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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处归处 ...
郑国,边陲,一处两面环山的村落,时值傍晚,几处零星散落的茅草屋及石屋,有炊烟袅袅。三三两两的庶农扛着农具而归。
此时的尚叟正牵着小童慢慢走在回村的唯一一条小路上,间或有同归之人打上一两句招呼,具都满脸疲惫。
此时的童子正迈着脚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心下惶恐不安,她从不曾离开过舂的家里,往来便也是茶寮和舂家后山的砍柴之地,亦不曾踏出过十里之外的地方,如今只身一人,虽有恩公搭救,但前路未明,实是惧怕不已,很是担心能否被接纳,此时胸口又开始闷疼起来,忍不住一阵咳嗽,好一阵才缓过口气。
尚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蹙着眉,显然略有心事,抬头望着天边残阳,想起家中那三个正缺吃食的黄口小儿,心中不免划过一阵怅然,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踉跄地走着的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踌躇良久还是开了口:“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带你离开?”。
这时的她嘴里还有血腥味,满眼都是摇摆不定的晕眩,被老者牵着的手还是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她抬眼怯怯地看着老者略有皱纹的脸,缓缓摇了摇头:“我……我….不知。”
老者略叹口气,向着身边田埂旁缓缓走过去的几人点头打招呼,停顿了良久才道:“现世不稳,人人食不果腹,可怜你命途多舛。落入那恶妇手中。你可还记得家住何处?”
她瑟缩地躲过田埂旁过去几人的打量眼神,低下头仔仔细细思索了良久,脑中似有烟雾般朦胧,遮去了很多影影绰绰的记忆,唯一还能回想起来的便是在舂的家中醒来和日复一日的打骂,她沮丧的摇头:“已是忘了。”
老者闻言叹息一声:“唉,今日带你离开实是不得已,若不阻止,你便可能就丧命于她脚下,倘若我不带你离开,晚些你便会同样丧命于她手中。”感觉到牵着的手闻言随之颤抖了一阵,心下叹息,看样子她似是隐约猜到了,却是个敏感的丫头。唉,奈何他也无能为力,目前只能把这个难题留给老天解决了。他不忍低头,看着道路尽头略微可见的屋舍,犹豫半晌终是说道:“老夫无力维系另外一个人的吃用,你能不能留下且看我家那妇人怎么说吧!”
尚氏正在西边河里洗着一家人的麻衣,附近三三两两的妇人聚成堆,嘴里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闲话,手中的活也没停。
“唉,我说那尚氏,你家今年可收几担粟?”说话的人名为田氏,口吻略有些掩藏不住的嫉妒之意。她略瘦,容长脸,眼略小,嘴有些突,因着屋舍离尚氏不远,加之尚氏性子向来随和,很是喜与她一道,今天也是聚在她旁边洗衣,此时正用木棒捶着麻衣。
另一旁的姜氏听闻,略带轻视的偷偷撇了眼田氏,拿着麻衣在水里揉搓了两把,心下有些暗嘲,谁不知这田氏爱攀比,她家汉子好吃懒做,穷得三天两头揭不开锅,尚氏有子三人,家里劳力足,还时常接济田氏一家,因着尚氏家男人在村里小有威望,隐隐比村里里正说话都好使,本以为这般田氏该是心存感激的,哪知这田氏心中好生嫉妒,私下里没少跟她们说道尚氏的不是,好在尚氏嫁到这村里已有十来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尚氏的为人大家也都看着,自是不信,反倒让这田氏落了个长舌妇的名头。
“今年天热,若是没有灾荒却是能有十担粟的。”尚氏自是知道田氏的为人的,奈何她向来没什么主见,只按着自家男人的意思仍旧偶尔接济下田氏,加上她性子又温吞,也翻不出什么脾气来,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反而由着这田氏跟前跟后的两样人。
姜氏吃了一惊:“十担粟?那可是不少!看样子你家那仨小子个头又要蹿不少。”
田氏闻言撇了撇嘴,背转过身用手里的木棒恨恨锤了下石板上的麻衣。
尚氏温吞地等着那木棒的砰砰声略小了之后对着姜氏轻笑道:“得亏那仨小子今年帮忙,年初的时候多种了块地”
此时有人喊道:“哎,尚氏嫂子!”
