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荒野茶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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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97年。郑国边陲。
烈日炎炎，荒郊野地上尘土漫漫，长地上几乎看不见几棵可供庇荫休憩的树木，仅有的几棵也是备受干渴，枝丫低垂，歪脖歪脚地立着，尘土灰黄，偶被飞扬起的尘土落得满满，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青绿之色。战乱频繁，绵延数年，如今即使是便宜如木料也逐年稀少。时人不识文字，难见车马牛等牲畜，门阀割据，通行不便，自是对外间诸事知之甚少。究其缘由或多赖于战乱，诸国造械甲，制云梯，飞鹞，攻城之器，短短数年间于诸国高门间名声鹊起，庶民只知，战乱之多，木料需求急增，没有吃食的人早把这一带的树木砍得所剩无几用于贩卖。此时的荒郊上更是被日头烤得人汗如雨下，喘不过气来。
荒凉炎热的黄土路边孤零零地立着个茶寮，说是茶寮其实也就是个茅棚，两张木桌，几张旧不堪的板凳，细看其中的一个木桌也不知是用的年岁过长还是被侵蚀，断了一根脚，被人用麻绳绑了个木条上去，要倒不倒地立着。偶有穿着麻衣草鞋，面色蜡黄的人路过。茶寮里的人也只三三两两。经过的路人境遇稍微好些的还能有个羊胃袋子装着水赶路，不至于饥渴难耐，即使经过茶寮时贪恋那茅棚下的一点阴凉也只有少部分人愿意花些刀币进去休息，而绝大部分的都是忍受饥渴，木讷呆滞地往前走。
舂是这个茶寮的主人，她家汉子种地，她便一直支着这个茶棚补贴家用已经有好些年了。这时的普通庶民和奴隶是没有姓的，所谓的百姓也就是百个姓氏是只有贵族才能有的，如舂这个名字也只是因为她祖辈干着舂米的活，她便叫舂了。此时的她穿着一身麻衣，盘起来的头发稀少蜡黄，四肢干瘦，长相有些尖嘴猴腮，三十来岁的年纪因为常年操劳颇显老态。她看眼茅草棚外明晃晃的日头，端着缺口的陶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口喝完里面的水。今年夏天真是热，唉，要不是她家那汉子人蠢笨，挣得少，她也不用日日顶着这么大日头担水卖茶。没得幸苦大半辈子。
“诶，舂，端碗茶来。”坐其中一桌的几个人对着茶寮角落的舂叫喊着，舂从眼角撇一眼喊叫的人，这人她认识，叫斛，十里外村子里的无赖子，在这样的偏远地方人人缺衣少食，斛却因欺软骗生，吃食能够糊口，所以生得还算结实，经常经过这茶棚，合着一帮人呼呼喝喝也不知道干的什么勾当，从来都是茶数他们喝的最多，钱数他们给的最少。舂也只敢不满的偷偷撇他一眼，转身干蔫的嘴角嘬出一抹恼怒，走到茅棚后面搁着陶碗木桶被烧水的柴火熏得黑漆漆的土灶台边。茶棚小，茅草不够，因而那土灶台只被茅草遮了个半边，另一边暴晒在阳光下，前面蹲着个身子蜷成堆，干瘦如枯枝的裹在一片破烂麻衣里的小童，不细看都分不出是个瘦小的动物还是个人，这童子正顶着炎炎高温，细瘦的手往洞里添着柴，舂在阳光和火焰的高温下炙烤得空气都扭曲变形的炎热中被逼得停在了离灶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这一热，心下更是烦躁郁闷，提起草鞋对着那小童一脚踢过去，小孩本就瘦小，又长时间蹲着烧柴，已经被烤的有些眼神模糊两眼发黑，被这么冷不丁猛地一脚踢在骨头上，稳不住身子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火里。想到这么些年因惧怕那斛而少收的好些个刀币，舂心中更是火起，提高了嗓门喝到:”贱婢，没听见吗？还不快去端茶！”
