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乱雪》玻璃泪珠

3、第 3 章

　　砰！砰！砰！
　　巴东的家在拉萨市中心一条老巷子里，是一座二层的古旧老楼，很老了，但因为毗邻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所以依然能租出不菲的价格。木质的地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地作响。敲门声在这样秋风萧瑟，月黑风高的夜晚响起来，即便是巴东这样四五十岁的汉子，也吓了一跳。
　　“这么晚！是谁呀？有事儿明天吧！”
　　“巴东大叔，是我，我来拿回我的钥匙。”
　　“哦！是桑吉啊。你小子，给我等着……”巴东披上衣服，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黑衣牛仔裤，风尘仆仆的少年。
　　“怎么今天才回来？”
　　“遇到了些事情，在格尔木耽搁了几天。”巴东一边拿了酥油灯和钥匙，一边和桑吉一起上了楼
　　“对了，你隔壁住人了，是个内地来的姑娘，人讲究的。以后生活起居，注意一点，不要影响了人家休息。”
　　“哦？”
　　“和你一样，不经常回来住，你在医院，一忙起来就是三五天的连轴转。她看起来也是个忙人。年轻人啊！都有自己的生活。你看，今天就没见人回来。”隔壁大门紧锁，只有门口几只废旧的纸箱子和几个快递盒看起来有生活气息。

　　桑吉没想到，自己才刚从格尔木救人回来，没有得到福报，就遭遇了“祸从天降”
　　“有人吗？有人吗？是这个地址没错啊？”门外的质地板被踩震天响。桑吉打开房门，看见楼下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闯进老房子冲上二楼，巡视了一圈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你是这的房主？”
　　桑吉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是这的房客，你们几个有什么事情吗？”
　　几个汉子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桑吉“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是八廓街那边希夏邦马酒吧的，有个姑娘在我们那喝醉了酒，还没付酒钱。我们不知道她住在哪，认识什么人，手机里也都是内地的电话号码，在她身上就找到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的这个地址，保证没错。”
　　“可我不认识什么姑娘啊！”
　　“不认识她会有你这的地址？呦呵？那更说明问题！带走！”
　　希夏邦马酒吧里，灯光昏暗，有文艺且暧昧的气息，戴着牦牛帽子的流浪歌手每天晚上在这里驻唱，不过今天晚上气氛有些不一样，酒吧老板和一群人围在一个角落里，中间躺着一个人事不省的红衣女孩儿。
　　“喂！醒一醒，醒一醒！你家住在哪？”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让开！让开！都让开！你们几个放开我！”
　　角落里围观的人纷纷回头，看见酒吧里的马仔带来了个相貌年轻，身材修长的男人，估计是这女孩儿的男朋友。男人边甩开几个五大三粗的酒吧马仔，边挤进人群。他在红衣姑娘旁边俯下身来，掐掐她的人中，不见反应。又解开她胸口的纽扣，周围的人刚要开始指指点点，只见男人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酒吧老板：“你懂不懂医学常识！她这不是简单地喝醉！是喝酒后引起的高原反应！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她就要没命了！”说完就特别潇洒地扔下了酒钱，扛起红衣姑娘走了。

