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珠玉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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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童洗净已是两个时辰后。尚氏这两个时辰直洗得是内心翻滚。初时洗出几盆黑水，似能隐约看出几分微黄的肤色，再几盆水，这丫头眉目渐渐展露，虽然依旧干扁瘦弱发丝枯黄，虽算不得好看，但好在眼圆眉细。
几岁的孩童本没有男女之防。夷吾蹲在旁边随着一盆盆水下去哇哇感叹：“娘，娘，她又变了。”
沐浴后，见到童子的尚叟三人也着实楞了一下，尚叟打量着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却见她跪下，认认真真以头触地“再生之恩，愿以命相报。”
治庾笑着扶她起来“爹爹素来和善不用如此。”
治奉哈哈一笑“有妹如此，甚好，甚好。”
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夷吾跑到尚叟身边“爹爹，妹妹没有名字，我们可怎生唤她？”
童子闻言跪下“还请…爹…爹…赐名。”那声爹爹喊得小心翼翼，似是怕人嫌弃。
尚叟点点头“你既入我家门，便当有个名字，玉者，六瑞也，你今日便如那珠玉拂尘，便唤做玉吧！”至于姓，那是贵人才有的，便是连他们一家都没有，也希望有朝一日家中几人也能被贵人冠以姓氏。
玉，六瑞，真好，她也有名字了。
她恭恭敬敬匍匐在地“儿，玉，还请爹爹赐言。”
这却是请求教导了。尚叟挑眉，心中惊讶，此般年纪便知道向长者请教，机敏上倒是比他家几个小子要强些：“玉，你屈于人下多有怯懦，倒是可以跟着你大哥多多锻炼，你亦心敏志坚，却可多多发扬。”
夷吾睁大眼听着，也拉着尚叟衣角：“爹，爹，我也要赐言。”
治奉拍着夷吾的脑袋：“你才多大？赐什么言。”
夷吾捂着脑袋委屈“玉妹妹也不大，她就有赐言。”
这一说还真是提醒了众人，她到底多大？从身形上看比四岁的夷吾还要瘦小，但心智上却又似乎能赶上治庾。
“你可曾有什么出生时的物件？”治奉问道，或许能从物件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玉摇摇头，既是年幼便被弃于路旁，这原来的父母家人有或没有于她来说便不甚重要了。
尚叟也不在意，这样的乱世，就连他们这样的边陲山村也时时流兵不断，更何况被遗弃的孩童妇孺：“也罢，看你与夷吾相差不多，便按照夷吾一般，定为四岁吧！若是能得大巫摸骨或许能知道确切年岁。”
“大巫？什么是大巫？”夷吾问道。
见几人好奇，尚叟手一挥“且坐，听为父道来”，三个儿子便赶忙端坐于草席上，玉也赶忙坐下。
治奉等三人最喜听父亲说各种奇闻异事，每每听来都咋舌不已，或赞叹或深思，惊讶于世事的多变诡谲。他们不知，逢这样的时代，交通尚且以牛马论之，时事闭塞，民风愚驽而不通世理，正是这样的教与思最是开阔启迪人的思想与视野。碍于尚叟的学识所限，此等教与学虽比不上贵族门阀的授课，却勉强能及得上四五流世家的族学。也正是这样的启蒙才让得治奉等三人有了有别于村中其他孩童的思敏和风貌。
玉坐于一旁，内心激动不已，一双小手还略微颤抖，她并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年岁，那样的事对她来说不重要，而是感叹于她何其幸运，能得这样的父兄。而今爹爹这问答让她隐约觉得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明白要抓什么。
尚叟打量了几个人的神情，慢慢道来：“巫，祝也。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也”
夷吾蹙眉：“以舞蹈便可请下天上神仙？那何人可以舞降神？”
这句话却是问到了关键，夷吾年岁尚幼，尚且不知这句已经问的是人与人之间何以有了等级和能力的区分，当世，或只有门阀大族招揽的名士才能辩明。以尚叟学识也思虑不到这样深的高度，略思索了片刻：“民之精爽不贰，齐萧聪明者，神或降之。”也就是说只有精神气质不同于常人，头脑聪颖之人才有可能得到神的眷顾拥有降神之能。
夷吾才四岁，得到这样的回答已是满足。却还想不到更深的层次，比如何以有人较之常人更聪敏。治奉治庾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
