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原若离于爱）》雨人103

33、明日相逢，又是陌路 春江花月夜

　　到了汉阳桥头后一路下坡，车载音响开始播放《itistimetosaygoodbye》，庄梦蝶细心地听着歌曲。车里气氛略显沉闷，我调低了音量，把左车窗打开了一丝缝透气，凛冽的寒风立刻夹杂着星星雨点，吹扫着我的面颊，向下涌进衣领。依依离别的歌声，飒飒风声，萧萧雨声，还有汽车马达的轰鸣，轮胎与滑湿路面特有的摩擦声融汇在一起，大自然在演奏着深不可测的交响曲。
　　马路上灯火璀璨，车内倒是略显昏暗。我的头脑异常清醒，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后尘封的岁月里，我是不是一直记得，有一个奢侈的夜晚，曾经和你风雨同舟。
　　如果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为了此刻的相见，我曾经在哪里苦苦修炼？朝云暮雨时，我又站在哪个山峰临风伫立，翘首以盼。

　　突然发现我爱上了庄梦蝶。那么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庄梦蝶。夜色太美好，不忍分离。
　　歌声像一条忧伤的暗河，无声地侵袭着我。该说再见了，夜幕深沉，笼罩着无边的悲哀。浮生若梦，离开了庄梦蝶，整个世界顷刻变得虚幻和诡异。今日的酒楼舞厅，萦耳笙歌，喧嚣与繁华，也许梦醒后会变成聊斋里的流荧古墓，深山颓寺，原来的一切不复存在。空旷的荒野里月出惊鸦，蛇走狐藏鬼魅横行。酒醒之后，可能会发现自己躺在寒冷的青石板上，朝露完全浸湿了衣衫。早已是鸟去树空，梦中的残泪却还挂在脸上。
　　该说再见了，把所有的思念放下，所有的心痛封藏。淡淡相对，从容离别。当你走出车门，明日相逢，又是陌路。

　　车上了航空路立交桥，庄梦蝶说：“余仁，你知道武汉哪里的夜景最好看吗？”
　　我说：“这我没有比较过。不过要看夜景，长江二桥应该也不错，你要去吗？”
　　庄梦蝶说：“要去。”
　　我关掉音响，加大马力，汽车如汪洋中的一条船，沿着既定的航道，高速驶向彼岸的灯塔。

　　武汉长江二桥是一座双塔双索斜拉桥，汽车从桥上经过，巨大的缆索一根根依次掠过。我感觉是进入到了一个封闭的单向隧道行驶，两壁是美不胜收的风景画，心情可以任意放飞。而一旦驶出隧道，一切都留在刚才那个时空里，反光镜里看到的只是隧道出口迷茫刺眼的白色灯光。
　　忧伤似乎感染了庄梦蝶，她对我说：“杭州是一座旅游城市，没有武汉这么多的高楼。读中学时我经常去六合塔玩，然后步行走过钱塘江大桥。那时候也不知道累。走热了口渴了，就在路边买茶喝。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我都要去海宁看钱塘江涨潮。我现在经常在梦里，听到了潮水的呼啸声。余仁，我想家了。”
　　我点点头，神情凝重。
　　假以时日，我要是再去杭州，兴许能在六合塔上听到你青春洋溢的笑声，仍在不远处飘荡。钱塘江畔，望着奔雷般咆哮的潮水，我一定能读懂你当时心里的震撼。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十里，终须一别，我把汽车开进小院，停在庄梦蝶的楼下。
　　眼望着前方，我说：“梦蝶，到了。”
　　庄梦蝶侧着脸看我，半晌，才轻轻的说：“是呀，好快。到了！”
　　庄梦蝶肩挎提包，拉开车门，走到车前隔着玻璃侧身轻柔地笑，对我挥挥手告别。
　　我手握方向盘，在车里点点头。望着庄梦蝶在汽车前灯中一步步离开，身影越拉越长。
　　突然忍不住头伸出车窗大声喊：“梦蝶！”
　　庄梦蝶转过身来，略为惊讶地望着我，秀发在风中飞舞，天上飘着细雨，她的眼帘湿湿的。
　　我说：“梦蝶，谢谢你！”
　　庄梦蝶用手拭去眼角的雨水，不解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今天晚上。”
　　庄梦蝶像是明白过来，温柔地笑着。从此以后，这张笑脸定格在我心里。
　　我发动引擎，缓缓地倒车，灯光再一次照射在她身上。马达低沉地咆哮，感到座椅在微微震动，如潮水席卷而来时的大地颤动。

　　庄梦蝶不会知道，刚才我想说的是，明年我们去看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