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容静

9、五妹

　　“姑娘可算是真的醒过来，不然奴婢真不知道如何跟死去的姨娘交待了。”玉珠在帮她梳理头发，连季嬷嬷都回来，端了一盆清水过来帮谢明玉擦手，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谢明玉睡了一场好觉，醒过来难得心情好，于是便说笑道，“嬷嬷这么年轻，见着我娘的时候还早着呢。”
　　“哪里学回来的油嘴滑舌？”
　　季嬷嬷扯扯她的手，将十个手指头都用温水擦过，谢明玉这时候倒是乖巧极了，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任着季嬷嬷摆弄。
　　“劳烦嬷嬷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身边没几个得用的人，还是只有嬷嬷对我最好。”
　　季嬷嬷一阵心疼，伸手就将谢明玉搂在怀里，“好姑娘，您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比亲生的闺女还亲，奴婢不疼您还能疼谁？”
　　玉珠在一旁插嘴，“姑娘可真是偏心，难道婢子们竟都是一个不能用了？这可不行，”说着高声叫起杏红，杏红在外面给花浇水，放下水瓢就跑进来，见着屋子里的三人都是一脸促狭的望着她笑，叉着腰就瞪了玉珠几眼，“死蹄子，半点规矩也没有，没得叫人说咱们静园的人不知礼数。”
　　玉珠却不理会她的干瞪眼，嘻嘻笑起来，“我这可是让你来评理呢，姑娘刚刚才说咱们几个都不中用。你说你自己中用不？”
　　杏红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是在开玩笑，又恨恨的瞪了玉珠几眼，“是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婆子丫头都不及咱们玉珠姐姐有用！”跺跺脚就跑出去自己接着干活。
　　谢明玉许久不见季嬷嬷，心中很是想念。她这个园子里，最贴心的除了玉珠便是季嬷嬷了。季嬷嬷是她生母顾氏的陪嫁丫头，季嬷嬷娘家更是顾家老太太的陪房，这样的关系，于她来说其实是最亲近不过的。季嬷嬷是顾氏生前就做主许了二老爷身边的长随王贵，只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在四爷谢靖远身边做了个使唤的小厮。
　　谢二老爷早年在外奔波，很少亲近妻妾，故而子息不丰，到了二十岁才得了一个儿子，就是谢家三爷谢靖志。虽然是庶出，但由于是第一个儿子，所以最得二老爷和老太太欢心。谢靖志的生母赵姨娘是罗氏的陪嫁丫头，因生得普通不得二老爷喜欢，谢靖志一生下来就是放在罗氏身边养大的，加上罗氏始终没有儿子，所以谢靖志虽然是庶出，其实地位已经等同于嫡子。
　　而五爷谢靖远是吴姨娘所出的二子，与三小姐谢明英是一母同胞，吴姨娘是谢老太太赏赐二老爷的，地位不同一般妾侍，平日里最是骄横，仗着自己有老太太的宠信，更出了一儿一女，平日里连谢明玉这个正经的小姐都不放在眼里。
　　谢靖远大约是被罗氏压制怕了，不同于其母和胞妹，为人最是老实本分，对生母那种欺善怕恶的行径最是不耻，也不怎么主动亲近嫡母和祖母，是这大宅里的一个异类。王福跟在谢靖远身边，虽说不会有大出息，却是最安全不过的。
　　提起自己的儿子，季嬷嬷就很是骄傲，话匣子一打开关都关不住。
　　对于这个养大自己的嬷嬷，谢明玉还是很尊重的，即使一个小厮怎样是不关她什么事，但她还是会顺着季嬷嬷的话去说。
　　“五哥为人也是极好的，得了小福哥哥的辅助，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嬷嬷就等着享清福吧，小福哥哥如此孝顺，嬷嬷这辈子是不用愁了。”
　　谢明玉有个特点，就是见了谁都能哥哥姐姐的叫开，这样纡尊降贵的作法很容易得到别人的亲近，不过罗氏和谢老太太是一向反感的，尤其是对比自己身份低下的人这样称呼。她这是受了自己亲生母亲的影响，顾氏是极其聪慧的女子，而且商户出身的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就是对待丫鬟奴仆也是极为尊重的。
　　想到生母顾氏，明玉心中难过。她记忆中的母亲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眉目间总有一丝淡淡的哀愁。顾氏对二老爷极为冷淡，然而对自己这个女儿的疼爱却是毋庸置疑的。顾氏虽出身商户，但也是自幼娇养长大的，顾家是豪商，论起社会地位比不上世族出身的谢家，但若是说起财力，十个谢家也比不上一个顾家。明玉曾一度不明白，这样的顾氏为什么会甘愿成为妾室。直到从外祖母口中得知真实情形，她是愤怒至极的，但是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
　　季嬷嬷听得这话眉开眼笑，眼中原本残存的担忧也瞬间消失殆尽。“若是再有姑娘能嫁个好人家，奴婢这辈子便是真的不用愁了。”
