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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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活的越长看透的越多，活的越长就越容易放下，活的越长就会越发淡泊，超然脱俗。可我本就是俗人，如何脱的了俗呢？
别了于缘之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掌灯看着屋内的一切，因是许久无人打扫故积了一层厚灰。床上的被褥因无人帮着替换，散发着股淡淡的霉味，细看之下才发现这被褥竟还是夏日的。
是了，掌门闭关时正值苦夏时分，距如今竟也有一年之久。一年，师傅走了这一年，底下这些眼尖的小人们，自师傅走后便开始各种插科打诨，平日里的除了主殿和师傅的寝殿还打扫的认真些外，其他的屋子就随草草了事，而自己所住的屋子就更是置之不理了。
此时才觉得虽师傅不待见自己，但底下的人却会顾忌师傅，平日里也不敢克扣自己什么。唯有师傅闭关或出远门时才会给自己眼色看。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平日里自己从未去招惹他们，为何他们就要如此的苛待自己？难道永远长不大是自己的错吗？难道师傅收自己为徒也是自己的错吗？为何要用有色的眼光如此的看待自己，多少年了？如今的我也有一百零一岁了，自七岁时起便如此，难道就不会累吗？九十四年了，够一个王朝更新换代两次了。还不够吗？
江心月借着月光看着屋外人影远去，不由的笑了。那笑中带着丝丝的凄凉，丝丝的悲伤，就见她搬了椅子从柜子上将一木盒拿了下来，木盒崭新与四周蒙了灰的物件不同，看的出主人对它的喜爱。
轻轻打开，接着烛光看着盒子里的物件，一串宫铃、一个玉佩、一朵枯花，还有便是一盒的碎纸片。
宫铃是拜师时掌门给的，玉佩是自出生时便跟着自己的，只因这两物都曾丢过一次，便被自己好好收了起来。枯花是五岁时于缘之送的，还记的那是朵叫不出的小花，黄白相间颇为可爱。而那些碎纸，则是当时自己擅作主张替于缘之写下的那个作业。
记得当时自己十七岁，于缘之二十岁。自那雪日相见又过去了一年光景，在这一年中自己就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每日还未下学堂便用各种借口早早脱身，悄悄躲在于缘之回屋的必经之路上偷偷的望上一眼。就这样偷偷摸摸的瞧了他个把个月，后来发现他窗外有株榕树树叶茂密刚好能将自己藏住便躲在树上偷偷的看他。
当时的自己恐怕是想他能注意到自己的吧，哪怕一眼一句话都好啊！
就这样饮鸩止渴的持续了半年多，师兄虽一如往常那般，但自己明白他一定注意到了自己，因为连时常跟着他身边的王赟都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天晚上自己才李代桃僵，将自己写的东西交了上去。本以为没什么，自己为了讨好那些所谓同门时常为他们代笔，有时怕来不及左右开弓帮他们写作业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也真是可笑，就像个死读书的呆子，不懂人与人之间相处之道，只知一味讨好。可最后的结果呢？若自己不再为他们执笔，那他们的谩骂则会更胜。如此恶性循坏也不知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午后黄昏之际，乌云盖顶，眼见风雨将至。也就是这样的一日，于缘之他来了。
曾我与他一同在此处玩耍一同在此处长大，本应该是久别重逢之际，却见他怒气冲冲而来，自己还未给他倒茶就见他将一纸甩下，质问道：
“这是你写的吗？”
江心月皱着眉望着那张纸而那张纸上不过寥寥一句话：‘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而这话正是昨夜自己替他写下的。只因他攥在手中皱了些。