几人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年轻妇人端着木盆缓缓走来,腰肢纤细,有些柔弱的味道。这妇人叫梳,刚嫁过来两三年,男人名叫棘,是村里最壮实的一个,他一个几乎能顶得上尚氏一家男人的劳力了,那时候她们还笑着说也不知这棘会娶谁家女人,不成想两三年前这叫梳的女人一人落难逃到这村子里竟是被棘看上了,村里好多家的小姑子们都很是气怒了一阵。梳也说不上多好看,但恰好就是那身身段符合了时人喜的弱柳扶风,意态风流的味道。很多家男人有时都不免多看上两眼。
姜氏冲着梳挥挥手笑喊到:“快些,给你留了个位置。”
旁边的田氏自然也看见了,见对方那瘦弱的身形再想起自家男人偶尔碰见梳时的垂涎模样不由嗤道:“就这身板儿也不知能否有孕”话里酸意浓浓,好在姜氏和尚氏都习惯了她这性子,具都没有说话。
梳慢慢走近后放下盆子,刚蹲下抓起件麻衣,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尚氏说到:“尚家嫂子,你家可是有亲人要来?”
尚氏想想,摇头:“应是没有的。”
“那你可得回家看看,我家男人回来的路上看见尚了,听他说是牵着一名童子,嫂子你且去看看吧”
尚氏刚好也洗完了,点点头连忙端起木盆走了。
田氏看着尚氏远去的背影,皱眉转头对着两人说到:“别不是捡了个人回来吧?多个人那十担粟哪里够吃”语气有些不满。
两人听见这话一愣,她们自是知道尚氏经常接济田氏,却不知道她还惦记着别人家的粮,这感觉倒像是那十担粟是她家的一般。不由都有了点不耐,各忙各的具都没理她。
田氏也不怎么耐烦这两人,因着着急,匆匆洗完收拾好,端着盆子也紧跟而去。打算探个究竟。
尚氏回来的最早,家里还没有人,想来二子和三子又跟着大子到附近山林里打猎去了。现在大子大了,自从前岁从山里猎来只兔子让一家人吃上了顿肉,二子也开始跟着大子上山了,就连向来只喜读书的三子有时候也会跟着去,相比村里其他人,她家偶尔还能有肉吃,实在是算生活不错的了。
尚叟牵着童子刚进门,就看见尚氏迎了出来。尚氏瞅着那童子又看看尚叟,很是不解。
“此乃前村舂家小童。”
她自是知道那舂家的丫头,因每次在那茶棚里见到她的时候都是低头垂脸畏惧瑟缩地样子,从来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自然一下没有认出来。“夫怎把她领回来了?”看她一副手脚发软的模样连忙从尚叟手里牵过她到一旁草席上坐下。
尚叟摇摇头,取下头上的斗笠挂到墙上,一边叹息道:“今日情形你不知,这童子不小心打碎陶碗,我要是再不阻止,怕是她就要被那恶妇打死了。”
尚氏听得心惊,看一眼石凳上的童子,却见她似乎是抖了一下,莫不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了吧?这孩子倒也真是可怜。
尚叟似是还没消气,恨恨说道:“那毒妇,平日倒也只是跋扈罢了,谁成想这般恶毒。今日我若不将她带回,怕是她留不住这条命。”
尚氏闻言半晌没说话,她人虽温吞却并不蠢笨,自是了解她家老头子,他这话的意思是告诉自己,带着人回来也是无奈之举。她看了一眼屋中主位上略带愠怒却又隐含无奈和羞愧的尚一眼,这种扶助别人的性子她实在太了解了,嫁人前便是因为他救助于几乎饿死的她,她才倾心于他,满心欢喜自己嫁了个值得托付的人,可真正嫁人过日子后屡屡被他乐善好施的性子所拖累,家中积存不下半点粮食,加上她接连生了三个小子,自己一家也是过得艰难,好在三个小子越长越大,家里多了些劳力。今次却是捡了个大活人回来,她看着衣裳褴褛的小人儿,再回想起河边田氏那刺探和垂涎的神色,心中不免愁苦,粮本身就不多,这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一时间也顾不得理会尚和那小丫头,思索着是否能将小丫头托付给别人,可一想这世道,路边饿死的一大把,还有谁会肯收留个不甚有劳力的丫头,可若收留她,他家仨小子可该怎么办?
