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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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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玉抿唇一笑,不再理会谢□□,只站了一旁看妹妹上前去给罗氏行礼。谢明然虽然来时不情愿,这时候见了罗氏也是笑得一派天真,亲亲热热的叫了母亲。罗氏对这个最近颇得老太太喜欢的庶女也是很礼遇的,丝毫没有为难,“今儿早上不是才来过了吗,你又伺候了老太太一天,怎的不好好歇会儿?”
谢明然屈膝再行一礼,“多谢母亲记挂,女儿虽然侍奉老太太,可是母亲的教养之恩却是时时不敢忘的。”谢明然低了头在心中冷哼一声,确实是不敢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们姐弟三人所受的苦。
罗氏对这个庶女的乖巧很是满意,点点头,“难得你小小年纪这样知礼识情,我这里倒是不必如此周到,只是切切记着好好陪陪老太太。”
谢明然乖乖点头,“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偷眼看了一下谢明玉,谢明玉却只是笑望着罗氏,不朝她这里看,谢明然偷偷做个鬼脸,站到谢明玉身旁。
罗氏仿佛这才注意到谢明玉,示意一旁的丫头迎春将绣品收起来,冲谢明玉道,“你也是个有心的,若是病还没好就好好歇着。若是叫老爷知道了,倒叫我这个做嫡母的不好说话了。”
谢明玉知道罗氏这是在敲打她,她故意装作没听懂,恭谨的低下头去,“母亲待我们一向最是周到。”
罗氏又细细叮嘱了她几句,谢明玉都一一听了,恭谨非常,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
到底回了静园,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踏实,罗氏今日看她的眼神不似以往,厌憎中似乎又带了几分悲悯。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想起今晚大太太特地遣人来告知这两日趁早收拾好东西,最多五日要启程了,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却说罗氏这里,送走了谢明玉姐妹二人,罗氏看着自己懒散的靠在椅背上嗑瓜子儿的小女儿,顿时觉得心头火起,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尤其是想起当年的顾氏,明明不过是个小妾,却叫谢二老爷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活生生当个宝贝看。当年谢二老爷只见了她第一眼,就曾一度蒙了心要娶做平妻,若不是自己也有些手段,只怕如今再无自己的容身之地吧。她斗不过顾氏就罢了,莫非连自己生的女儿都比不过她的女儿?
“吃,就知道吃,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怎么一点女儿家的规矩都学不会!”想起昔日那些让人咬牙切齿的事情,罗氏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股脑儿的全发泄出来,摔了手里的茶盏就冲谢□□骂道。
谢□□自幼娇生惯养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想想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事,自家老娘这脾气来得实在是没道理,于是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也丝毫不肯示弱,“我这样怎么就没规矩了?好歹我还没天天算计着就想害别人。您心里不舒坦,也别拿我撒气!”连瓜子也不想吃了,红着眼睛跑出去。
秀春在外头跟小姐妹说着话儿,就看见谢□□一脸委屈的跑出门,生怕出了什么事,招呼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常嬷嬷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迎春虽然是罗氏屋里的大丫头,可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招呼了人过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罗氏气的心肺疼,扶着额头只觉得有些犯晕,从小娇宠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知应该作何感想。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身为正室嫡妻,在妾室和庶出子女面前,她有绝对的权威。
谢□□从罗氏院中赌气离开,转身便往静园走。
此时明玉两姐妹将将梳洗完毕,明然年纪小,早早便已经入睡。明玉心神不定,难以入眠,索性就着烛光开始刺绣。
每当心神不定时,她便会不停的做起女红。这个习惯便是她身边最熟悉的玉珠也不曾发现。刺绣让人心情平静,烦躁和不安伴随着针线的牵引平静下来,穿针引线中细细梳理着过往之事,看看是否有什么自己忽略掉的细节。
谢□□红着眼睛闯进来时,明玉不是不惊讶的,然而她习惯将一切掩盖在平静的面孔下。是以不紧不慢的放下针线,拉起谢□□做到矮榻上,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谢□□。
“五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气鼓鼓的翘起嘴,语气却有些落寞,眼神不自觉的瞟向旁边那幅未完成的绣图,“我娘总是拿我和你比,我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如你,至少我比你磊落。像你们这样,每天戴着一张面具说话做事,活得不累么?”
