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容静

11、愧疚？厌憎？

　　谢明玉谢□□二人恭谨的向堂中两位长辈行礼问安。

　　谢老太太闻声只是抬了抬眼皮，轻应一声。徐老太太脸色不太好，谢明玉心中惴惴，不知哪里惹恼了这位老封君。

　　到底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家，很快就收敛起脸上的一丝不愉，站起身走过来拉起谢明玉的手，细细打量一番，“瞧瞧明玉丫头，这模样倒是比我刚来时更出挑了几分，果然是谢家的风水养人，这一个个孩子都生的标致。”

　　徐耀祖也凑过来嘻皮笑脸道，“祖母说的是，四妹妹早该这样打扮了。”目光瞟到一旁安安静静乖巧站着的谢明然，往常没注意倒不觉得，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姐妹二人生的相像，尤其是一双眼睛，乌黑的眸子如同黑曜石一般闪着异样的光彩。不过比起明然，明玉的目光中又多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思虑，只是不知年幼时的明玉是否也是如此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上两个包包一样的丫髻，“不知六妹妹芳龄几何？”

　　“再过两月便满九岁了。”谢明然羞涩的低头回答，声若蚊蝇。她很少被人如此亲昵的对待，除了唯一的同胞姐姐。就是谢老太太，也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即使现在对她颇为疼爱，也很少有这样亲昵的时候，更别说是这样年岁的少年。

　　谢家二房一向都是亲情淡薄的，几个兄弟姐妹之间，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关系并不亲近。反而是隔房的堂兄堂姐，走的更近一点，但也不会亲密到哪里去。

　　“过两月正好你们搬到上京去，京城可是我的地盘，六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物，只管说，表哥都能给你弄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你想要。”说完还拍拍胸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虽说那时候我不在京城，朋友却是不少的。”

　　谢明然怎么好接这话，一是和这个表哥并不熟稔，二来当着长辈的面，就算真有想要的她也不敢说出来啊，只能低头不语。

　　谢明玉看的好笑，几日不见，这个徐耀祖还是老样子，单纯直率又霸道。若说有什么变化，大约是整个人较之以往显得开朗了许多，再不复往日的阴鸷。这也让谢明玉心安几分，上次那样不欢而散，她便一直心中惴惴。

　　所幸徐耀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未得到答案也没放在心上，转头笑嘻嘻的看向谢明玉，“四妹妹生辰在正月，正是热闹喜庆的时候，可惜今年我却错过了。明年那时候我正好在京城，又是妹妹将笄之年，到时可得大办一场。”

　　谢明玉微笑，“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况且我是小辈，怎好办的太隆重？没得折了福分。”看徐耀祖张嘴欲说些什么，谢明玉赶紧出言打断，“表兄说正月正好回京中，莫非这半年是有其他安排？”

　　说起这个，徐耀祖顿时来了精神，神采飞扬道，“我拜了季老将军为师，不日便前往泰州！”

　　谢明玉瞪大眼睛，徐耀祖作为徐家这一代的一根独苗，可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徐家竟然舍得让他去习武，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早就听说徐耀祖虽然出身徐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却不学无术，偏偏对舞刀弄枪感兴趣。素来文武不相合，徐家这样的门第，再加上徐耀祖是独子，自然不可能让他去习武从军。要知道如今战乱频繁，将士们可都是讲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

　　看出谢明玉眼中的不敢相信，徐耀祖更觉得自豪，昂起头道，“如今羌人入侵我大齐，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儿都不敢置身事外，我早已有意拜师季老将军，投身韩王麾下。”

　　“表兄果然有能耐，竟能得季老将军青眼。。”

　　能拜季老将军为师，确实能让人高看几分。要知道季老将军是开国元帅，两朝老将，如今早已解甲归田回到泰州老家。泰州正是韩王属地，季老将军的长孙便投在韩王麾下，是韩王心腹。

　　谢明玉虽是深闺女子，不关注朝堂之事，却也知道当今圣上和韩王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关系却有些微妙。今上能得继大统，占得最大优势便是一个嫡长的位置。

　　就在五十多年前，整个中原诸侯割据，五分天下，如今的大齐尚不过是一个势弱的北方诸侯。齐太祖原不过是齐王幼子，据传他年幼时放荡不羁，却天赋聪颖，能征善战，自十七岁时领兵败退魏军后，便一战成名，被齐地将士奉若神明。他掌控北齐数十年，四处征战，北齐逐渐在五国之中崛起，占据一席之地。北齐太祖的勇武之名，至今仍在百姓中口口相传。