童子憋着满胸口乱窜的粗气,她团紧了些身子,小心翼翼地抬头偷偷打量不远处垂头思索的妇人,心下悲凉,也许她真的要活不下去了,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她脸颊也开始慢慢地憋得通红,羞愧和难过让她眼中开始慢慢积蓄泪水,她没有忘记是恩人救了她,她说过要报答他,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她感觉这生活好长好长啊,实在太难挨了,所能记住的只有无止境的疼痛和饥饿,有次实在饿得狠了,她与狗抢食也有过的,她就等着哪天自己熬不下去了就死了,如今有人看重她,她已经很知足了,她不想给恩人添麻烦,正当她吃力的打算站起向恩人磕几个响头然后离开的时候,一声好奇而又带着些许尖锐的嗓音响起:“哎呦,他家嫂子,这可是你家亲眷?”
田氏来不及回家,先端着木盆急急忙忙往尚氏家赶。这要是真来了个不明不白的穷亲戚,她的粮可就真要见少了,说什么都使不得。她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看了和听了半天,大概了解了始末,见尚氏那犹豫的样子,怕是要答应收留这脏不拉几的丫头,赶忙端着木盆就往屋里冲,将将喊了刚才那一句后才意识到有些冒失,看着主座上皱眉的尚叟,讨好的笑笑,忙走到门边放下木盆,伸手屡屡耳边发髻,转身学着些梳的走路样式,扭着僵硬的腰一摇一摆地走到尚氏旁边坐下,边走还边眼角偷偷打量着尚叟。
尚叟看到田氏那扭捏的作态不由眉头蹙得越发紧了,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这田氏又扭腰又打量的眼神看得他更是不欲多话。
尚氏正自低头思考着,没有看见田氏走过来时的种种做派,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田氏的声音实在太尖刻,她不可能听不出来,正打算回话说不是自家亲戚,眼角撇到角落满眼泪水的丫头,话就卡住了,再也吐不出。
田氏的眼光来来回回扫着尚氏和角落里的脏丫头,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后,咧嘴一笑赶忙止住了尚氏的话头:“哎呀,嫂子你不说我亦知,你家亲眷可不至此般寒酸!”语气浓浓的嘲讽。
尚叟听见这话不由转目看了眼田氏,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他又看向角落里,那丫头头埋得更低了,手死死攥着衣角,瘦得跟块破布没什么区别。
田氏见尚氏还在犹豫,不由得有些着急,眼珠转了转想到了个办法,一下子起身向着那丫头走去,边走边喊:“尚嫂子,不用急,有些贱民素喜攀附,必是贪图粮粟,此般无耻之人我替你赶出去。”
童子被眼前气势汹汹冲过来的人骇得一跳,还不待反应,已经被她扯住了手臂提起往下拽,身子没稳住被扯着扑到了灰黄的地上。因着实在太瘦弱了,被惯性扯着脸在地上还蹭了一段距离。