　　我看见知远哥哥了。
　　知远哥哥，你也跟着我来西藏了吗？你不是要和金绮结婚了吗？哥哥，你怎么变瘦了，脸上也有棱角了。诶？你不是不喜欢穿破洞的牛仔裤吗？还有，你什么时候脖子上挂链子了？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娘里娘气的东西了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链子！呦呵？还挂着个这么古董的怀表。咦？这黑白照片上的姑娘怎么不是金绮，也不是欣月姐姐呀？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知远，你是励行！你一定是励行哥哥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没死，雪菲阿姨说了，她连你的尸体都没看到，所以你一定没死。我知道你在西藏，上天不会让我无缘无故来西藏的，你一直在这里，还有了心上人，这个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对不对？太好了！励行哥哥，你快让我抱抱你！咦？你推开我干嘛呀？你把你的怀表收进脖子里干嘛呀？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呗！
　　也罢，找到你就好，我把你带回去交给知远哥哥，他一定很高兴，你推开我我也不生气，十几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子里只有一张藏床，桑吉就坐在壁炉旁边，手里摸索着刚刚忙乱中被扯下来的怀表，怀表里二十岁的白玛笑得像那一年镇子里开得最盛的格桑花。少年时的桑吉总喜欢跟着白玛，可白玛的藏獒弥玛似乎不喜欢他。一转眼，他快十年没回过家了，弥玛也应该很老了吧？就算是白玛不拴着它，它大概也追不上他了吧？
　　他掂了掂手中的烟盒，抽出了一支放在嘴边，刚划了一根火柴，瞥见床上经历了醉酒，高原反应，刚刚睡下的姑娘，就又把烟摁灭了，这半盒烟是送姑娘回来的时候在她身上找到的，是内地最有名的红色包装的软装烟，封皮上有阿爸最想去的天安门。这些年他学了医做了医生，看病，问诊，连台的手术……忙得很少有时间想以前的事情，也很少把烟和酒带在身边，此刻却十分怀念烟草侵入五脏六腑的感觉，他甚至很羡慕这个姑娘，缺氧加醉酒引起了轻微的致幻反应，让她看见了她想见的人，而自己要永远保持清醒，保持镇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麻木。
　　她满脸红晕，勾着他的脖子，目光火辣辣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励行哥哥，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是我的心上人呐！
　　可是你看着我，心里想着的人是谁呢？
　　是你的心上人吗？

　　“我这是在哪？你是谁？”
　　“听我说姑娘，这是我家。你先把我的凳子放下来！”
　　“我怎么会在你家里？我昨天不是和同学去酒吧喝酒了吗？”
　　“你昨天喝醉了，我不知道你住哪，所以把你带回来了！”
　　“你胡说！我怎么会醉！我毕芳菲是千杯不醉！”
　　又一本书飞了过来，桑吉来不及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怎么一大早鸡飞狗跳的？你们俩怎么一见面就吵上了！”
　　“巴东大叔，你怎么在这？”芳菲错愕。
　　巴东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上来，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桑吉那些厚厚的，大本的医书离开了书架和书桌，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再看看两个孩子，一个一头乱发，脸色苍白，穿着醒目的红裙子怒视着对面的少年。另一个面色憔悴，一脸疲惫，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委屈。
　　巴东赶忙上前去“芳菲啊！你错怪桑吉医生了，他可是个老实的孩子。昨天你在酒吧喝醉了酒，是他去把你带回来的。”
　　“胡说！我没醉。我喝酒从没醉过！”
　　“初到高原的人都会有或多或少地高原反应，表现为头疼，心跳加速，这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时间长了，因为适应了环境，就会有所减缓。人在情绪不平稳，或摄入了带有能令人兴奋的东西时，会加剧高原反应，比如说喝酒，喝浓茶。你第一次来高原，即使在没有高原反应的情况下，喝了酒，加上情绪波动，也会有这种情况的，所以你晕倒了。我在火车上就跟你说过，高原上的氧气很稀薄，你到了这里，抽烟啊，都要悠着点。你现在，认出我是谁了吗？”桑吉一口气说出这些，揉了揉被砸伤的手腕。自从见到了这个姑娘，手腕可真是倒了血霉，被烟头烫，被书砸伤，这是存心让他以后拿不了手术刀，丢了吃饭的家伙呀！
　　“你是……”芳菲指了指他“印度方便面？”
　　巴东大叔一拍手“哎呀，原来都是有缘人！你们俩早先就认识了！桑吉，你还不知道吧？这位芳菲姑娘，就是你对面才搬来的那位姑娘。芳菲，你真的错怪桑吉医生了。昨天酒吧的人是带着地址找到这里来的，桑吉把你找回来，他不知道你就住在对面，你醉酒不省人事，他还守了一夜呢。”
　　“真的？”
　　“不信，你现在就会感觉到心跳加速，胸闷气短，因为你刚才动了怒气。”桑吉还没说完，芳菲觉得眼前一黑，一本没扔出去的书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巴东大叔赶紧扶她坐在椅子上，又看看一旁无辜的桑吉“都是误会，你们巴东大婶儿做了早餐，休息一下赶紧下来趁热吃。吃完了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芳菲今天还要去报道呢，对吧？没有印度方便面，不过有新煮的白粥和牛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