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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仅仅是我的 ...

  •   顾薿薿晚上在折纸马,折了好几个都折坏了,却一直在折。

      她嘀嘀咕咕:“说什么折纸马要用月光晒过的竹纸,最好是一阵风拂过刚好可以立起来的竹纸。
      先不说竹纸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随随便便地让风一吹,这纸怎么可能立起来呢?”

      她手下不停,剪刀动得咔擦咔擦响。

      说是折纸马,实际上是要用上剪刀,胶水,铁丝,就像糊灯笼一样把纸马的形状撑起来,和剪纸是不可以一概而论的。

      顾薿薿抱怨:“妹妹还说她剪好了纸,那纸就能动呢,明明知道2D的小东西根本跑不动。”

      顾薿薿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妹妹剪的纸马的血管,又想着它咯噔咯噔跑下楼的样子。她想要记起当时那匹马的模样,却是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它明明是一片纸,怎么让月关一照,风一吹就立在桌子上呢。明明剪影里的马只是两条腿的侧面,它怎么就迈着四条腿跑起来了呢。顾薿薿回想着当时的细节,头疼欲裂。

      它怎么就跑起来了呢?

      她敲开了外婆的房门,开门见山地问:“外婆,你能教我折纸马吗?”

      外婆叹了口气,说:“能,怎么不能。”

      顾薿薿坐在外婆的书桌前,看着她的剪刀飞一样地动。回想着梦里的学堂,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老学究一样的金丝眼镜的老先生背着手,和学生一而再再而三强调的话。

      折纸马要用竹纸,放在月光下晒过,一阵风吹过能立起来的竹纸才能用来折纸马。

      “纸马怎么折,要么是像糊灯笼一样编上框架,用井水泡软的竹纸一层一层糊上去,糊好以后的确像个灯笼。纸马的表面要用朱砂把符画好,使用的人只要把指头的血喂到马的嘴巴里,让马能够跑动。

      要么是直接用剪刀剪出纸马的轮廓,把它放在月光下仔仔细细地晒,晒饱了月光,纸马可以在月圆时候的晚上撒开蹄子跑。并且在月光下看起来和真的马没有什么两样。

      这两种纸马都可以听候主人的调遣,前一种总是能用,但不方便携带,后一种方法做成的纸马携带是简单了,但也只有月圆那天能用。”

      外婆的剪刀动得飞快,眨眼间就做了好几个,叠在哪里就像是几只折翼的蝴蝶。

      顾薿薿用心地看着外婆的动作,随口问了一句:“那妹妹折的纸马就是后一种咯?我看它在十五那晚跑得飞起。”

      外婆的动作顿了顿,说:“也许是吧。”她苍老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赶紧去睡觉吧。”

      顾薿薿点了点头,带着外婆折的纸马,快速地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顾薿薿回到自己的房间,马上就休息,而是用外婆卧室里拿来的竹纸剪纸马。一匹两匹三匹,渐渐有了形状,没有从前那么难以分辨物种。折好的纸马乖顺地躺在书桌上,就像是普通的剪纸。顾薿薿看了看日历,马上就要十五了。

      顾薿薿躺在床上,等着第二天的来临。

      半梦半醒间有一个声音问她:

      十五那晚你要去做什么?

      顾薿薿说,要去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十五那晚,院子里的井会出现沉默的漩涡,顺着井里的漩涡游下去,是一条长长的河,河水很干净但也很苦涩。越往下游越苦。月亮在那天晚上拧出哭一样的水,地下河底部的善恶井会隐隐地发出光,发出月亮一样的光。那光是金色的,金色里面又掺杂着黑气,不过这是一个月里黑气最浅淡的一天,身上背负着罪过的人只有这一天才能够平平安安地穿过善恶井,去向另一个世界。

      可是顾薿薿啊,你连水都要怕,你在井的下面不会淹死吗?

      那个声音温柔之中透着一丝担忧。

      你连完完整整变成鱼都不会,你该怎么办呢?

      那个声音又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到井底下到底要做什么呢?

      顾薿薿的声音头一次在这样的对话里有了哭腔:

      我要去找我的妹妹,她在家里弄丢了,我问外婆外公他们,他们都不相信,告诉我,妹妹根本没有回来呢?可是这怎么会呢?

      我的妹妹在家里最懂事,但是读书一直一般般,她怎么会在学校补课呢?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要把她找回来。

      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了,温柔得可以让人流下泪来,她说:

      祝你好运。

      顾薿薿那天晚上还是枕着剪贴画睡的。那张剪贴画在十五岁那年告诉顾薿薿很多关于妹妹的事情之后就不出声了,这么一年来就和一个哑巴一样,老老实实地扮作一张普普通通的画。

      顾薿薿却依旧把它枕在枕头底下。

      终于在一年后的一个夜晚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说:“祝你好梦。”

      这个梦太短。

      但距离现在的时间很长。

      “真的今天就要去吗?”小姑娘的短发在夜风里一翘一翘的,脸上划过一丝紧张,小小的手紧紧地交握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那个陈旧的小酒杯。

      外婆担忧地叮嘱她:“你妈妈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拿好。”

      妹妹甩甩头发说:“没事啦没事啦,我知道的。阿婆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弄丢过呢,俞棉留下来的也一样。”

      外婆虎着脸,瞪了她一眼说:“没大没小的没有礼貌,像小虎那样不懂事的也知道喊自己的妈妈不可以喊大名。”

      妹妹不再说话,显得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顾薿薿心里的弦紧紧地绷紧,潜意识里觉得有不对的地方,又因为是在梦里所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却听见那个酒杯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好啦好啦快去吧,别磨磨蹭蹭,还有,你你你,不要把我攥得那么紧。”

      顾薿薿先是惊讶,这个酒杯竟然会说话,再是惊讶,说话就好好说,竟然还结巴。

      只见视线一阵倒转,妹妹头朝下跳到了井里,外婆紧随其后,扑通一声,又是扑通一声。水井前空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了。

      顾薿薿一头冷汗,忽然想起了十岁那年的夏夜。

      也是这样,扑通,扑通的两声。

      醒来后的她仔细地想了想,梦里的情节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出现。

      俞棉。

      你妈妈留给你的。

      黑暗四面八方地压迫过来,顾薿薿抱着被子,眼角一道晶莹的泪痕。

      俞棉,明明是,我妈妈的名字。

      她是我的妈妈。

      不是妹妹的,仅仅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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