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容静

5、教妹

　　谢明然却不敢动，犹豫的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自己的亲姐，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那样儿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在场的人看了都不由生了几分心酸。看着谢明玉冲她点了点头，才慢慢挪到老太太榻边。
　　谢老太太抖着手掀开孙女的一只袖子，闭了眼靠着，又试探着去看另一只，脸上顿时变得惨白，额上的青筋还在颤抖。
　　正巧李嬷嬷带了那教习的金嬷嬷过来，谢老太太抓起榻边的玉枕就砸过去，那教习嬷嬷险险躲开，“我谢家遭了什么孽，这是要刁奴灭主啊。来人，将这刁奴押到府衙去，欺主的奴才，该怎么样自有官府处置。”
　　此时李氏王族初得天下，因多年战乱人口锐减，此时为了休养生息、稳定局势，施以严刑峻法。同时为扩充人口之故，也严禁私刑，即使是奴隶，官府也严格登记造册。世家大族处置奴仆，不得危及其性命。就连奴婢自戕，也会有衙役查探缘由，呈报上官。
　　然而，奴才欺主，也是极严重的罪名。送到官府去，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谢明玉抬眼看了看捂着心口的老太太，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谢家是世家大族，罗氏是主母，苛刻庶出子女这种名声，谢家是怎么也当不起的。所以送到官府这种事情，也不过是谢老太太为表示自己的公正，说说而已，怎么也不可能真的实现。
　　金嬷嬷一看到老太太身边的谢明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心里虽有些忐忑，可是想着谢明然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自己也就是掐了她几下能伤成怎样？最多不过吃一顿板子，哪知道老太太竟是发了狠。听这话吓得腿都软了，求救的看向罗氏高声尖叫，“奴婢冤枉啊，太太、太太，看在奴婢服侍您一场的份上……”
　　罗氏却不看她，那早有一群家丁过来拉她。金嬷嬷哭得死心裂肺，“太太，奴婢这可都是……”
　　“祖母，”却是一个清脆的童音打断金嬷嬷，众人闻声看过去，那趴在谢老太太怀里哭得小女孩抬起头，一双泪眼望着老太太，“嬷嬷是犯了错，可是罪不至死，姐姐说过，咱们谢家是积善之家才得今日百年富庶，祖母又是一心向善，怎能为了替宁儿出气坏了修行？嬷嬷虽然霸道，可她也有子女孙儿，如此岂不是引得更多人伤心了？”
　　谢老太太怔了怔，搂紧怀中的孙女，“好孩子，你是最懂事的，祖母亏待了你。”看着谢明然那双满是期盼的泪眼，谢老太太软了心肠，怒火一点点降下来，平静地扫了一眼罗氏，“罢了，赏她三十板子，叫人牙子过来领人。”
　　罗氏悻悻的领了人下去。三太太讨了个没趣，自己坐到一边慢慢喝茶。
　　杏红赶紧过来将谢明玉扶到一旁坐下，谢明然伏在老太太怀里眼巴巴的看着亲姐，“姐姐，都是宁儿不好，是宁儿惹得祸，害姐姐难受。”
　　谢明玉过去抱住谢明然，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的妹妹终于长大了，终于开始学会保护自己，她的妹妹如此聪慧，“傻丫头，我们是姐妹啊。”
　　谢老太太终于露了笑颜，早就吩咐人下去请大夫，“好孩子，这家要是都如你们两姐妹这样，何愁不能富贵永存？”
　　“祖母，孙女想求您一件事。”谢明玉擦干眼泪，定定的看着谢老太太，“宁儿是放在孙姨娘那里教养的，可是祖母看到了，宁儿连受了委屈都没有娘亲依靠，母亲大人家事繁忙也顾不来宁儿，孙女如今年纪大了，祖母就让宁儿同孙女住在一起好不好？”
　　谢老太太沉默半晌，“这事以后再说，在到上京之前你们俩便先住在一起罢。”
　　她握紧谢明然的手，谢明然也迅速回握住，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姐妹二人相视一笑。
　　“今儿这场戏，娘可是看明白了？”谢明姝挽了冯氏的手一路往东苑走去，脸上浮起狡黠的笑容，“二叔家的这两个小丫头倒是都有几分能耐。”
　　冯氏啊了一声，满脸惊讶，“莫非这俩丫头是在做戏？”
　　谢明姝拍了拍她老娘的肩，“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谁又辨的清楚呢？”
