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青花欲燃》風敲竹

3、人间 酒逢知己千

　　白瑜跟着殷长夏随拥挤的人潮涌过一座桥，便见到了他口中那棵引人注目的巨树。
　　这是棵形如伞盖的巨大的榕树，根须茂密，几乎盘踞着占满了整座小岛。粗壮高大的树干上面是层层叠叠的枝叶，树冠上挂着形形色色数不清的花灯，低些的枝干被人系满了长长的红绸，随夜风飘荡起来，很是壮观。
　　这么大的树，白天该是相当醒目的。可惜夜市上人和灯都太过杂乱，挡住了视线。要不是殷长夏眼尖，他们恐怕还看不到这不大不小的奇观。
　　离巨树越近，人群越是拥挤喧嚣。殷长夏有些好奇，走近一看，原来树下有不少人摆摊卖各式各样的花灯和红绸，据说可以用来向“神树”许愿，相当灵光。
　　“哎这位公子快来看看，可有什么心愿吗有心愿的话就买条绸子，无论是神仙眷侣、长命百岁，还是升官发财，只要许了愿往那神树上一系啊，保管能成！”面前这个中年人满面红光地四处吆喝着，见殷长夏这样的公子哥在摊前驻足，更是卯足了劲地吹嘘。
　　殷长夏俯下身看了看那些绸子，不由地接话道：“哦？神树？”
　　“对啊，公子想必不是本地人，我告诉您这树啊，每到朔月之夜，天上便有金光落到那树顶上，那可不是神树么！”那人继续推销道，“我看公子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必受神树保佑——这样吧，我给您折个价，六文两条，另一条您替心上人许个愿吧，也能成！”
　　殷长夏有些无语地朝他笑笑，心道心上人没有，倒是可以给小白留一条。于是付了钱，转头去寻白瑜。
　　谁知他一回头，险些啃到白瑜的脸——这位爷也不知在干什么，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盯着树上飘扬的绸带傻看。
　　“小白，你看我也……”殷长夏将手中的红绸递到白瑜面前，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眼神，瞬间就没了声。
　　又是这样的眼神。殷长夏心下一惊。
　　从相识到现在，两人混在一块儿的时间并不少，殷长夏其实本身是个爱玩的人，所以在不影响修行的前提下，他很乐意跟白瑜这样奇特的人来往。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前者说的大概是他和小白，后者恐怕是指小白和其他世家公子。
　　但是为什么说白瑜奇特呢。他既不是个言行举止异于常人的奇葩，也不是无法交流沟通的怪人，但他有时候就是让人琢磨不透。
　　就像现在，白瑜这样的眼神他看到过好多次，虽然每次白瑜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都只有一瞬，却平白让他感到心惊。
　　这根本不是一个纨绔该有的眼神。此时的白瑜，像是独自一人穿越了久远的时光，热闹的人群和欢声笑语在他身边都像潮水一般褪去，世间万物、七情六欲渐行渐远，吵闹着消失。
　　那是种孤寂中透着淡漠，甚至有些厌烦的冷眼旁观。
　　可惜白瑜根本没给他细想的时间，他像瞬间换了个人似的，手指勾着长夏手中的绸带，那双略显轻佻的桃花眼用撩拨姑娘的情态，意味不明地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给我的？我说殷美人，要是我刚才没听错，这一条不是给你心上人的么……哎不是吧？美人你不会真的对小爷我芳心暗许可是小爷我只喜欢姑娘呀~”
　　“……少自作多情了。”殷长夏又一次见识到了此人厚颜无耻的真实境界，开始怀疑方才所想大概只是错觉。
　　但一次是错觉，难道这么多次也都是他看错么？
　　殷长夏摇摇头，觉得此事得容后再议。身边有个活蹦乱跳的白小爷，根本不容他安静地思考问题。
　　白小爷看起来心情不错，一把从他手中撩起一根绸带，指尖还有意无意地在殷长夏的下巴上轻轻地扫过，回身边逛边同他闲扯：“那殷公子这是准备许什么愿呢哎我说长夏，你有很想去做的事么？”
　　“有啊，”殷长夏思忖片刻，颇为认真地回答道，“我从小就很仰慕青岩山江逾白前辈，一直想见他一面，可惜听青岩派的人说，前辈他几十年前便开始四处游历，行踪不定……若是有缘，我想向他讨教讨教，要是他能收我为徒那就……”是我此生大幸了。
　　殷长夏还未说完，就看到白瑜用便秘一样欲言又止的奇诡表情看着他，便止住话头问道：“怎么了？”
　　“……”
　　“……你不会不知道江逾白前辈是哪位吧？就是青岩派掌门江重墨的师弟，如今青岩的执剑长老啊。小白你真是……”殷长夏这才想起来白少不学无术，于修仙之事根本不感兴趣，修仙界那些已经被传成神话的人物，他不知道那还……还是挺正常的。
　　“……”
　　见白少依然保持着这奇诡的表情，殷长夏真有点不知是哭是笑：“不是吧？白家好歹也是修仙世家，青岩一派你总得有点印象吧？”
　　白瑜有些忍无可忍地一挥衣袖打断了他：“行了我知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那执剑长老他根本不收徒！”
　　“……哦。”殷长夏飞快地反省了一下，瞬间发现自己无意间对白少不务正业的作风进行了无情的嘲讽，伤了这位爷的自尊心，忙生硬地转开话题道：“那小白你呢，你想做什么？”
　　“……”
　　走在前面的白瑜突然停下了脚步，险些与一个匆忙挤过人群追赶孩子的妇人撞上。
　　殷长夏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忙赶上去拉住白瑜的衣袖，将他扯回自己身边。
　　这次他感觉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方才那一刹那，他看着白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悲伤扑面而来。
　　白瑜他真的与周围的热闹与红火格格不入。
　　像一个清清冷冷的谪仙，无意间落到繁华的人世，再也找不到归途。
　　白瑜一直在他边上保持着面瘫的神情，过了许久，才用一种他并不熟悉的语调轻声答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