舂这一声呼喝不小，茶棚里坐着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以斛为首的一堆无赖子向来无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另一桌坐着几个在附近田里劳作，于午间躲避日头的村民。其中一将遮挡日头的草编斗笠放在腿上，手里端着陶碗的干瘦老头却皱起了眉头。另外一人压低声音轻轻叹息道：“哎，可怜这孩子，成日的挨打受罚”
“哎，可不是。”旁边一人附和道：“那丫头，饿的半死的时候被那舂捡到，这么些年了给他们一家上下洗衣做饭砍柴挑水，如今还被这么打骂。”说完还看了眼后面的茅棚，眼里满是不屑。这一桌的几个都是附近的庶农，对舂一家的事知道的不少。这年头战乱，流民太多，早些年刚嫁进附近村里的舂从路边捡了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童子回去，大家还夸她心善来着，哪里知道她养了人几日，待得人刚能下床便驱使着半大个孩子给他们一家起早贪黑忙上忙下。几乎就是当奴隶在使唤。这时候庶民和奴隶还是有不同的，奴隶分为官奴和家奴，位同牲口，是可以被主子生杀发卖的，只不过没几个庶民能蓄养得起奴隶罢了，大部分的奴隶都被作为一种资源掌握在公卿大夫或者贵族门阀手里。真要说起来舂的手里是没有童子的卖身契的。
“呸，太也可恨。”另外一人小声回应道。舂这些年没少干缺德事，刚开始那童子身量小只干些煮饭洗衣的粗活，待得这两年那童子身板长了些连地里农活和挑水担柴卖茶的重活也都一并推给了她，吃的给的也是极少，便是喂狗也比她给的多。附近谁人不知道这茶寮几乎就是那小童一人的劳力撑起来的。舂只负责耍耍嘴皮子，她起初还顾着些脸面，打骂都背着人，这几年大家都慢慢了解她的为人，谁知她不觉羞耻反倒越发没脸没皮了起来，最近几个月他们已经好几次看见她对那童子拳打脚踢的了。
“唉，世道变了啊”旁边的人摇摇头无奈回道。
一直没说话的老头蹙起眉哼道：“就凭她也配呼奴唤婢？”这老头叫尚叟，叟，老头的意思，因为这尚叟家里祖辈逃难时被贵人赏赐过五六本竹简，本身也识得几个字，虽然也是庶民，但还是很受附近村民的敬重。毕竟这年头也只有贵人和仕卿才有资格识字。普通庶民是大字也不认识几个的。
这“呼奴唤婢”四字一出很是有些识文断字的意思，几个人不识字，也不知道怎么接话，都很是赞同的点头，却终是没人再开口了。
小童瘦得脱了形，满眼金星的从地上爬起，晃了几下勉强站住后，赶忙在舂的盯视下拿上陶碗倒上茶水往茶棚里走，那身板瘦骨嶙峋，勉强支撑着那并不大的破麻衣，像是套在了块布里。她辅一进入阴凉的茶棚只觉得烘得滚烫的身体一轻，手脚便有些发软。本来就蹲得腿麻，哪知这时猛地一阵狠狠的饿意袭来，手一软，没拿稳，只听得“哐当”一声陶碗摔在地上裂成好几瓣，看那样子是补不起来了。
小童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瞬间就没了，却也没力气跑了，只下意识用细瘦的手护住头就蹲了下来。刚转出来的舂本来就没消气，一看陶碗碎了，更是怒火大盛，冲过来对着那小童就是一顿猛踢，边踢边骂：“贱婢，赔钱东西，这么些年吃了我多少粟，还要打碎我花钱买来的碗，赔钱货，赔钱货”越到后来越是骂得难听。