　　而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君王，正是当今圣上和韩王的祖父。

　　今上自幼体弱多病，而韩王却是勇武非常，十四岁时便被太祖皇帝带上战场，颇有太祖之风，在军中和朝堂都有极高的威望。

　　徐老太爷肯让独孙拜师季老将军，绝不仅仅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谢明玉眸光一转，心中却已百转千回。徐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她看错。而她与徐老太太并无利益冲突，能让这样一个心思玲珑的老人对自己产生敌意……谢明玉抬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徐耀祖，顿时心中有几分明了。想必是和徐耀祖有关之事了，不定便与此次徐耀祖拜师之事相关。

　　正思索间，却听到外面一阵轻笑。谢明玉闻声看过去，却见是谢明英和谢□□携手过来，大概是谢明英说了什么乐事，谢□□乐的不行，便是进了门仍是捧着肚子笑。见了这一屋子的人，才迅速敛起笑容，故作正经的打了招呼。

　　“祖母、舅婆、表兄。”又看向谢明玉和谢明然，“四姐、六妹，你们都在啊，这么热闹竟然不叫上我。”大约是徐耀祖脸上的得意太明显，又问道，“表兄可是有什么好事吗？”

　　徐耀祖不爱搭理她，还是想老太太开口，“你表兄拜了季老将军为师，前程不可限量，可不是好事吗？”

　　将军？谢□□撇撇嘴，拜个将军为师哪有什么前程可言，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秀才呢。“表兄怎么去当个武夫？要我看科举入仕才是正经，一朝高中，打马游街那才是威风呢！”

　　“住嘴。”谢老太太轻声呵斥，“都是为国出力，哪里来的高下之分？”

　　一句话说的谢□□也醒了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要知道这徐家表兄可不是省油的灯，偷偷瞥了一眼徐耀祖，见他没说话才放下心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不敢再多说。

　　徐耀祖虽气得脸色通红，若换了往日，别人这么说话，他可不会管是不是女孩子的，一样照打不误。只是现在心仪的姑娘就在面前，不好表现得失了风度，心中却暗暗记了一笔。

　　谢明玉不动声色的拉着谢明然在一旁落座。对于谢□□这样的想法她并不觉得奇怪，重文轻武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尤其是世族，自诩诗书礼乐之家，更看不上动辄喊打喊杀的武夫。季老将军虽说是开国元勋，祖上却身份卑贱，一些世家大族虽然畏惧其今日的权势不得不与之交好，心底到底是看不起的。

　　曾经的谢明玉也是其中一员，若不是一年前那件事，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人，她大概还是和谢□□一样的想法。

　　那些埋在心底太久的事，她不敢诉诸于人的隐秘，时间太久，有些事情，甚至不敢想起，明知不过泡影，便不会给自己太多希望，她一向是一个理智的人。

　　“姐姐……”谢明然轻轻扯了扯谢明玉的袖子，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见众人都在看着她，才知自己走神太久。

　　“祖母说起姨娘的忌日呢。”谢明然在一旁小声提示。

　　谢明玉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笑，“我正寻思着，去京城之前要先带着靖朗和宁儿一起，去通源寺给姨娘燃盏长明灯。”

　　“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你姨娘虽然去得早，到底生养你们一场，你们也该记着这份恩情。”谢老太太颇为认同的点点头，“不过明然和靖朗到底年纪小，这份孝心还得你这个做姐姐的尽一尽了。”

　　谢明玉微笑回答，“是，孙女记着呢。”

　　心里到底有些诧异，要知道顾氏一向是家中的禁忌，谢老太太等闲是不愿提起她的。这关乎到谢二老爷年少轻狂做下的错事。谢明玉只隐隐听陶嬷嬷念叨过，顾氏当年是泰州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家境富庶，求娶的少年中也不乏官宦之家。谢二老爷当年不过仗着一副好容貌骗了顾氏芳心，又隐瞒家中已有妻室之事，在泰州与顾氏缔结了婚约。

　　这事原是谢家做的不地道，顾家其实是受害者，按本朝律法，骗婚之人当处流刑。顾家若执意追究，谢家其实难以推脱。只是这世界到底最女子更苛刻，若告发了谢二老爷，顾氏名声却已尽毁，再难有一个好归宿，更何况彼时顾氏已有身孕，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能与谢家撕破脸。

　　是以这样的情况下，顾氏是谢家世代清白的名声上留存的一个污点，有愧也有厌。

　　正诧异间，却听谢老太太声音清冷的道，“你过两日便到家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