难道不对吗？记得静栾师伯出题那日还找过长清师尊讨论过，最后用落叶为题来考考他们。落叶归根，化为泥土。象征世间之事皆有变化，皆有停止的一日。用‘飘风不终朝, 骤雨不终日’来接正对的吗？
“是。”江心月点点头。
“江心月！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江心月诧异的抬头，就见他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羞辱之词何有？江心月看着这漫地的纸屑感觉他撕得不像是纸像是在撕自己一般。这时的江心月忽然明白了，自今日以后自己与他或许再无什么情谊了。而这一切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多年后入世历劫回来后的于缘之，曾听王赟提起过这件事。当时自己与他下山时并未分在一组，与他同行的是个比他大了一两岁平日里性子唯诺又胆小的男子。据王赟说那男子醉酒后便开始说了一些胡话，自己也未曾在意只是唯有这件事倒让自己错愕故酒醒后便急忙追问他，他才道出了原委。
原来当时与他同寝的男子因羡慕自己，所以威逼利诱他在自己的茶中下药，让他趁夜将自己明日要交的东西给偷过来，以此让自己在师傅和众师兄弟们面前出丑。可没想到到了夜里来取时才发现自己还没写完就被药给弄倒了。而之后的事便是江心月私自替自己写了答案递了上去，受了师傅的褒奖。
这本是件不大不小的事，若自己大事化小本就什么事都没有，可是那日之后，自己便去找了师傅请罪，并自愿领罚抄写门规。而这些事也不知被谁知晓竟大肆宣扬了出去。然当自己得知时已过三日，并不是很在意。
可后来得知事情原委，又得知这些年来江心月过的并不好时，才发觉自己似乎做了件混事。可当时的自己为何会这样？许是年轻气盛，许是那些流言蜚语，更或者两者皆有。
是了，当时流言四起，都说自己才是掌门弟子的最佳人选。而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只不过就是佯装做不知的样子欺骗世人欺骗自己罢了。如今想来自己不过就是被这些谣言所左右的傀儡罢了。在突破元婴之后，自己成为了历代以来最为出色的弟子，可心中的愧疚却随着心境的不断提升而越发浓烈。
后听闻此事，自己当时也有过反思，也曾想找过她，将整件事说个明白。可却一直不敢去找江心月，为何？是因为面子还是因为不敢看到她对自己失望的样子。多年后回想年轻时的自己可真是伪善啊！
还记得自己五十四岁时，突破元婴境界。门中的静岑师叔听闻后便为自己大摆了一日的宴席。直到那日自己才见到了她，当日她穿着一身淡黄儒衫下配浅蓝色的襦裙，乌丝挽做双丫髻两旁各带了几朵珠花，双手捧着一物，腰间的宫铃随着她的脚步声轻轻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仙童过了来。
如今的她应是五十一岁的老人，却依旧是这七岁的样貌。众人见她一进来便都倒吸了口凉气，四下交耳相谈，仿佛未料到她会来。
江心月则是一副不知的样子，笑着捧着那玉盒走到自己面前，向众师叔伯行礼后，再向自己行礼道：“师傅听闻师兄已入元婴境界，便特命我来将此物交于师兄。再过几日师傅又将闭关，故不亲自来了。”
说完将这玉盒递给了自己，再次向自己行礼道：“师妹在此恭喜师兄了。”说着还冲自己笑了下，可她的笑中却无半点情愫，如同陌生人一般，原以为再相见她总会对自己有几分怨恨或斥责却不料她竟如此冷淡。
她，不愿再称呼自己为阿逸了，也不愿再向袒露自己的真心了。
江心月简单的与师叔师伯们聊了两句，便推托说自己年幼不适合这样的大场面，就早早的告辞了。
临走前站在自己身边的王赟见她要走倒是开口与她玩笑道：“哎，可真羡慕师兄还能有礼物收。什么时候我也能收到掌门的礼物啊！江师姐？”
“等你何时能突破了元婴之境再说吧！王师弟。”江心月毫不客气的回击道，说完便走了。王赟听了此言连连摇头。
“多年未见师姐的嘴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
那一日宾客尽欢，可自己却始终不得意。
如今时过境迁，从突破元婴境界那日算起又过了五十余年，然自己心中想说的话却依旧没有说出口。站在门外看着江心月回屋的背影，心下又有些唏嘘，却不知要到何时自己才敢开口将这误会解开。