尚氏来不及阻止,看见地上那丫头被扯得全没了个人样,正急着要开口,就感觉到门口风一样的刮进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七岁左右的小子,许是常年在日头下劳动,皮肤泛着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小小年纪已是有了几分英挺之气,他背上背了把竹篾子和草绳捆成的弓,发髻寥寥草草扎着,可能是因为刚从密林子里钻出来,上面还插着几根枯草和叶片,斜斜的搭着。后面跟着一个年约五岁如猴子般不老实的上蹿下跳的孩子,表情生动,举止灵活,倒是和走在他前面的哥哥有些相似。最后跟着的是个三四岁略显文静的小子,还扎着童子的髫髻,面目与之两个哥哥比有些苍白,许是不曾像前两人般成日里风来火去,但是脸颊瘦削,眉目干净。
三人风风火火冲进来,打头的手里扬着插着竹箭毛色灰白的兔子嘴里嚷着:“娘,我与二弟三弟猎到只灰兔!”语气骄傲,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待得人进来看清屋中情形后不由得安静了下来。打头的治奉慢慢放下手里的兔子,皱着眉头看着田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后头的治庾只顾着撒欢的跑,止不住势头,一头撞上了兄长的后背,嘴里还嚷着:“大兄,大兄,且让我再看眼那只兔子。”最后的夷吾迈着短腿慢悠悠地跟了进来,倒是不像他的两个兄长那般风风火火,反倒是最先看清屋内情况的人。
眼前的三个少年各有特色,年纪轻轻却都具已约莫有了些气质,不难看出日后也能堂堂正正的安身立命,如今在这小小的村里已是如他们父亲般小有了些贤名。这治奉和治庾虽不像他们父亲一般识得些字受人尊重,但两人一个孔武有力,一个活泼聪颖,倒经常是附近人家教训自家儿郎的比照对象。最小的夷吾相比于两个兄长更为低调些,却颇受父亲的看重,小小年纪已是能识得些许字了。
田氏被打断,尴尬的立在当中,手里正死死拽着那丫头细小的手腕,看着眼前的三个少年再一想到自家那好吃懒做的一双儿女,心底又泛起了一抹妒嫉,怎生好事偏都让这木讷的尚氏给占全了。
田氏的妒忌却是不无来由。贱民向来没有识字的权力,那些竹制的书简沉重而昂贵,食不果腹的战乱时日能得几口饱饭已是极为难得,更何况这个年代看重出生门第。似尚叟这般家中有几卷藏书,小儿还能断字的更是极为难寻。
田氏尚在愣怔之时,尚氏却已反应过来,她没有理会门口那三个贯来咋呼的小子,急急走到田氏旁边扯开她拽着丫头的手,嘴里说着:“田家嫂子,轻些,莫伤了孩子。”一边扶起地上有气无力的人,一边用衣角轻轻拂去小童被拖拽而在地上剐蹭的脸颊,却还是隐约看见了有血丝渗出,心下更是不忍,头一次对田氏有些失了耐心。
田氏还想再计较这小童的事,但这会儿的注意力明显有些被治奉手里的兔子转移了,想起几日前经过尚氏门口时闻到的隐隐肉香,这十里八乡家家野菜草根能果腹都是不易,更别提肉糜了。当时那阵随风而来的香味直勾得人神魂不思,目中迷炫。她忍不住站在竹篱外仔细打量,猛力吸着那香味。看见尚叟一家人热热闹闹分食陶罐里的东西,才想到这儿,已经感觉到青涎从两颊生起,缓缓涌入嘴中,不由猛吞了两下口水,看了尚氏眼前的童子又看了眼治奉手中攥着的兔子,眼中贪婪之色已起。
治奉年纪虽不大,倒也是当了小半个家,这些年来来回回与这馋嘴妇人打过多次交道,他向来不喜这常来家中打探的田氏,皱着眉没有说话,一看她那眼色便已明了,趁着母亲拾掇小童的时候思忖了片刻,不由笑了,也罢,往日只叫这妇人借着由头从自家寻去不少吃食,今日…….
