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子》簪缨

85、偶然 遇见

　　见面前这个长的有点眼熟的中年人神情古怪一直盯着自己看，苏糖不是很舒服地拧起眉头，想到对方是顾客不能冷脸以待，勉强笑了一下，绕开他往前走。

　　“等一下！”中年男人着急地叫住他，快走两步又到他面前挡住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你父母都叫什么？”

　　“我叫苏糖，你问这些想干什么？”苏糖戒备起来，只是来店里吃顿饭而已，难道连服务员的户口也要调查清楚吗？

　　姓苏……难道真的是那个孩子？！应该是吧，眉眼长的跟绣秀太像了，皮肤也跟绣秀一样白……

　　中年人连忙解释：“我不是坏人，只是……”他的神色拘束，焦躁地搓了搓手指，声音含糊，“你长得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觉得你可能是我……朋友的孩子。”

　　带着孩子的女人从座位疑惑地探出头来：“老公，你干什么呢？”

　　女孩歪着脑袋，一只手抓着辫子上的蝴蝶结，一脸天真无邪：“爸爸，你快来，我和妈妈点了很好吃的鱼！特别香！”

　　中年男人却顾不上她们，转头敷衍地笑了一下：“等等，我有点事还要弄清楚呢！”

　　“那您去问问您朋友吧。”苏糖不想跟一个陌生人纠缠下去，再次绕开他，“您请坐，我还要忙，就不奉陪了。”

　　他抬头挺胸的往前走，把新的菜单交到厨房，顺手接过蓝三区的两道菜，端了出去。

　　张德本看着他忙忙碌碌，又要点菜又要上菜有时候还要收钱，心里越发不好受了。当年他还是太年轻了，受不了清贫的家境和秀美聪慧不复的妻子，心一狠就扔下才三岁的儿子和痴傻的妻子回了老家，然后又到S市打工结识了现在的妻子，两年之后就奉子成婚有了新的家庭。

　　而当年被自己撇下的妻儿，也就成为了午夜梦回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个小小山村里看看孩子，又无数次因为现在美满的家庭而放弃。他怕自己回去了那个小山村孩子也已经不在了，而新的家庭又因为这些往事分崩离析，最终逝去的找不回来，已有的一并失去。

　　他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

　　不过，从小无父无母的孩子就是比平常人辛苦，才多大啊，就离开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工了。

　　“您的酸菜鱼——菜已经上齐了，三位慢用。”漂亮的女服务员微笑着收起托盘，转身离开时被张德本叫住。

　　张德本指了指站在柜台边跟苏齐说话的苏糖：“小姑娘，那个孩子多大了？还没成年吧？怎么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哦，他啊，大叔你不会也以为他是童工吧。”女生摆摆手笑道，“不是啦，他今年也十六……不，过了年已经十七岁了，而且这是他自家的店，只是帮哥哥的忙啦。”

　　“嗯？”张德本心中一惊，难道是空欢喜，只是巧合吗？他难免追问几句：“那他们不是S市本地人吧，我听口音觉得不太像。”

　　“当然不是啦！”女生很活泼，倒豆子似的跟他说了一大串：“我们小老板超帅的，他今年也才十九岁你知道吗？！就已经开了一家这么大的店了，而且当初他是跟着来S市上学的弟弟来的！哎呀，反正是个特别厉害的人，超级有魅力。”

　　张德本都给她弄糊涂了，他打算先去跟这个什么小老板谈一谈确定一下，于是笑道：“哦，这样啊，谢谢你。”

　　“不客气。”女生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女人古怪地看着张德本：“老公，你怎么对那个小孩这么感兴趣啊？你说像谁的孩子？我没觉着身边有人跟他像的啊。”

　　张德本心虚地摆摆手：“秀英你不认识的，我来S市之前的事情了，十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是吗？”女人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一看到身边的女儿自己伸筷子去夹鱼片注意力就都被吸引过去了：“妞妞你先别动，让妈妈先看看这鱼片里头有没有刺……”

　　在张德本观察苏糖的时候，柜台前的苏齐也在打量这个在苏糖口中莫名其妙不像好人的顾客，他上看下看也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大叔，不像犯罪分子也不像同行探子：“阿糖，会不会这个人是认识你妈妈的？”

　　苏糖迷茫地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们家里就没有来过客人，如果真的认识，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觉得有可能。”苏齐伸手描摹他的五官，“仔细看，阿糖你跟妈妈长的很像啊，越大越像了，等以后再大一点两颊的肉消下去可能还会更像。”

　　“像妈妈才好呢。”苏糖低语，然后道：“我去夏哥他们那里坐一会儿，等等在过来这边。”

