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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奇心是不那么容易消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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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就比如人家在吃一个西瓜,而你从来没有吃过西瓜,你好奇,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抹嘴巴告诉你:“我吃的是西瓜啊。”
你知道了,你的好奇心被满足了。
你又问:“西瓜好吃吗?”
这可不是对方能够告诉你的了,不是亲身经历的,说再多的话也是假的。
但他为了让你知道,说:“西瓜很甜。”但你想知道的不是西瓜甜不甜,而是你能不能自己吃一口。
外婆说:“不能。”
顾薿薿的“为什么啊”还没有出口,外婆就笑:“你在水底下差点淹死哦还问为什么。”
顾薿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会给自己带来肢体伤害的东西,于是老老实实地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她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过得像个普通的孩子,漫画书,作业纸,买来老是用不完却还是想买的彩笔,灌塑胶一样把平平凡凡的态度熔铸成形。
但是这种东西就像小跟屁虫,如影随形地盯牢了顾薿薿。
顾薿薿的好奇心来源于两件事。
第一件是十六岁那年喋喋不休的井
第二件事是十五岁那年的妹妹。
十五岁的顾薿薿收到来自妹妹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儿童剪贴画,浓重的涂色和强烈的对比让顾薿薿感到很不舒服。
顾薿薿觉得不舒服的东西,不一定危险,但总会引起奇怪的联想。
就好比卫生间女人的长头发,用掉一半的指甲油,生锈的锁,诸如此类的东西,会一声不吭地潜入,分化,重构,来赴她光怪的梦中。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反正没有什么太好的构思,只有个人接连不断地问她:“你知道什么是嫉妒吗?”
少年人的道场仿佛刑场,光之鼓点千万次打击下,少年啜饮曼陀花露无知。
那个声音一直问一直问,顾薿薿把头埋在枕头里,说:“我不告诉你难道不成吗?”
仿佛一双柔夷轻抚她的脸颊,那个声音说:“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顾薿薿明白,好胜和嫉妒是不一样的。她不想告诉别人什么是嫉妒,嫉妒是因为自身的无知和傲慢而对他人产生的敌意,在每一颗空旷的心里发酵发酵在发酵。
顾薿薿自从妹妹出生,接受了无端的暗示,比如妹妹永远比自己漂亮的裙子,明媚的眼睛,纤细的手腕。昭示着未成熟的美丽,散发着杏子一样的甜香,还有因年幼所产生的若有若无的天真,以及血脉所能带来的窥知,包藏着为顾薿薿所不知的秘密,却有一种骄傲的坦然。
这是妹妹,无一不刺激着顾薿薿探知欲的妹妹。
顾薿薿一直担心自己空旷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发酵地久了,但这种东西甫一出现,接触到妹妹仿佛“什么都可以分给你一半”的眸子,好比在宇宙漂游的太空垃圾接触到了黑洞,一转眼就消失得无踪。
顾薿薿真的没办法告诉她。
那个仿佛已经渴求很久的声音,温柔得仿佛与生俱来的声音。
她说:“好吧,让我来告诉你。”
一幕幕涂鸦的画布清晰地出现在顾薿薿的面前,油墨的味道充斥着她的笔端。画面中昏暗的小巷,旗袍艳丽的女人,枯树枝一样的烟斗隐入脂粉的浮华,黄昏下,快步走向一树纷扬的梨花。
娇艳的唇畔,一颗戚忧的痣,顽固地吻上她的唇角。
纤细的手腕,羊脂白玉一样,反射着细腻的冷光。体态颀长的女子,吐露着俗世的笑容,将经年累月的俗世的笑容抖落给了她。
一种不知所以起的酸涩,愤恨,因无知而引发的自卑感,贫穷滋长的懦弱,潮水般地爬上她的心头。
她说:“米苒,好久不见了。”