小童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慢慢扶起她,拍打着她的衣摆,细心整理她那已经脏旧得发黑的麻衣,感觉到身前妇人那暖暖的温和的气息,含在眼中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哭得无声无息,她没有娘亲,如果娘亲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这般待她她是不是会有娘亲护着,像是那舂家的闺女儿般能吃口饱饭?是不是不用成日的挨打挨骂?是不是不用数次饿得昏死过去?她哭得无声无息,泪水顺着脏黑的脸颊滑下,混着血丝和泥泞,倒是显得更难看上了几分。正哭得伤心处却感觉到有只小小的手拂过自己的脸颊,还伴着稚嫩的童音:“娘亲,他怎这般脏?” 却是最后进门的夷吾迈着短腿过来用衣袖擦着她脸上划过的泪水。小童感觉到了来人的手,看了眼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文静童子,那眼中满是关切和好奇,却没有自己熟悉的鄙夷和嘲讽,虽嘴里说着肮脏却是没有避讳地伸手抚着她的脸颊,像是这般便能为她止痛般。心下涌过暖流,身子却是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像是怕弄脏他的手。
尚氏没有错过她那卑怯而小心的动作,转头看了眼尚叟,两人交换着了然的眼神,心中具都怜悯,这丫头竟将自己看得如此卑贱,行止瑟缩胆怯,甚至惧怕他人的碰触。
治奉的全部关注却是正放在屋中瘦削尖刻的田氏身上,他拎着兔子,转身将手里的兔子递给身后上蹿下跳着看稀奇的治庾,递出去的时候似是无意在田氏眼门前一晃而过,间或还抖动两下,只见那兔肉跟着颤了颤,说道:“去,把这个拿到厨里去。”治庾接过,疑惑地看着自家兄长异于往常的举止,歪着头想了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灿然一笑,嘴里应着诺转身走了。田氏的眼神这会儿虽然还在瞧着尚氏,只那眼角的余光嗖嗖地似利箭般戳在越走越远的治庾手中那晃动的兔肉上,并没注意到治奉轻轻看了她两眼。待治庾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外,治奉才跟田氏应礼:“田姨,今日来可是有事?”一边说一边将弓小心翼翼地挂在屋角。弓是国与国之间亦或是高门大阀征战领土的私拥才有的物什,似他们这般的乡野之人哪曾得见,不过是父亲根据家中仅有的几本竹简的描述反复推敲而制,治奉自己劈砍下极具韧性的榆木,经削磨,烘烤,打楔,钻洞,编绳几番改进而制成,刚制出时,很多人上门一睹,极是热闹,而在他自己成功猎杀了两次野兔后更是爱惜无比。
田氏一介妇人,对弓箭却是没有什么远见,不像他家汉子看过弓箭回来后那般在屋中来来回回转了半日,嘴里直嚷着:“好物,此等好物,却是不能为我所得,却是让那稚子糟蹋了。”直到今日亲眼看到那只兔子才明白这弓箭果真是能带来肉食的好东西。不过现下她更在意那兔肉,不由砸吧了两下嘴,看着治奉,口里夸到:“几日不见,奉儿见长”脸上带着讪笑,说完似是想起正事,手下意识要去捉那小童的手。
尚氏这回不依了,上前一步,挡在了田氏身前,弯腰牵过小童,手中的手腕细如柳枝,童子瘦骨嶙峋,瞧着这样,整个村里怕也找不出一个比她更瘦弱的。不由又抹了她眼角的眼泪。夷吾年幼,尚无悲天悯人的思虑,他微微俯身,凑到眼前顶着一头杂乱发髻的童子面前,仔细看了几眼,狐疑地问道:“哎,你年岁几何?”小童瑟缩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忙低下头:“我…我不知。”尚氏也诧异了,她竟不知自己年约几何?田氏一听,笑了,很是有些嘲讽:“此等不知出身的野丫头,何人又会牢记她年岁?”这句话一说完她就发现屋里的尚叟和尚氏脸色有点不悦,不由支支吾吾转头对尚叟赔笑道:“妾身可不敢妄言,想那舂也是必然也不知的。”
夷吾倒也不气馁,接着问:“汝唤何名?来自何方?”夷吾一连三个问题,虽年幼却是句句问到了重点。尚叟看着,眼中有一丝赞许。
