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连城雪

8、08 潘多拉的盒

　　夜像魔鬼亲手调和的墨汁，从时间的尽头倾泻而出，淹没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清晰的轮廓。
　　楚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关上门后，他便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始终守在旁边的楚嘟嘟也静静地趴了下来，像个随时准备保护主人的小骑士。
　　冷汗从楚晗白皙的皮肤上渗出。他不仅看不清东西，胃里还一阵又一阵地抽痛，恶心得厉害。迷迷糊糊地伸手找水，不小心瞥了眼天花板，只觉得它仿佛瞬间压了下来，变得厚重、巨大，几乎没有尽头。
　　就在他痛苦万分之际，外套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楚晗皱着眉，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喂？秋辞吗？”
　　电话里的回答温和至极：“除了我，还有可能别人吗？你又不舒服了？我今天刚想问，上次给你的药是不是吃完了。”
　　“没吃完，但药也不是万能的。”楚晗渐渐感觉好了一些，尝试着睁开眼睛，面前的客厅终于不再支离破碎、忽大忽小。
　　“唉，从前从来没听说过你这种病。这两年稍微留意了一下，才发现的确有些人会突然出现视觉紊乱，可哪有你这么严重？”秋辞叹息道，“明天我得去首都出差。你要是需要什么，我早晨给你送来。东川你不熟，千万别独自出门。”
　　“没什么需要的，多谢。”楚晗并没有抱怨，反而用深邃的眸子望向抬头探脑的嘟嘟，寂寞地笑了笑：“Lewis Carroll因为视微症写出了《爱丽丝梦游仙境》，我也正因为如此，才画得出那些画吧？上帝很公平。”
　　秋辞也勉强笑了笑：“所以新稿子什么时候给我？”
　　“按计划。”楚晗道。
　　“那我安心等着了。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别做危险的事。”
　　秋辞感觉到他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于是体贴地挂了电话。
　　“嗯。”楚晗答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而后慢慢低下头，神情沮丧。
　　楚嘟嘟难得站了起来，用前爪碰了碰他的长腿。
　　楚晗伸手抱起柴犬：“对不起，以后没有人带你出去玩了。我果然还是适合一个人生活。”
　　根本听不懂人话的楚嘟嘟打了一个喷嚏，又舔了舔鼻子，安心地缩在楚晗温暖却孤独的怀抱里。

　　因为房客即诡异又不友好的态度，叶尔柯这两天心情很不佳。即便好不容易发了实习工资，也没有冲淡他眉宇间的愤愤不平。
　　然而那只小瞎猫的情况恶化，实在让他没有精力再去纠结楚晗真正的想法。
　　王医生仔仔细细地看完化验单，叹息道：“感染太严重了，高烧再不退，五脏六腑都可能受到损伤。它才五个月大，很难活下来。”
　　“啊？那就再加抗生素嘛！我花钱买还不行吗？”叶尔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我说不给加了吗？我是叫你别抱太大希望！”王医生瞪了他一眼，手上却很温柔，给奄奄一息的小瞎猫输上液体，转身在旁边给自己烧水喝，关心道：“你小子怎么老住在医院的临时宿舍里？那里人来人往的，条件又不好。”
　　“租房子的钱浪费掉了。”叶尔柯含糊其辞，不敢说出渣渣闯祸的真相，生怕它被宠物医院赶走。
　　“周转不开的话，我可以借你。马上就毕业了吧？也该找个像样的地方安顿下来了。”王医生总觉得这位大学生跟小孩子没什么区别，忍不住伸出援手。
　　“我靠，老王，你真是雪中送炭！”叶尔柯立刻拍马屁，然后摸摸头：“不过不用啦，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正在这时，平时没什么生意的宠物医院忽然来了一位访客，竟是吊儿郎当的王嘉。
　　叶尔柯开心地迎了上去：“嘉哥，你是来看病的吗？”
　　“我是来揍你的。”王嘉翻了个白眼，拿出烟来比划了一下。
　　叶尔柯立刻带他去了露天阳台，边走边说：“我今天得值班，不能陪你鬼混。”
　　“谁约你了啊？我就是路过，来瞧瞧。”王嘉显然依旧情绪不高。
　　“对了！结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叶尔柯好奇地问。
　　王嘉摇头：“装死，做一条纯粹的咸鱼，不然呢？”
　　叶尔柯想起楚晗的话，在旁边出馊主意：“其实你不想结婚，又害怕犯了错会挨骂，那就找找沈妮的错嘛。到时候因为她的问题结不了婚，也不能赖你——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对不起沈妮？只不过她貌似也对结婚不是特别感兴趣。”
　　那两个人都在大学里风生水起，情缘无数，显然全都不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主，所以二柯的担心半点儿没错。
　　“也对啊，她没问题，我也得给她整出点儿问题来！”王嘉拍了下叶尔柯的肩膀，“你变机灵了嘛！”
　　叶尔柯本想夸夸楚晗老谋深算，但回忆起那家伙毫无理由地要和自己绝交，又很不高兴地暗自哼哼。
　　“我来是想跟你说，等房子到期，你别再让那个人继续租了。不然这次饶了你的命，下次肯定让你把账补上！”王嘉拎着他的耳朵威胁道。
　　“我知道，疼疼疼！”叶尔柯惨叫，“嘉爷放心，日子一到我就把他赶出去，半天都不让他多待！”