地上的小童被踢得猛的往前一扑栽倒在地，却正是趴在了尚叟的脚边。从始至终也没听见她的哭声或是求饶声，想来是被打骂的习惯了。只是那踹着没几两肉的身体的沉闷咚咚声还是听得这一桌人变了脸色。
斛那一桌此时也都个个转头看过来。
眼看着再踢地上的人就没气了，尚叟实在忍无可忍，怒吼一声:“住手！”
舂再是泼辣也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野妇女，听见这向来有些威信的尚叟一声怒吼吓得生生止了脚，没站稳一屁股摔倒在地。
尚叟扶起地上的小童，入手轻得可怜的重量直是让他这个半老的人都有些眼眶泛红。同桌更是有一个人用宽大的麻衣擦了擦眼角狠狠瞪了眼地上的舂。
“你年几何？唤作何名？”尚叟看着眼前脸颊凹陷两眼呆滞的孩子用有别于乡俚方言的话问道，这句话很是有些文雅，却是尚叟有意要压一压舂的意思。
她被打得木了，脑子也是懵的，感觉到一股股血气往上冲，正自晕眩，没忍住哇地喷出口血来，尚叟正等着她回答，不意被喷得一身血，反倒是对地上的舂更怒了。连忙扶着她坐下。周围的人也是一惊，也不嫌弃童子身上的脏臭，赶忙过来扶着。先前瞪了舂一眼的人还把自己的陶碗端过去给半昏半醒的童子灌了一点儿水。饶是另一桌的无赖子们这会儿也有些动容，斛更是拧了下眉。
她吐过一口血后却像是缓过一口气来，半晌缓缓抬起僵硬的颈部，呆滞的眼神慢慢动了动，发现自己坐在板凳上的时候吓得整个人猛地一缩，她不能做板凳的，舂说了板凳是给庶民做的，她是下贱的婢，是没有资格坐的，赶忙想站起身，一下对上了地上舂盯过来的冷冷的眼神。竟是吓得连忙低头，僵住身子再也不敢动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舂，从惊愕中醒过来的她愈加恼怒，气冲冲从地上爬起来不管沾了一身麻衣的泥就想冲过去扯回那小贱婢，好个贱货，狗胆还翻了天了，一点儿小伤就敢闹到人前来，看她不扒下她一层皮！
尚叟把这童子的惧怕和瑟缩以及舂那跋扈的劲头看在眼里，见舂居然还想当着他的面下毒手，却是低吼了声：“还不快住手!”然后把手里的人交给桌旁几人扶着，一甩麻衣站了起来。
这声住手叫停了舂，舂恼怒不甘地瞪着尚叟，搁平常她也是不敢惹怒这人的，奈何平常性子跋扈惯了，家里汉子和童子都是能忍的，她勉强壮着胆子，半是心虚地扬嘴讥讽道：“老叟！我教训自家婢子哪轮得到你来多事？！”
尚叟气极反笑：“乡野鄙民，也敢蓄养婢子？”显是气急了，句句都文雅无比，就连斛那边儿大字不识一个的无赖子们在这种对比下都觉得眼前妇人忒地粗俗难忍。
尚叟不待她回答继续说到：“不说倒也罢，我来问你，你可有这童子的卖身契？”
舂实在不是个什么有胆识的，被先前那么一比早就气势弱了好几分，这会儿缩着肩膀嗫嚅着道：“无。。。。”。
尚叟嗤笑道：“既无，何谈婢子？她与我等也皆为庶民，你一介蠢妇将与我等般人一口一个贱婢唤了这几年却又是将我等置于何地？！”这番问话好生高明，尚叟一句话挑起了在场众人的怒焰，在座几人一听觉得还真是这个理，一个个点头如捣蒜，连斛也觉得这妇人真是好生无礼，转头瞪了她一眼。时人无知，不通文墨亦不懂教化，民智未开，所以不晓曲直正邪，所以识文字晓道理的文人有着很高的地位，往往他们的一两句评价便可改变世人对他人的看法。这种影响有时候可能持续一辈子。
舂却是真的开始荒了，她一个妇人，今天被尚叟这等众人尊敬的人唤作蠢妇，过不了几日乡里人便会真的将她当蠢妇来看了，她脸色灰白，梗着脖子呐呐回道：“就，就算是没有卖身契，我也好吃好喝的养了她好些年！”
一听这句话，连扶着童子的几人都忍不住了，其中一人回嘴道：“呸！还好吃好喝？我家的狗都比这童子吃得好！”说完才发现他这话不妥，刚才尚叟才说这童子与他们一样是庶民，他却将这童子与他家的狗相比，却是将自己也贬了下去，不由脸色一红。