此刻的治奉不曾多言,只挽着手站立在一旁打量,朝着放完兔子回来的治庾点点头。治庾比不得大哥,尚且年幼,自山中回转后已是有些疲惫,转身盘坐到了一旁的草榻上,脸色狡黠,居然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小童似是有些承受不住一下有这么多人关注,攥着衣角低着头轻轻说道:“我….我无名。”夷吾嘴都快掉下来了:“你,你”你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若说之前尚氏还有些犹豫,听到这些后真是有些心疼了,她是做母亲的人,自然知道即使再苦再穷的人家好歹还是会给孩子个名字。那不需记住年岁,不需给名字的是什么?牛马羊那般四个蹄子的畜生才不需要!她拉着小童坐下,怕惊到她一般,轻声问道:“那舂平日都如何唤你?”支使人总该有个称呼的。
小童不吭声,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是不愿意说。良久没开口的尚叟道:“无妨,你且说来。”“她…..她唤我….唤我….贱婢。”说完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田氏听闻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哎呦,哎呦,贱婢,这….哈哈……可真是……”笑得狠了还用袖子拭了下眼角。却没注意到尚氏一家的脸色已经在她尖利的笑声里越来越黑。
“田家嫂子”尚氏直起身道,顺便瞪了眼脸黑如锅底般的尚叟,似是怪他没有阻止。尚叟不好意思地朝她回以一笑,还是不说话,心道,今儿要不是这田氏在,怕是反而没有这么容易让他家这妇人心软,他可不会阻止。尚氏撇开头冲田氏继续说道:“嫂子莫再笑了!”
田氏又擦了下眼角,好容易才止住笑,只那脸颊肌肉还不时抽动一下。尚氏今儿心里升起的对田氏的不耐已盘桓了许久,不愿再多理会,仔仔细细打量了下小童,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田家嫂子,今儿你刚好也在,算作是个见证,今日我尚家收她为义女!”说完,蹲下身,看着一直低着头的童子,缓声道:“你且放心,家中虽穷,却不会少了你的吃食。”说完已有点眼眶泛红,这丫头真是太惨了些,她看着都有不忍,却不知那舂怎生下得去手。田氏听闻脸色发青,便想张嘴说些什么,瞟到一旁尚叟,呐呐地呢喃了下,终是没有说话,心中气恼不已,暗道今日他家汉子若也能到场而不是只有自己一妇人在,必然不会让这尚叟如愿。只是一想到那些粟粮便不由心疼不已。这已然吃了大亏,如何才能挽回些损失?才想到这儿,那兔肉的香气似乎又飘了来,不如………
童子闻言却是愣住了,半晌没有抬头,像是吓傻了一般,木然了片刻才抬起头来。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表情,那张黑而干瘦的脸原本一直是木讷而呆滞的,像是常年劳作的牛马般找不到一丝童子的天性,此时却像是枯木逢春,脏黑得几乎看不到皮肤的脸上起了变化,眉眼脸颊都像是有了生命,焕发出一股鲜活,一股有别于这个时代所有汲汲营营艰难生存的世人那呆滞忍耐的鲜活。那眼睛在过于脏污的脸颊与四肢的衬托下黑白分明,此时亮如星辰。由于她的瑟缩,一直不太知道她长相的尚家众人由于她那一身的泥污虽然依旧不知道她的模样,却发现她生了一双好眼,那眼透着一股坚韧与生命,让人不由得动容。此时那明亮的眼慢慢变红,慢慢积满泪水,一直呆立的她缓缓动了动,过度劳作的手脚像是不属于自己般僵直,她慢慢地,慢慢地动了,如木偶逐渐褪去了外壳,有了柔软,她流着泪,向尚氏缓缓跪下,重重地,起誓一般,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以头触地,砰砰砰,缓慢而坚定地磕了三个响头。众人听到了额头与泥地的砰砰声,一时惊住,都忘了去扶她,心下不由感叹,如果说曾经有过犹疑的话,此时便是点滴不剩了。三个头磕得坚定而感激,绝不会是不懂感恩之人所能为的。
尚氏最先反应过来,此时也是眼中含泪,她用袖子擦拭眼角,赶忙蹲下去扶起依旧跪伏在地的童子,嘴里说到:“好孩子,好孩子,快些起来。”心中暗道,这丫头怎生不知疼惜自己,磕头磕得这般用力。也不顾脏污,一边用手轻轻揉搓她的额头。
田氏在一旁看得呆了,缓缓回过神,不由又是一阵厌恶,好个狡黠的丫头,有双好眼又如何?偏生得这般贱命。依她看,比那猪狗强不上多少。今日虽得入了尚氏的门,尚且留得一命。敢抢她的粮?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如今她只能徐徐谋之,必不让她将来有什么好果子吃!