自那日长春园别过后，又过了几月，白梅谢尽，暖春已过，已是入夏十分。
原本还在闭关中的掌门于静详便提前出关了，原因无他，只因春分时曾有次小小的地动，当时无人伤亡也未有房屋倾倒，也无人在意。可没想到这春日一过才入夏不过几日，这永安殿竟有几处房屋一夜之间突然倾倒，当日值夜的弟子听到如此大的响动慌忙之间立马禀告了墨儒大师伯。
等墨儒大师伯携众人赶到时，才发现这永安殿除去主殿与掌门所住的偏殿以外，江心月所住的长春园、曾自己与她读书练字的书屋还有几座不大不小的屋舍都一夜之间化为了废墟。
见此惨状又适逢深夜，不由的让人担心会不会有人被压在这瓦砾之下。当下便立即派了门人去禀告了掌门，又组织了人手彻夜不休的将那些瓦砾给整理了出来。
据说当时在场静岑师伯见那些从瓦砾堆中搬出来之物上各个都有损坏，然后又见江心月那床霉味斑斑夏被被众人挖出时，便黑着脸亲自去了几处还未倒塌的房舍前去查看。听说回来后便大发雷霆将一众负责打扫和照顾永安殿的弟子们好好的斥责了一番。
天刚亮，朝暮十分，雾气浓重。熬了一夜的弟子们将长春园挖地了三尺都见人影，反倒是发现那几根断裂的房屋主柱中早已被白蚁蛀空只留下表面一层，如此便是了前几日地动导致屋柱松动，又恰逢春分时间雨水绵密，雨水顺着空心的屋柱对其进行腐蚀，才导致方才入夏这房屋便坍塌的。
可这屋中的人呢？深夜十分不在自己屋内酣睡又会跑到哪里去呢？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院外有人道：
“我才一晚上不在众师叔师伯就带人来拆房子，这未免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回头看去，站在院外的江心月亦如几月之前一般，一身粉衣并未束发，一头乌发又黑又长的披散在背后还滴着水，像是刚沐浴回来的。
墨儒见江心月无事变松了口气解释道：“昨夜夜里你这里突然传出巨响，我等便来瞧瞧没想到这好好的房子竟然塌了，我以派人通知了师弟，想来在过会便来了。”
“多谢师伯。”
“哼，你们几个还不快些过来！”站在一旁的静岑对着面露难色的众人道：“永安殿的人散漫懈怠，虽我是你师伯但却不好插手你们的内务，这些人便交给你了。”
江心月看着静岑一脸不待见自己的样子，自知静岑师伯从小不待见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了谢，并说等师傅回来再决定如何发落他们。
静岑瞧见她这般不上进的样子心中更是嫌弃，这一点血气都没有弟子，如何能做掌门弟子，以后如何能带领昆仑派上下的弟子捍卫正道？真是个废物。
于缘之见她毫发未损的样子，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师傅，这里有个盒子。”
就见一个小师弟从废墟中挖出一个木盒，对着墨儒大师伯道。
江心月见那盒子被挖出，心中松了口气。越过墨儒直接接过那盒盒子道：
“各位师伯师叔都已经辛苦一夜了，还请先回去休息吧。等师傅回来了，各位恐怕还要与师傅有事相商。这里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连房子都塌了，还能出什么大事。
“你看着有什么用？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静岑极为不屑的拂过袖子道。
“师伯可能忘了，我虽不才，但也有百岁。如此小事难道师伯还不信任我吗？”
眼见江心月与静岑二人相持不下，一旁的墨儒则是无奈的摇摇头对着于缘之道：“既然如此，缘之你也留下帮衬心月吧。这样总行了吧。”
静岑虽不满，但见于缘之留下倒也安心，总算是松了口答应回去了。
见两位师伯走了以后，江心月也不搭理于缘之，只将方才从废墟中挖出的木盒简单查看了下，见它完好，便也安心。
“心月。”
“想不到几月前才见过，没想到今日又见了。真是巧了师兄。”说着江心月便冲着于缘之行礼道。
于缘之见她这般疏离，心中实在不是些滋味。
“你可还在记恨当日之事？”
“师兄说的可是数月前的事？我江心月虽外表长不大，但内在却已是百岁老人。如此小事，自然不会再记挂在心上。不然我与这七岁儿童有何区别？”