斛自然听不出其中不妥，也想开口表现两句，却发现挤不出什么文雅的话来，只能咋咋呼呼的喝到：“对！对！说的没错。”
尚叟冷笑道：“当初你救了她一命确实有恩于她，这几年她给你当牛作马却也将恩情偿还了，你还有何等资格将她真当做奴隶般打骂虐待这些年？”此刻的尚叟复手立在茅棚中央，言辞侃侃，居然有了点文士的味道，迥异于往常的老农形象，众人顿时便起了更多的敬意。
舂这时却是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涨红着一张脸呆立当场，全没了平日的尖酸刻薄模样。
尚摇摇头，转头看向仍旧低着头的童子，心下明白，他这番话一出是断断不能再让这童子与舂一道了，他的话已然是毁了这妇人的名声，此人如此心狠，只怕回去就会将今日这一辱的愤怒归在这童子身上，如果放任，这童子只怕过不了几天就没命了。在场众人却是想不到这层厉害关系的，只看着舂讷讷无言便也觉得满意了。
尚叟沉思了下，对舂接着说道：“既她已然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今日便在这里为她做主，她若愿离开我便收留于她”说完转头看向童子：“你意下如何？”
童子低下的头久久不曾抬起，众人也都屏息期待着，最终这童子抬起一张蜡黄的脸，却已是泪流满面。人人心下哑然，受那般毒打都不曾哭泣，如今却是满脸泪水。那童子离开几人搀扶，对着尚叟重重跪倒在地，以头磕地大哭道：“谢叟救我，谢叟救我！”她无父无母，从知事起便被这舂日日驱使着，只觉得自己与牛马无异，鞭打责罚从不曾断过，一直认为自己只是贱如牲畜的，今日他却说她不是牛马，她是庶民！她是庶民！她重重磕了几个头后，抬起红肿的额头看着他认认真真说到：“叟今日救命之恩，我绝不敢忘，只求能报答叟的恩情！”
众人本来已经看得唏嘘不已，听见这话后不住点头，不错不错，是个知恩图报的。
舂却是愣住了，顿觉有人偷了她的刀币般，刵肉一样难受。这个贱婢走了以后谁给她家洗衣做饭砍柴挑水？田里的农活谁做？难道这些统统都要她来？顿时也不顾刚没了名声的耻辱，冲过来就想抢那童子。
斛在一旁早就看得心痒难耐了，此时看见这蠢妇居然还敢抢人也是大为不爽，当下站出两步。尚叟在舂冲出来的同时对斛说到：“还请这位小郎替我等拦她一拦!”斛向来便被这十里八乡的瞧不起，头遭听闻有人客客气气称他一声小郎，说话的还是个识文断字的，顿觉一股英气勃然而生，抢上前来便把那冲过来的舂一搡，舂触不及防，被推得倒退数步，摔倒在地，盘的发髻也被冲散开来，实是大大有损体面，狼狈不已。众人此时对她的鄙夷已经毫不掩饰了，这等妇人，实无存于世间的道理。
尚叟看向她：“你若有任何不满，大可和我一道去里正那里走一趟。”
舂见众人皆是对她鄙夷唾弃，自己今日又坏了名声，现下更是披头散发，有失体面，那如牛马般好使的小贱婢也绝了她而去，闹到里正那里去就等同去了官家，绝没她的好果子吃，心下大恸，嚎啕大哭起来，以手捶地，边哭边骂：“没天理啊，几个大男人欺我一妇人啊！”
尚叟蹙眉:“如此泼妇，当真是祸夫祸子。”说完再也不理她，转身扶起仍旧跪在地上的童子，两人慢慢走出茶寮。
舂听见了那句话更是心下惶恐，如果那句蠢妇还只是坏了她的名声，那这句若是传了出去当真是会让她被休了的，当下哭号得更凶了。
众人也都听见了最后那句评价，再看看地上那哭天喊地的人一眼，当真觉得是如他所说那般，心生厌恶，也都收拾好了快快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荒野茶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