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容静

2、弱势

　　“你们日后还需记着行事谨慎，我这个四小姐的名头说起来好听，但在府上却是说不上话的，未必比得那几个大丫头在太太老太太面前有分量。”
　　谢明玉心底叹息，只觉得身边的人都不省心，就没一个乖觉的，若是季嬷嬷在就好了，她定然是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叫自己为难。
　　可惜年前顾老太太病了一场，虽然是她的亲外祖母，可是在谢家来说却不过是个小妾的亲族，谢家是当不得亲人的。她纵是心里担忧，也不敢提出去探望，只有季嬷嬷本就是顾家的人，借口回去探亲，顺便帮她看一看顾家祖母。
　　“奴婢会找机会同她说的，”玉珠点点头，上前去收碗筷，看着那不过喝了几口的参汤和桌上基本没怎么动过的菜色，“可是这菜不合姑娘胃口，要不要奴婢再去厨房看看？”
　　“罢了，你去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找不快而已。惜秋呢，让她去，养着她也总该是有些用处的。”惜秋是老太太身边陪房李嬷嬷的闺女，放到她这里来虽顶了一等大丫鬟的名头，其实不过是个闲差而已，她自然也不能随便支使，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唯一的作用就是老太太那边李嬷嬷也能替她说上几句。
　　“那丫头惯会偷懒，只怕使唤不动。”
　　“今天就算了，明日你且将我的饭菜都匀些出来，并着那碗参汤一起给惜秋送过去。她也不是个傻的，自然该知道怎么做。”
　　恹恹的用罢晚饭，又拿起笔在宣纸上继续绘制之前尚未完成的那幅雪中戏耍图。玉珠立在一旁磨墨，不时地惊叹几声，“姑娘的画工又见长了，奴婢乍一看还当真以为身临其境呢。”
　　“西洋画最讲究一个写实，意境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一个生动。”谢明玉最擅西洋画，犹擅写景，她这一点还是遗传自娘亲。娘亲在时就为她请了西洋画师做师傅，最初启蒙也是娘亲亲自教的，后来得师傅指点，再加上自己有几分天资，也算是小有成效。娘亲去时她才不过六岁，却至今还记得娘亲拉着她和宁儿的手，告诉她以后要好好扶持弟妹。她永远不会忘记娘亲脸上的担忧和遗憾，或许是从那一刻她才真正长大的，娘亲去后，她便是长姐，她是弟妹唯一的依靠。她就再不是那个能哭能闹的孩子了，这七年来，她游走在谢宅之中，面对各怀心思的亲人，每一刻都是想到娘亲去时殷切的眼神才能坚忍的走下去。
　　“秀春姐姐，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屋子外头候着的司画忽然高叫一声。
　　谢明玉使个眼色，玉珠赶紧掀开帘子走出去，只听得秀春的声音有些冷冽，“我们姑娘新得了几件首饰，让我给四姑娘也送过来挑几件。”
　　“这可不巧，姑娘刚刚才睡了，这时候要是叫醒只怕又要半夜睡不着了。秀春妹妹还是先回去吧，替我们姑娘向五姑娘道声谢，有什么事不妨明早再说。”是玉珠压低了的声音。
　　秀春冷笑一声，“四姑娘这会子还睡得着？我们姑娘这可是给四姑娘送的安神药。”
　　玉珠只做没听懂那话语中的嘲讽，“秀春妹妹这是在哪里受了气了？走走，姐姐新做了几盒好口脂，妹妹帮我看看？”拉着秀春往偏房走去。
　　杏红还在一旁绣一方帕子，忿忿的扯着线头，谢明玉看了一眼，轻笑出来，“看到没有，你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就是你家姑娘遭了池鱼之殃，还要司画受了冷言冷语，玉珠要对人家百般讨好。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值是不值？”
　　“姑娘，我……”
　　杏红大约也是认识到自己是闯了祸，沉默半晌，耸着双肩抽泣起来。
　　“我不是吓唬你，不过如今咱们是被人家拿捏在手心里的，若是人家存心给你找不痛快，没事儿都能寻出事来。你这样的性子，只怕早晚要吃亏的。”
　　话点到为止，说再多别人听不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只不过杏红跟在她身边许多年，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从未惹出过什么麻烦，倒是这些年却越发的沉不住气了。她如何不知，这些丫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少不得受了许多气。杏红十岁就跟了她，如今已经七年了，还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玉珠更是不用说，是娘亲留给她的，到如今双十年华，已经是老姑娘了。她什么保证也不能给她们，因为就连自己都是前途堪忧。
　　谢明玉早早起床，梳洗完毕便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老太太心情好，还给几个孙女儿一人赏了一件首饰，和老太太闲话几句便准备又去给罗氏请安。没出门便碰着谢□□迎面走过来，还是照例问了好。