跪坐于席的玉一身麻衣，虽瘦小，此时却身挺背直，那本就生得极好的双眼明亮异常，激动得无以自拔。若说从她记事以来，什么给她留下的印象最深，便是半年前在舂的茶寮中碰见的那两个犹如天神的人。两人俱是一身白衣，打马而来，许是迫于炎热才在舂的茶寮略微停留。两人只占了茶寮角落的一张桌子，并不喝茶，只闲谈。另几张木桌旁坐着先来的几个庶农。茶寮中一明一暗，那两人举手投足的风流与潇洒自是那几个庶农所不能比的，或是出于自惭形秽，不多久庶农们就退得干干净净。而就连端着陶碗小心翼翼送茶的舂也不见丝毫平日的跋扈，直是羞窘得满脸通红，战战兢兢。当时她躲在后厨，只透过门缝看见舂被两人的护卫拦下。那样的高洁与洒脱，便是爹爹说的生而聪颖之人吗？她所看所见只有那方茶寮，那天，却像是偶入仙境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她忍不住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请神何用？”她想知道似那般神仙样的人物有什么样的能力。
尚叟看向玉，夷吾与玉两人，一问人，一问事，倒是截然相反的思考方式：“巫，来源已不可考，其中最出名者莫过商朝的巫咸，巫彭，巫贤三人。巫彭作医，巫咸作筮。一医人，一卜算。巫咸之能，权力甚大，任职王庭，复兴商朝。他留下本书曰〈咸艾〉，乃他在朝的治术，唉，可惜如今也不知是否仍流传于传世。传说得此书者必可刘芳于世。”
“听父对巫咸多有推崇，那巫彭呢？”治奉问道。
尚叟瞪眼“那医者医人有限，何能比得动辄万民的治术？”
玉攥紧了双手，有些失神，囔囔道：“动辄万民的治术吗？原以为这世道身不由己，却原来不仅可以主宰自己，还有人能主宰他人吗？”原来那样的神仙样人物还有此般的能力吗？
治奉等三人听得愣住，纷纷转头看向身后目光有点呆滞似乎处于思考中的玉，惊讶于她的问题，细细思考后又不由心惊，是啊，能动辄影响万人，那是何等之能？
尚叟失笑：“那等主宰万民之事乃王侯君臣，哪儿轮得到我等庶民。”
夷吾蹙眉：“爹爹不是说得那咸艾便可刘芳百世吗？那我拿到了岂不是也可动辄万民？”
尚氏此时正端着淘罐从后间出来，闻言不由好笑，拿眼瞪了下尚叟，似是在说他成天净教些没用的，她拍了下夷吾的后脑勺，啼笑皆非：“哪儿轮得到你动辄万民？去，把几抬来，该吃饭了。”
夷吾哎哟一声，摸着后脑勺和其余幸灾乐祸的忍着笑的几人乖乖起身抬几去了。他看了眼有些心不在焉的玉，嗯，她没笑他，这个妹妹还不错。玉见夷吾看来，忙不好意思的低头。
吃饭席间，夷吾还在不依不饶想问问题，被治奉和治臾两个笑了一通，说是干脆给他取名叫“动辄万民”得了，直把夷吾说得急的上蹿下跳，尚氏笑眯眯的给玉夹着菜，偶尔也出言管管把弟弟羞得满脸通红的两个哥哥，尚叟则看着直乐。玉端着碗，看着席间的几人，心中一暖，她不仅不用再跟野狗争食了，她还有家人了，何其有幸还是这样好的家人。不觉眼眶慢慢续上了泪。坐在一旁的尚氏正拿手戳着尚叟示意他管管两个儿子，转头看见玉小心翼翼捧着碗眼中含泪，想起她的身世，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疼惜，忙拿衣角给她擦擦，也不点破：“阿玉乖，慢慢吃。”玉点点头，慌乱的低头把眼泪擦干，给了尚氏一个笑容，这笑容也或许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并不太协调，却明亮温暖，正跟哥哥抢菜的夷吾看见了，嚷道：“阿玉，笑容甚美，以后也要多笑。”玉看一家人都转头盯着她，忙不好意思低头吃了口饭。治臾拍了下夷吾：“就你话多，还不吃饭！”这一顿饭吃得开心和乐，而不远处的茅屋内却是怒气冲天。田氏叫嚣半天无功而返后回到屋内是越想越气，见着大白天还躺在草席上躲懒的汉子便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摔了木盆和棒槌，恨恨骂道：“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草席上的汉子被惊醒，转头看向怒得面部都有些扭曲的田氏，不由心下厌恶，这婆娘是生得越来越丑了，哪儿有那棘的婆娘半分好看。他面上却不敢表露，毕竟他还得靠着这婆娘去给他讨吃食去。让他一个大男人做这事儿他可咽不下这口气。眉头一蹙，问道：“又是何事？”
田氏虽然平日跋扈，但到底处在男尊女卑的社会，说到底还是有些惧怕家里这口子，缓下了口气将事情道来。田氏的汉子，倨，瘦高而脸狭长，眉尖眼小，颧骨嘴部突出，若是有识面相者一看便可知这是典型的悭吝之相。倨本漫不经心的斜躺着，听完便不由坐直了身体。
田氏想到今天那一家子对自己的态度不由又怒了，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音：“那尚叟今日捡回一个脏兮兮的童子。他家那仨小子越长越是吃得多，给的粮是一年比一年少，这又多了吃闲饭的，可哪儿能成？”
