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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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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玉皱了眉,又怕吓到谢靖朗,才慢慢舒缓了脸色,“怎么回事?”
“先生讲的都是大道理,我虽是听不太懂,却也知道先生是讲得极好的。”谢靖朗虽然年幼,但是说起话来却是条理清晰,将课上所学所听得的一些事情一件件说与谢明玉听。谢明玉也不傻,很快就听出门道来,这先生是有大学问的,而给七岁的孩子启蒙却是大材小用了。
这件事不好办,谢明玉知道罗氏定然是存心这样的,可是自己万万不能说些什么。“若是听不懂的,便要一字一句的去问先生。”
谢靖朗点点头,转而又疑惑道,“若是多数都要问先生讲解了,先生可会嫌我笨?”
“傻瓜,”谢明玉揉揉谢靖朗头上的两个总角,笑着道,“你才多大呢,想的倒是挺多的。孔圣人都说了,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先生若是骂你,你便同他这样说,实在不行便将论语翻给他看,孔圣人都说要因材施教呢,先生怎能让你一下子就知晓治国齐家的大道理呢?”
谢靖朗也笑起来,避开她作恶的手,“姐姐,阿朗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阿朗是大人了。”谢明玉看看玉珠,主仆二人都笑得开怀。“看看咱们家的小大人这几天学了什么大道理,也教给姐姐如何?”
谢靖朗果然高兴起来,跑进屋拿了书本,拉着谢明玉伏在书桌上,装起先生的样子,一点点讲起自己学过的东西。谢靖朗写得一手好字,都是谢明玉手把手教的,三岁时就教他握笔了,那时候她自己的字都还写得不成样子。
“姑娘、姑娘……表少爷往这边过来了……”
司画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见了谢明玉就急吼吼的嚷道。“姑娘避一避吧。”
静园的人都视徐耀祖为洪水猛兽,原因无他,这个月端阳,谢家请了戏班子过来唱戏,府里有些忙乱,就在这时候牡丹园遭遇辣手摧花。连谢老太太都惊动了,那些打理花园的园仆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没照看好这园子里的话,让歹人给偷了去。结果层层追查下来,谢老太太也没话说了,正是徐家那位小祖宗偷偷带人采了这一园子的牡丹花,一朵都没剩下。谢老太太追问缘由,那位小祖宗却只道,“反正谢家都要北迁了,留这一园子的牡丹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折下来有用。”
谢老太太倒是没说什么,徐老太太气了半死,拉起徐耀祖就说要回家去,免得留他在这儿祸害人。还是谢老太太好说歹说劝下来,徐老太太才松了口,只说等回了京城要让徐老爷将这小霸王关上半个月。
这也就罢了,本来不关谢明玉什么事的,可是过了三天,徐耀祖居然带着小四和一干仆从,一篮一篮的花儿往静园里送。谢明玉无语凝噎,顿时觉得这徐耀祖果然蠢钝如猪,这是成心要害死她啊。
徐家的宝贝疙瘩,如何是她这样五品官的庶女可以肖想的。
谢明玉抬起头,喃喃道一句,“迟了。”
司画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果然那边徐耀祖穿着一件暗红锦袍,手上摇着一柄素色山水的折扇,笑眯眯的往这边走过来。
谢靖朗倒是极晓事,赶紧将手上的毛笔放在黑石笔座上,快步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对徐耀祖作揖,“徐表哥。”一边说话一边挽住起徐耀祖的手臂往外面走去,徐耀祖却是不肯依,只道,“难得表妹也在这儿,一起坐坐如何。”
谢明玉看着弟弟为难的小脸,也知道这徐耀祖最是难缠,看了玉珠一眼,就径直迎上去。“表哥难得过来,正好阿朗有功课不懂,就让他请教表哥如何?”
徐耀祖急了,“你就要走么?”
谢明玉行了礼,不冷不热的道,“司画刚刚才过来叫我回去呢,表哥来得不巧,阿朗定能招待好表哥的。”
徐耀祖敛了笑容,表情瞬间变得阴鸷,“你当真就这么不想见我?”
“表哥这是什么话?”谢明玉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表哥是人中龙凤,自有大好的前程,明玉在这深宅大院中,唯求片刻安宁,望表哥成全。”
“你——,”徐耀祖死死的盯着她,脸色变了几变,双目赤红,“你竟敢利用我!”