　　谢□□一脸忿然，“我可担不起四姐姐问一声好，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奴才指着鼻子骂了。”
　　这指责太过无理，饶是谢明玉修养极好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不过一瞬又泰然自若，温声细语的将这炸弹给拨了回去，“五妹妹这话倒是过了，别说是奴才了，以五妹妹的为人，这府里有谁敢得罪的？”
　　她说的是“为人”而不是“身份”，暗示谢□□素日太过跋扈，没有人敢得罪。谢□□瞬间白了一张脸。谢明玉低了头，一副小家碧玉的委屈模样，“五妹妹身份贵重，府里的奴才乱嚼舌根子，五妹妹莫要计较，免得伤了咱们姐妹情分。”
　　“姑娘这话说得……奴婢在一旁见着五姑娘唇都咬破了，到底是……”出了回廊，连侍候的仆从都看不见了，玉珠这才压低了声音，“五姑娘不会记恨姑娘吧？”
　　谢明玉笑了一声，“我倒是不怕她。她只是个孩子，自幼里受尽疼宠，自然不知道咱们这些人的苦，只觉得咱们给为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她本性倒是不坏，至多不过是气不过斗几句罢了。”
　　谢□□是罗氏所出的五小姐，与谢明阑一母同胞，但是二人的性格却是截然不同。
　　谢明阑更为稳重，平日说话做事自有一套规矩，很得老太太的看重。而五小姐谢□□平日里最是娇纵率真，老太太疼她那是疼到骨子里去了。
　　罗氏二十七才怀了第二胎，大约是认命了，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来，所以不同于第一个女儿生下来的失望，大约是心如死灰了，对这个小女儿格外宠爱。
　　刚从罗氏屋里出来，走到常春阁附近，就见谢明然从一旁窜了出来，巴着她的衣袖直哭，“姐姐，我以后同你住在一处好不好，我不要去学规矩了。”
　　“怎么回事？”看着小妹哭得通红的小脸，她急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谢明然却只是摇头，什么话也不说，还在不停地抽噎。
　　赶紧扶着妹妹的手往常春阁旁的竹林里去，让玉珠在路边望风。看竹林周围空无一人，蹲下身子捏紧谢明然的小手，看着她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姐姐教过你什么？”
　　谢明然慢慢缓过气来，“姐姐，不是我晓事，实在是她们太不讲理。……”
　　撩起谢明然的衣袖，看着那纤细的手臂上或青或紫的伤痕，忽然怒由心起。明然不过九岁啊，罗氏竟连这点体面都不留，枉她还一直做出副伪善的面孔。这口气忍不得，可是如今连自己的命运都捏在罗氏手上，她要怎样做才能做到伤害最小？
　　“走吧，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因为愤怒，她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谢明然不知是察觉了她的怒火还是想到自己的委屈，小脸上虽然带了几分欢喜，可是连吐出的气息都是沉重的，似乎还有些担忧。罗氏的余威太强了，谢明玉拍了拍妹妹的手，“不怕，我们走到今日，也不是一味忍过来的。姐姐是告诉过你‘忍一时风平浪静’，但是有一句话你也莫忘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吩咐玉珠将谢明然带回静园，“一路上你且避着人些，别叫人撞见了，如果有人去找明然，你就咬死了没见过，她们总不敢进去搜。”
　　她以为孙姨娘无出，将明然放到孙姨娘院子里去养总是比跟在自己这个没站稳脚跟的庶女身边要好上许多了。
　　谁知道就算如此，罗氏仍是不肯善罢甘休。她心里清楚，大概就是前两天那幅炕屏惹的祸，罗氏不过是在告诉她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她还是无时无刻不掌握在罗氏手中的。
　　对于这个嫡母，谢明玉并无多少仇恨，她心知更多要怨的是自己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自己从小娇宠的妹妹可以这样任人欺辱。
　　看着明然和玉珠走远了，她才叹息一声往转身往东苑走去。过了二门，才见着东苑的小厮婢女来来去去忙个不停，却不知出了什么事。随手拉住一个丫头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早已经出嫁的长房长女今天不知怎么竟然回来了。对于这个大堂姐谢明玉是没有太多印象的，谢明姝出嫁时谢明玉才刚刚出生，后来见得几次面也是谢明姝回娘家，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饭，她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大太太身边的玉容倒是站在正屋门口指挥着下人们搬箱子摆放，“哎哎哎……小心着点，别粗手粗脚的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