时被查获的,还有几十张□□不堪的光盘。
      处罚结果是走私内存条全部当场没收。传播和贩卖□□音像制品,数罪并犯,罚款5000。
      这些人要的只是钱,只字不提批评教育,或者是查封铺面。
      价值八万元的内存条顷刻化为乌有。好在黄老板还撑得住,没有坐在工商的汽车轮子下高喊,要拿我的东西,先从我身上压过去!

      几天后黄老板神色黯然地去缴了罚单,回来又找人借了2000元钱,硬塞进我的口袋。一脸的疲惫对我说,店面准备转租给别人了,我们到此为止,各自散了吧。
      我心有不甘,仔细分析了得失成败,对黄老板说:“可能我们平时没跟同行搞好关系,在工商那里也没有私下打点,你在工商局连个通风报信的熟人也没有,不然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事到如今,也不见得就是一盘死棋。他们收缴的内存条,质量没有问题。总还要处理掉,要么他们自己拿回家去用,还当真拿去砸了毁了?我们能不能找点关系,再低价当处理品买回来,尽量少赔一点。以后每天只拿几根出来卖,这次我们太大意了,让那帮孙子一锅端了。
      黄老板惨淡地说算了,不想去求人了。他家住在小学对面,回去再开个文具店好了。
      其实这个月才过去几天,2000元我受之有愧。赖以生存的船沉了,大家即将各奔东西,我把钱拿出来,塞在他手里,第一次拍了拍黄老板的肩,说了声老黄保重。

      两年后老黄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老黄若是在天有灵,请原谅我当时的无知与鲁莽。好久没有听你说过了,“生意难做啊”!
      老黄安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