　　“去吧。”

　　一家人吃到一半，张德本借口想去厕所离开了一下，回来时走到了柜台这边和苏齐搭话：“我听说你就是这老板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有前途啊。”

　　苏齐笑了一下，态度很官方：“您过奖了。”

　　“年轻人嘛！也不要太谦虚哈哈。”张德本客套两句，心急地立刻把话扯到了苏糖身上，“我也不跟小老板你兜圈子了，刚才站在这里的男孩是你亲弟弟吗？”

　　苏齐眼也不眨：“是啊，同一个爹同一个妈的那种。”

　　张德本的眼里的失落很明显，但他还是不死心：“哈哈，你们兄弟看着一点也不像啊。”

　　“我像爸爸，他像妈妈，一人一个，我的父母心里可平衡了。”

　　“这……这样啊，小老板你们是哪里人啊，说不定咱们是老乡呢。”

　　苏齐微笑：“对不起叔叔，就算咱们是老乡也不能打折的。”

　　他这边防得滴水不漏，正在张德本抓耳挠腮打算放弃的时候，吃完饭打算回学校的王韬两人走过来：“苏齐，谢谢招待，我们就先回学校了。”

　　苏齐朝张德本抱歉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出柜台送他们到门口，简单寒暄几句后笑道：“路上小心，再见。”

　　两人点头，骑上各自的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街口。苏齐转身，对上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张德本很激动：“你是苏临的儿子对不对？我记得苏临有一个儿子叫苏齐的！”他指着收好盘子往厨房送的苏糖，“那他就是草儿对不对！苏绣秀的儿子是不是？！”

　　靠柜台近的几桌客人好奇地看过来，似乎有热闹可看？

　　苏齐心中冷笑，听完苏糖的描述之后在心中形成的猜想得到了验证，面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恐怕就是当年薄情寡义扔下阿糖孤儿寡母的负心汉了！

　　他装出诧异的神色：“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爸不叫苏临，也没听过什么苏绣秀，你指的那个人是我弟弟阿糖，也不是什么草儿。叔叔，你认错人了吧？”

　　“不对！”张德本很笃定，“他肯定就是苏绣秀的儿子，是草儿没错！他是不是认出我来了，故意让你这么说的？苏齐，我跟你爸是挺多年的朋友，要不你把你爸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们大人好好谈谈。”

　　苏齐嗤笑，也不想想你离开的时候孩子的年纪，三岁之后就没见过的人能一眼认出来？开什么玩笑。

　　“叔叔，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叫草儿。”苏糖从厨房走出来，他的神色很镇定，一点也没显示出震惊的神色来，他走到苏齐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我说过了，我叫苏糖。”

　　苏齐看了他一眼，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做出无奈的样子来：“叔叔，那个草儿跟您是什么关系啊，是不是阿糖跟那个草儿很像？”

　　张德本老脸一红，张口：“他，他是我……”

　　“老公？你在这里干什么？”正巧很久不见丈夫回来的女人找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个人，“饭菜都要凉了……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吗？”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的不自然，说话也磕绊不少：“这是……之前不是说跟朋友的儿子有点像吗？我跟那个朋友之前关系挺好的，来了S市之后……联系方式遗失了，这次看到了，就难免有些激动。”

　　女人像是相信了他的话，笑一笑：“是这样啊，那你快点确认一下吧，妞妞还在座位上等着，那我就先回去看着孩子了。”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朝苏齐他们挥了挥手，嘱咐张德本：“尽量快点吧，饭菜真的会冷掉的。”

　　“好。”张德本伸手朝前虚推了一下，“去吧。”

　　等女人离开，他的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次看向苏糖的眼神里又多一分愧疚：“草……小朋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妈妈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真的没听说过你说的那个名字。”苏糖一字一句地强调，“天底下人这么多长得像的有很多，而且我们也没有骗你的必要，你真的是认错了。”

　　“不……不会错的。”张德本缓慢地摇头，绝对不会错的，性格也和绣秀这么像，这就是绣秀和他的儿子！难道后来是苏临他们收养了草儿，那绣秀呢，她又怎么样了？

　　苏糖的态度是很明显的抗拒，再纠缠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了。既然人找到了那就跑不了，他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查。

　　他转身时的背影没有来时挺拔，微微弓着背，步伐沉重缓慢，一步步接近餐厅另一头正在嬉闹的女人和孩子。

　　“阿糖……”苏齐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热度去温暖他冰凉的手指，给他安慰。

　　苏糖低下头：“没关系，反正我不需要那种人。”

　　扔下生活无法自理的妻儿逃跑的那种人。

　　连自己还有个儿子都不敢承认的那种人。

　　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