　　“……”谢明玉有一刹那的恍惚。哪有少女不怀春，嫁人，这是自己曾经思索过多少遍的事啊。可是如今想来，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江海中飘荡的浮萍，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里。
　　“姐姐、姐姐……”谢明然在老太太那里得到了消息，紧赶慢赶的跑回来，就看见玉珠和季嬷嬷满脸笑容，而谢明玉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明然叫了两声没反应，又问季嬷嬷和玉珠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季嬷嬷和玉珠笑而不答。
　　谢明玉醒过神来，看了谢明然一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宁儿回来了？”
　　谢明然吃了一吓，心想着可不是就是回来了，这还用问，别是魔怔了吧。但是看看玉珠和季嬷嬷那个样子，想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时候却不好再问。只得压下心里头的担忧，挤出个笑容让自己看着尽量高兴些，“姐姐是大好了吧？”
　　“无妨。老太太那里可还好？”
　　“嗯。”谢明然放下心来，现在看着是没什么事儿了，挺正常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老太太今儿还问起姐姐的。……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的。”
　　谢明玉看着妹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笑起来，“你知道怎么说——？好妹妹，那你可是怎么说的？”
　　“姐姐，你又笑话我。”
　　“你啊，明明是个孩子，做什么大人样儿。我这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最要紧的事就是哄好老太太。”
　　谢明玉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看了一圈，气色果然好了许多。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五月二十了，七月之前谢家是一定会迁往上京的。谢老太太七月初三六十大寿，又是整寿，谢家定然会大操大办一场，而在上京办寿宴是最合适的，可以借这个机会让谢家在上京贵族圈中露个脸。
　　“眼看着就要去京城了，咱们这时候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说着看一眼玉珠，“你去跟底下人说一声，让她们这两个月都夹着尾巴做人，出了什么乱子我可是出不了头的。”谢明玉是出了名的护短，底下人也得了她许多好处也体会过她处事严苛，都对她心存敬畏。但是院子外的人，总有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小姐，寻机生事，谢明玉也是不会轻饶的。
　　“宁儿若是无事，便随我去给太太问个安吧。”
　　“哦。”谢明然苦着脸应了一句，她平日里最怕见到罗氏，通常是能避则避，若是可以大概是这辈子都不想见的。
　　谢明玉看她这样子，无奈的叹气，拍拍谢明然的肩，“宁儿，人生在世，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躲开的。若是你主动避了，便是你先就服了软、认了输。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能叫人抓到把柄。”谢明然还是太年幼了，虽则聪慧过人，可是胆量未免太小了些，如何叫她放得下心呢。幸好，自己还能陪她两三年的，总是慢慢教吧。
　　罗氏正坐在炕上亲自指导谢□□女红，母女二人言笑晏晏好不快活，听到谢明玉和谢明然二人到来，罗氏倒还好，谢□□顿时沉了一张脸，冷冷的看着谢明玉，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谢明玉倒像是毫无所觉，仍是笑盈盈的走上去，屈膝福了一福，“女儿病了这一场，未能服侍母亲，反倒让母亲为女儿担忧了，实在是女儿的罪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二人，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谢□□，“啊，五妹妹也在呢。”看了一眼谢□□手中的绣品，“几日不见，妹妹的女红是越发精进了，果然是母亲亲自教导呢，我到如今也不过会画些花样子，论女红，五妹妹果然是咱们姐妹中的头一份。”
　　她这话说得中规中矩，语气也是极为诚恳，谢□□本来还疑心她是说反话讽刺人，待细细看过她脸色的神色，只见着一片诚挚，谢□□这才打消疑虑。她惯常是最喜欢听奉承话的，这时候心情也好了许多，觉得谢明玉倒也不是那么可恶，就连她最讨厌的那张漂亮的脸蛋，这时候也觉得顺眼了许多。只是仍然有些拉不下脸来，她还记着那天被谢明玉抢白的仇呢，只是僵着脸谦虚了一把，“不敢当，四姐姐过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