治奉一直盘手站在一旁注视着,他虽没有说话,却不像他娘把一切注意力放在了那丫头的身上,而是一直关注着田氏的一举一动。他抱拳向忍了多时,正想借着由头发作的田氏一揖,道:“田姨,家中小妹刚至,可否给些时间于我们安顿她?”这句话的谢客之意太明显了。一旁跪在地上的小童抬起眼望向治奉,因那一句“小妹”只觉得眼前之人高大无比,从今日起她亦是有了家人。
田氏自知此时多说无益,可饶是这么走了却又是不甘心,那过了眼的兔肉似还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嘴一撇,抬高额头对着尚氏叹道:“嫂子,今日我一片好心担心你被这丫头骗了去,他日可别怨怪我没有提醒。”
尚氏闻言蹙眉,却是懒得再搭理她,起身拉着小童去后间给她洗刷去了,头也不回,不阴不阳回了句:“此是我家事,就不劳操心了。”夷吾好奇,也跟着一溜烟往后间去了。一旁端着脸看戏的尚叟听闻,眉毛斜着挑起,倒是难得见他这妇人也有了脾气。
盘腿坐着一直没出声的治庾一直在跟治奉眉来眼去,这会儿瞅着空子冷不丁插嘴道:“爹,咱今晚吃兔肉可好?今次打的兔子肥嫩异常。”说着期待地揉了揉肚子。
田氏一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肥嫩二字入耳只觉得肚中饥饿更盛,不由砸吧着嘴对尚叟说道:“这,这,我家丫头这几日口里青涎不断,这兔子,可否,可否…..”
治奉蹙眉,惊讶于她的厚颜,居然直接开口就要,顿时心中如吞苍蝇。尚叟思虑片刻说道:“家中童子受伤,还需肉食补补,既如此,你便取半只去吧。”田氏闻言先是一怒后又一喜,半只便半只吧,心中暗下决定,日后要多来转转,免得这家人将猎来的肉食独吞。治奉可素来没有尚叟的好脾气,看着田氏脸上变幻不定的色彩,心下暗嘲,如果就这么得逞了可就枉费了今日他与弟弟眉来眼去的一番计较了:“田姨请回吧,待会儿我让治庾将兔肉送去。”田氏也总算是讨着了便宜,便不将驱客之言放在心里,站起扭着身子往外走。
治庾赶紧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临关门的一瞬间治奉轻轻说道:“家中多了一人口食,日后就不便再将吃食赠与田家大姨了。”田氏惊愕,连忙转头想冲进去理论,却见门哐地一声在面前关上了。治庾先给兔肉后拒给粟,算是给个甜枣又加一棒槌,只这一棒槌比得那甜枣重了不少。
尚叟蹙眉叹道:“何须如此。”
“儿知爹爹素来心善,只如今妹妹过于瘦弱,急需进补,家中粟米也不多了,总不能让一家人挨饿。”
尚叟沉默片刻,他原本的想法也是留些粮给童子吃,本想着再想个更稳妥的办法断了对田氏一家的接济,不过治奉话已出口,便是贸然了些也是覆水难收,便挥挥手道:“也罢,也罢”
治奉和治庾相视咧嘴而笑。
可能有人会问,尚叟一家拒绝再向田氏施米这一段为什么花那么多笔墨来描写, 原因是这不是个小事,这是之后会发生的变故的一个重要的导火索。俗话说的给一碗米是恩人,施一担米是仇人。说的就是田氏这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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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何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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