明玉瞬间便明了,这估计是在罗氏那里受了气。
她是羡慕这个妹妹的,她活得单纯而自在,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她有来自母亲的疼爱,有人替她精心的谋划人生。她的心灵还是干净而纯粹的,不像自己,早已经明白这世上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现有的一切无不是自己苦心孤诣得来。
“五妹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这一刻谢明玉并不想戴着面具,她收敛了笑容,“我比不过五妹妹真性情,然而五妹妹可曾易地而处呢?”
“我有一个深受嫡母忌惮的生母,我的父亲只知眠花宿柳,除了世家女的身份,他什么也不能给我。五妹妹,你可知道庶出意味着什么?”
“我不努力,便什么也没有,我不钻营,便连同胞的弟妹也护不住。真正的世家子,即使是落魄的世家,也绝不会愿意娶庶出之女为正妻。”
“虚假又做作,五妹眼中的我可是如此?”
谢□□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四姐,因为这个四姐在她眼中一向都是虚伪的代名词,永远带着波澜不惊的笑容。
她不由有几分紧张,“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明玉并没有注意,她走到绣架前,拿了布幔仔细将绣图盖好,“我年幼时也是像五妹一样的,那时我娘还在,她性子冷淡,却极疼我。爹爹,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那还是六岁以前的她,顾氏尚还在世。谢二老爷一颗心扑在顾氏身上,爱屋及乌,对这个女儿也是宠爱非常。那时的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顾氏逝去后的两年,她都是一样的肆无忌惮,后来吃了亏,人便也慢慢稳重起来,再无半点年少轻狂。
许多事情,那时候她还小,记忆已经淡了,然而那种温暖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在心底,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无忧的日子。
“我娘是泰州出了名的美人,顾家富庶非常,若不是遇到爹爹,她这一生大约是幸福无忧的。我不想像我娘那样,我在我娘的病榻前发过誓,不为妾室,不为继室。”
“也许五妹眼中我虚假做作,可是我做的不过是自己唯一的选择。我注定不能像五妹一样活得自在,五妹问我活得累不累?”谢明玉抬起头,眸光清澈的看着谢□□,“我并不觉得累,能护住靖朗和宁儿,我已觉得满足。”
也许这种事事精心计较的做法为真正的君子所鄙夷,但她并不觉得后悔遗憾,她追求的结果。
她从未丧失希望,因为肩负的责任。
谢□□凝视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才发现原来自己了解的不过十之一二。
她自幼锦衣玉食,无需为任何事忧心,更无立场去指责什么。
谢□□默然站起身,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间。
也许,我确实不如你。
***
谢明玉醒的极早,这一晚睡得不好,梳洗时才眼下都是青影。因为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好显得过于憔悴,特意施了一层薄粉,颊边抹了一些胭脂。较之以往不施脂粉的模样,整个人倒显得明丽了几分。
二人到达宜安园时,徐老太太也已经坐在一旁,同谢老太太聊着些什么,倒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走近才知道二人说起的是上京的风俗人情,徐老太太做姑娘时便是在京城长大的,说起一些趣事来信手拈来,引人入胜。徐家原不是什么大家族,若不是徐老太爷官路亨通,徐家是及不上谢家半分的,是以姑嫂之间,尽管徐老太太诰命品级远高于谢老太太,仍对其十分敬重,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就是世族与新贵的区别。几百年的经营发展,世族的地位远非新贵可比,底蕴、人脉、人才、土地,这些都是世族的资本。世族子弟重视教育,多办族学,便是落魄旁支,仍可享受到这一优待,这些人出人头地之后,又会反哺家族。而新贵则往往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份地位与上位者的赏识不可或分,受制于人。世族是庞然大物,却也受到当权者的忌惮。
让明玉惊讶的是,徐耀祖居然也老老实实的坐在徐老太太身旁,没有丝毫不耐烦,整个人神采飞扬的模样。
要知道徐耀祖是出了名的霸道纨绔,又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很难想象他居然能这么安安静静的陪着两个老太太说话。
看到明玉走进来,徐耀祖眼神亮了亮,不自觉的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