　　杏红倒是还有几分遗憾，“姑娘，怎的不让那个金嬷嬷说清楚了，其实根本就是二太太支使的。她谋害谢家子孙，看老太太能不能饶了她！”
　　谢明玉不说话，看着妹妹，“宁儿，你怎么说？”
　　谢明然抓紧了姐姐的手，相视而笑，“姐姐闹了这一场，老太太心里早就清楚，一切根源都是太太，单凭那些奴才她们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老太太根本就不会治太太的罪，所以才一开始便要杖毙金嬷嬷，其实就是不想追根求源。”
　　“我们宁儿真聪明，这么快就会举一反三了。”明玉揉揉谢明然的头，满意的笑了。
　　“若不是姐姐提醒我，我才不会想到这些。”被姐姐这样夸奖，谢明然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涩，低下头谦虚道。
　　“宁儿也有一点说错了，老太太会治太太的罪，不过不是因为这个，谢家的主母不能担了谋害庶女的罪名。老太太心里憋了一口气，早晚要对太太发泄出来，咱们等着看就好了。适才宁儿做得很好，就算你不那时候打断金嬷嬷，老太太也一定让金嬷嬷闭嘴，但是宁儿主动做了，就让老太太对你印象好些。”明玉正色道。
　　“宁儿要记得，以后你待在老太太身边要时时记着，老太太不仅仅是你的祖母，她的孙子孙女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她是这个家族的执掌者，她永远不会为了我们危害这个家族的利益。对她来说，我们更重要的身份是棋子。可是宁儿，我们不能任着命运牵引。”
　　“嗯，”谢明然重重的点头，“宁儿记住了。”过了一会又望向明玉，“可是姐姐，我为什么要待在老太太身边？”
　　“这个你过些日子就知道了，”明玉蹲下身，看着妹妹微微一笑，侧面望过去映着天边淡淡的红霞，像堕入凡尘的九天玄女，一旁的杏红几乎看得痴了。“姐姐要告诉你的是，学习这些勾心斗角不过是生存手段，但是宁儿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保有自己的一颗本心。别人欺你，固不能逆来顺受，可是古语有言，得饶人处且饶人。姐姐希望宁儿无论何时都保留一颗善良的心。”
　　谢明然默然颔首，在她心中，姐姐就是如同娘亲一样的。她两岁失母，那时候谢明玉也不过六岁，听府里一些老人说是姐姐硬是跪在爹爹面前求他允许自己将弟妹带在身边。
　　她四岁时才被嫡母强迫养在孙姨娘名下，可她并没有受到过太多母爱。
　　反而是这个姐姐，每日只要寻到了机会就往孙姨娘那边跑。再后来，幼弟被强迫送出府，她那是已经五岁了，亲眼见着姐姐怎样撕心裂肺。
　　姐妹俩一高一矮手拉着手往静园走去，夕阳下的影子拉长成优美的弧度。
　　玉珠和杏红相视一笑，彼此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两姐妹。
　　“杏红妹妹……”是冯氏身边的玉容追了过来，递过一个小盒子，“我们姑奶奶说生肌膏虽然没有了，不过这盒白药效果不错，不妨让六姑娘试试。”
　　“多谢大姑奶奶了，姐姐要不要过去坐坐？我们姑娘最近试做了几盒香膏，效果倒是不错……”
　　玉容推辞，“不必了，大姑奶奶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可不敢耽搁。”
　　杏红远远的望过去，果然穿廊的尽头立在一黄一杏两道人影。那黄衫的正是谢明姝，杏红也不敢再多做挽留，匆匆告了别，便由玉容小跑着追上去。
　　杏红和玉珠两个将那药膏给了谢明玉，简单的说了来由，谢明玉也不多说，只打发着杏红拿了些新做好的香膏，又让乳母季嬷嬷亲自到厨房去做了些小点心，一并带了送到东苑去。
　　姐妹二人难得能聚到一处，这一觉睡得极好。经了前日一场闹剧，老太太仿佛是百年难有一次的祖孙亲情大爆发，特意准了这两姐妹在上京之前都不用去请安立规矩，谢明玉却不敢废怠。用了午膳便带着谢明然以及几个仆婢在蹲在园子里修剪花草。
　　这日正是十五，玉珠去账房支取月钱回来，一脸笑容的跑过来，俯身附在谢明玉小声道，“老太太昨儿半夜头疼，召了二太太去侍疾，二太太侍候不周惹了老太太生气，说是二太太连个汤药都奉不好如何掌管家业，让大太太帮忙打理家事。”
　　“如此便是分了二太太的管家大权，大太太许是该扬眉吐气了。”转头吩咐杏红，“你有日子没看玉容了吧，待会儿顺便将我屋里那幅沈大家的田园山水图转赠给大姐姐，听说陆伯母最是喜欢沈大家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