“你知道我说的并不是数月前的事。”于缘之皱着眉头有些不悦道。
“那师兄说的是什么事？我年纪大了，记性不怎么好了，还望师兄告知。”江心月说着又冲着于缘之行礼道。
于缘之看着她那一脸迷茫不知的样子，感觉自己心中有股无名怒气在胸中肆意。她明明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何事的，为什么要装作一副不知不懂的样子呢？
因为软弱。软弱到不敢去面对，明知于缘之时想来求和的，可却害怕他会又一次深深的伤害自己。
也正是因为她太过软弱，软弱的连静岑都看不下去了。为何看不下去，因为她的软弱让自己想起曾经那个软弱的自己。都说昆仑派的静岑道人铁面虬髯不苟言笑，远远地瞧上一眼都能让人双腿发抖，不寒而栗。
可谁又会想到这样一个严厉的长者曾经也是个任人欺负的受气包，正因为这样他才咬牙坚持刻苦修炼，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也正因为这样，每当看见江心月这任人宰割的模样时自己才会深觉厌恶，仿佛看到了一个曾经的自己一般。说是对江心月的厌恶只是不敢面对曾经的自己罢了。
于缘之看着江心月那样子，心中就是再气也无奈的摇了摇头，终归是自己伤害了她，终归是自己的过失。
“心月你方才去了何处？”于缘之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尴尬便随口问了句
“只是觉得多日未洗澡了，便去后山的温泉洗了个澡，不想竟睡了过去。师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若师兄没什么想问的，我便先去准备准备迎接师傅了。”
于静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各处倒塌的房屋都已经被清理了干净。墨儒师伯等人在永安殿大殿外已候多时了，可于静详一回来连招呼都未打便直直的往馨宁园去了。那是于缘之已故母亲、掌门已故夫人曾经的住所，也是她的埋骨之地。
见馨宁园无事的于静详长舒了口气，才发觉江心月原来在院外站着。
“掌门，各位师叔师伯已在偏厅候着了，还请掌门前往。”
一年未见，江心月却还是这般模样，一如既往，分毫未改，若说她真的有变化的话，便是她的心境了吧。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心境自然是不同的。
这事还要从于缘之当面与她翻脸之后说起，那日于缘之离去后，便有传闻说缘之师兄找人代笔已自己去向静栾师叔请罚了，而那代笔的人正是江心月。一时之间谣言更是凶猛，不仅说她是怪物，更说她想借此在静栾师叔面前炫耀自己的文笔，而得到于缘之与静栾师叔的青眼。
也真是可笑。不说江心月与于缘之自小青梅竹马若是看对了眼早就在一起了，还需要靠炫耀来引得他的关注？更不用说静栾师叔了，虽说这静栾修为不低，但在功法心境的领悟上自是比不上墨儒师伯和长清师尊的。当年的集学会虽江心月无半点法术修为，却在这功法心境的领悟却颇得墨儒和长清两位的赏识。
可人们才不管这些，那流言蜚语肆意了将尽两个月多的时间，最后还是静岑师伯出面才将这流言给压下。可想当时一个十七岁的江心月心中有多苦，不受同门、不受师傅的待见也就罢了，明明自己只是好心，为何落到旁人眼里就成了坏事？
那时正值夏秋交替，秋老虎肆虐之际，暴雨大作一连下了十几日，而江心月也将自己锁在房中十几日。听外头暴雨如柱，狂风大作，沿着屋檐落下的水如同外头人人相传的流言般刺耳。空冷昏暗的屋子无人问津就像自己的心一半，渐渐的，便死了。
当晚掌灯时分，暴雨未歇却无人出门。就见从永安殿门外中闪过道淡蓝的影子，往着独梅园的方向去了。
绕了许久才到了那处与瀑布相连的水榭连廊，此时的瀑布比以往更加的气派恢弘，水声如雷，势必与这暴雨一绝高下。
“扑通”一声，在这狂风暴雨中似乎听得并不是这么的真切，唯有那把浅蓝的纸伞空空的倒在那连廊任凭飘进来的风雨侵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