怒头上的田氏声音尖锐刺耳，倨蹙眉压下心中厌烦：“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当然是去闹啊！”田氏一脸理所当然。
这蠢妇！倨不由心中燃起些怒火，那尚叟一家子除了尚氏，从老的到小的，何等样精明，会由得她这般放肆？他捋顺了脾气，接着问道：“那童子可是留下来了？”怕是这蠢婆娘一闹，那童子不留也得留下了。
田氏气愤点头：“要我说那尚氏也是个傻的，留下那没甚劳力的女娃儿有何用。更可气的是，治奉那小子今儿打了只野兔，要不是我发现了，他们还得藏着不给咱们。也不知他们之前背着咱吃了多少好东西。”想着那半只兔子她不由努力咽下口口水：“可恨治奉那小子，居然说家中多出一人，往后没法儿再给粟米，你倒是给想想办法，这可怎生是好？”
“你说什么？！”倨蹦下地，瞪着田氏：“他真说了不再给粮了？！”
田氏被倨的动作吓了一跳，拍着自己胸口怒道：“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你也信得？这么激动做甚？”
倨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你懂个屁！那治奉虽是小子，没他爹的意思在里面他哪敢说出这些话？”血色一下子从田氏脸上褪去，讷讷无言。
倨撇了眼田氏一脸的蠢相，懒得再搭理她，只来来回回踱步，思考了片刻后对着等得一脸焦急的田氏道：“去，把咱们家荒叫来，让他去打听打听那童子是何来历。”
“现在不是在说粮吗？打听那童子有何用？”田氏错愕。
倨看着田氏犯了错还不自觉，如今连喊也喊不动了，不由更是怒从中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个蠢妇，那童子如何留得下来？”他缓了口气，算了，这婆娘也不是只蠢了一日两日了，让她办事，还是得跟她解释清楚：“你想，那是个女娃儿，如今这世道谁家有闲钱养个女娃儿？她必然是尚叟从别家带回来的，既是脏兮兮的女童必然是做奴隶使唤的，那尚叟有几个钱？！能买得起一个光吃闲饭干不了活的女奴？那必然是他拐带的，找着他拐带的主家再通个风报个信，那女童自然被主家带回去，到时候你还怕尚叟少了咱们家的那口粮？！”田氏听完连忙慌慌张张点头：“甚好。甚好，我即刻让荒去打听。”
田氏在屋里嚎了一嗓子，便见个七八岁的黑胖子从门口跑了进来，许是没看清路，被门槛拌了一脚，扑通一声面朝下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把那分不清到底是泥垢还是吃食染得结痂且黑亮的麻衣蹭得更黑了些。
据看着地上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的儿子不由又是一阵恼怒，这蠢笨模样更是差了治奉许多，怎生他的婆娘和儿子都如此的不堪，他吼道：“去，给我打听下尚叟家领回来的童子是谁家的！”
荒好不容易爬起来，坐在地上，一脸呆愣：“谁？”
田氏揪着他的衣领，一把拉起往外推：“隔壁那尚氏家来个女童，你去附近问问那女童从谁家跑出来的，快去快去。”
荒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应了声“哦”，挪着腿一晃一晃走远了。
倨看着走远的儿子叹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仅要把粮要回来，还必然要那一家子受些教训才行，欺人太甚，他家婆娘傻，他可不是好惹的。
田氏这会儿似乎是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事了，但想想又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为这个家好，没有哪儿不对了。这气头上她可不敢惹他，讨好道：“我从尚叟家要来半只兔子，今日做兔肉吃可好？”倨不耐，也不多言，挥挥手让田氏去了后厨。
荒终究是不顶事，当晚晃晃悠悠从村口归来。倨一问，却是他打听的路上与其他孩童一道耍完去了。直把倨气得仰倒，越发对自家儿子瞧不上眼。晚间，数月不得荤食，兔肉端上后，倨，田氏与荒只吃得是汗流浃背，直到把陶罐捞干净后犹觉得唇齿留香意犹未尽。倨待得一顿肉食下肚直觉腹中生暖，愈加舍不得放弃尚氏的家中粮粟，想来还是需他自己亲手操办才好。
这却也怪不得倨的贪婪，这般乱世，肉糜几乎只为世家大夫，公卿贵族所食。普通的贩夫走卒但有肉猎都换了盐巴及御寒衣物。长期的口腹差异加之门阀几乎垄断的文字书籍，导致公卿与素民从身形、外贸、气质上几乎一眼可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珠玉蒙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