玉珠见这情形太过吓人,赶紧上前挽住谢明玉,惊叫一声,“姑娘,你怎么哭了。”又抬头看着徐耀祖,“表少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姑娘吧。您有徐家的势力,您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我们姑娘从小就没了亲娘,老爷也是三年见不着面,上次您几朵牡丹就差点要了姑娘的命,这次莫非是真要姑娘将命赔给您不成?”
徐耀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乜斜着眼又看她一眼,谢明玉偏着头没有看他,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淡淡的泪痕挂在颊边,天姿国色,倔强又脆弱,可怜又可爱,不外如是。
想到这个表妹的处境,他的心突然一软,顾不上生气了,放柔了声音,“你以后不必这样躲着,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放心!”说着转过身往远处走,小四怔了一怔,紧紧跟上去。
谢明玉如何能放心,听到这话心头一颤,幸好有玉珠搀着才没瘫在地上。
“你怎么不早些过来说?”玉珠瞪了司画一眼。
司画一脸的委屈,“姐姐可误会我了,我本来好好的在那边打琵琶,就看见徐爷身边的小四不知道同惜秋说了什么,奴婢这才起了个心眼去问一问。”又看向谢明玉,“姑娘明鉴啊,奴婢再快也不敢走正路,只能从小路绕过来,自然就远了许多,哪里知道表少爷来得这样快呢。”
惜秋?谢明玉皱眉,不耐烦的道,“罢了,不能怪你,该来的躲也躲不过。”
“姐姐……”谢靖朗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谢明玉恍然才觉得自己失态了,挤出一个笑容来,躬身揉了揉谢靖朗的脸颊,“乖,……别怕,姐姐今儿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谢靖朗却扯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手,眼巴巴的看着她,脸上说不出的担忧,谢明玉轻轻拉开他,再不多说什么。只觉得脸上冰凉凉的一片,伸手胡乱抹了几把,竟是满脸的泪水。
司画先回了园子去,玉珠跟在一旁也是沉默。“姑娘当早作打算,表少爷若当真做些什么事来,姑娘的处境必然大为不妙。说起来表少爷虽然为人霸道些,但是对姑娘却是极好的,若不是已经定了亲事,于姑娘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休得胡言!”谢明玉皱眉,眼神凌厉的扫过玉珠,“原当你是个伶俐的,这种没羞没臊的话怎么也说得出来,枉我对你一番信任。”
“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玉珠赶紧跪倒在地。
“罢了,”见她这样,谢明玉却不好再多说什么,心底一时空落落的,莫名浮现几分伤感,“原不是你的错,是我行事太不谨慎,倒给自己留下隐患。可惜我在这府中无权无势,父亲不在家中,我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那时也是太过心急了,只想着救弟弟出来,却不知道是让自己又跳进一个火坑。然而这种情形,就算知道后果,我也不得不这样做。”
“姑娘……”玉珠看着谢明玉,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子,心里一阵发酸。明明还只是一个孩子,却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大人更来的艰难。若是交换了身份,她不知道自己是是不是会比这小姑娘做得更好。
“我们走吧。”谢明玉胡乱抹掉眼泪,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娘亲还在,如果爹爹能惦着旧情,或者,如果她是男子,或许今日她就不会面对这许多的困难。可是这一切不过是幻想,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她依然要努力地撑起这一切。
自从徐耀祖撂下那句话,谢明玉接连几日都不得好眠,正好回去的路上吹了风,又染了风寒大病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脸上就没几两肉,这一下连眼窝都陷下去了。
谢明然急得要死,然而你问了玉珠也是什么话都得不到,心里越发焦急,连老太太那里都不怎么去了,每天陪着谢明玉,心中还是一片惶然,就像是天塌了一样。这些年来谢明玉身体极好,几乎都没怎么生过病,在谢明然看来,姐姐是不会倒下的。而这一次重病,谢明然心中徒生了几分伤感,这才意识到姐姐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谢明玉待得病好了一些,又听得玉珠说起这几日外面并没有什么变数,心中才稍安了一些。这一日睡了一觉醒过来,又喝了碗苦涩浓黑的汤药,才从床上爬起来。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又听玉珠说起,才知道自己这般醒醒睡睡竟然已达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