　　被各种嫌弃的楚晗，状况也算不得太好。日常来给他送食物和生活用品的秋辞一走，便又过上了彻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忙完正事后，他刚把冰箱里稍微有些过期的草莓丢掉，又发现卫生间里的水管在滋滋漏水。
　　这种老房子虽然周围环境不错，但硬件设施多少已经临近报废。
　　楚晗皱着眉进去捣鼓了一番，不仅没修好，还弄得一身湿。
　　他拿手机搜了搜东川市的水管维修，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种时候，除了找房东，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楚晗把跟进来看水的楚嘟嘟抱了出去，在一片狼狈混乱中，无奈地给二柯发了一条短信：“水管爆了，请给我一个维修工的电话。”
　　上次因为心情沮丧、负能量爆棚，才那样跟叶尔柯断了联系，他应该很生气吧？
　　没想到回复却在三分钟之内翩然而至：“哦，马上到。”

　　屋内水漫金山，屋外阳光明媚。
　　当换好衣服的楚晗迎接到背着工具包的叶尔柯时，不禁看着他被晒成金色的呆毛，愣了一下：“维修工呢？”
　　“这种小事找什么维修工？男子汉都能自己搞定。起开！”叶尔柯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我只是出于房东的责任来帮你，没想跟你攀什么关系，不用自作多情！”
　　他果然还是气呼呼的。
　　楚晗沉默地跟在后面，小心地开口：“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再给你添麻烦，而且……”
　　“添什么麻烦？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尔柯没好气地哼着，进到卫生间把水阀关上，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
　　没想到看似邋遢的小子还有这个技能，楚晗围观得满脸意外。
　　叶尔柯主动解释道：“我爸就是干这个的，我从小就跟着他学。”
　　“原来如此。”楚晗站在后面围观。
　　果然不到十分钟，漏水的问题就被彻底解决了。
　　叶尔柯站起身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房子年头太久了，我把其他房间也给你检查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自顾自地楼上楼下忙活起来。
　　楚晗始终跟在后面，直到叶尔柯走到书房门口，才拦住他：“这里就不用了。”
　　“书房也有暖气管啊，过阵子通水怎么办？”叶尔柯疑惑。
　　“真的不必，里面有些私人物品。”楚晗微笑解释。
　　“干吗朝我笑？不是绝交了吗？”叶尔柯张嘴便质问，“私人物品？不会是你藏的尸体吧！说话做事奇奇怪怪的，不是警察就是凶手！”
　　楚晗被他胡乱诋毁，也没有反应，反问道：“你生气了吗？我并不是刻意要伤害你的。”
　　叶尔柯被吓得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靠，怎么还用上这么严肃的词了？搞得跟基佬交流似的。反正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就算了，短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后你租你的房，我收我的租，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楚嘟嘟竟然扭搭扭搭地凑了过来，将两粒狗粮放在叶尔柯脚下。
　　叶尔柯呆滞：“……这是要请我吃吗？”
　　楚嘟嘟原地坐好。
　　上周柴犬按时出门后，的确变得更有精神了。瞧着它谄媚的样子，楚晗不禁有些心酸。
　　谁想本该拍屁股走人的叶尔柯，却主动说道：“你不愿意看见我，找别人遛狗不就好了？反正不能因为你是个死宅，就让嘟嘟也不开心吧？”
　　“我没有不愿意看见你。如果你愿意遛它，就继续遛吧，只是别再带上我就好。”楚晗如此表示。
　　“谁稀罕啊！嘟嘟，走！”叶尔柯顿时两眼望天。
　　楚晗笑了笑，没有说话。
　　结果，正对书房分外好奇的叶尔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一把按住了门把手！
　　楚晗淡淡地看着他。
　　叶尔柯讪讪地转了转上锁的门把手：“到底藏什么了……你可别在我这儿干违法的事。”
　　“如果我干了，你为了安全，岂不是更不该多问？”楚晗对他的脑补能力报以嘲笑。
　　可惜叶尔柯的胆子就那么大点儿，瞧着楚晗精致的嘴角半弯不弯，立刻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抱起楚嘟嘟溜掉了。
　　站在原地的楚晗神情淡去，连气都懒得叹，只剩下满脸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