那个女人眼眸一勾,又笑起来:“是啊,好久不见了。”
顾薿薿醒来的时候一头冷汗,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仿佛一句谶语,顾薿薿终于晓得了嫉妒,伴随着那一句千回百转的好久不见了。
米苒,米苒。
顾薿薿把那张画压在枕头下面,就好像网瘾深重的人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一样,明知道有辐射会损害大脑,加速其衰老,还要狡辩一句,说的我天天晨跑吃白米饭喝山泉水就不会死了一样。
肯为之狡辩的,必然是生命中重要的东西。
顾薿薿明知道那张儿童剪贴画会催生不善的梦景,依旧野草一样固执地在晚上把后脑勺长在它的上面,隐隐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
有多重要呢?顾薿薿想着想着,一下子想到外婆,一下子想到妹妹,又想到在自己书桌上乱跑的贼松鼠,渐渐地睡着了。
顾薿薿知道了妹妹的一些秘密。
那些秘密平日里不吱声,现在像倒破烂一样往她的脑海里倾注。
仿佛宿慧,她知道了如何做纸马,知道了如何将松鼠小土变成其他样子,甚至知道了井下面是什么样的,那地下河深处的水到底有多苦。
想要吃却没有吃到的西瓜,一下子让顾薿薿塞了个饱。
醒来后仍旧没有告诉妹妹这些,因为什么都知道了的顾薿薿觉得自己像一个剽窃犯,犯了剽窃的人,没立场去见苦主。
她没想明白妹妹为什么要给自己准备这样一个西瓜。
这是顾薿薿的第二个好奇心。
第一个好奇心离现在更近,更加抓心挠肺地弄不懂,更加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妹妹忽然不见了。
不要说其他的,连书包,暑假要写的卷子,都统统没了踪影。
就好像妹妹没有从学校回来过一样。
不仅如此,舅舅舅妈也坚定地认为妹妹就是没有从学校里回来过。
“她说她们学校有补习班,快要小升初了嘛,老师都抓得很紧,况且你妹妹成绩还那么好,老师当然更加重视嘛。这不,好好的两个月暑假硬是要分走七天,小小年级的就要那么辛苦。当时我们读书的时候吧,一本语文一本数学,往老鼠洞里一塞就好了。现在那么大的书包哟,真是不敢看。”
外婆在阳台一边打毛衣一边说,舅舅在边上抽烟,也没有什么担心的神色。
顾薿薿正要松了口气,但听到院子里奇怪的声响,又把心提了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像是有鱼在吐着气泡。
噗噜,噗噜噜。
像是在烧开水,自来水沸腾后愉悦的叹息。
米粒一样大小的空气珠由底部开始攀爬,飘飘荡荡地向上,在水面上噗地破裂,重新归于空气中。
这样的声音在院子里层出不穷。
顾薿薿说:“外婆你有听到吗?”
外婆头也不抬地打着毛衣,斜她一眼,说:“又听到什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顾薿薿神色庄重地重复一遍:“外婆仔细听,有听到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说:“外婆老咯,耳朵钝咯,你要大声点说话呀乖仔。”
顾薿薿察觉到自己心扑通扑通跳的有些恐慌,看着无所知觉的外婆,她头一次有一种慌乱的感觉。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妹妹没有回来呢?
妹妹明明在家里露过面啊,她放下书包说:哎呀那么多东西真是沉死啦,还说要去钓龙虾,要外婆帮忙找细竹竿子。
顾薿薿看着墙角靠得好好的竹竿,那是妹妹钓龙虾要用的。
妹妹呢?
妹妹呢?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外婆说:“你走什么呀?”
顾薿薿说:“外婆你真是的蝉叫那么响也说没听见,我在院子里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把那些小刺头给揪出来。”
外婆摆了摆手说:“由你由你。”又笑道:“从小你就喜欢捉知了,那么大了也没多少变。”努了努嘴,让她吧墙角靠着的知了杆拿去,好粘知了。
顾薿薿眨了眨眼,却看见墙角的细竹竿的一端粘着胶,也变长了很多,她搓搓眼睛,细竹竿还是细竹竿。
她抄起竹竿,踏着小碎步逃走了。
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响,顾薿薿也越来越烦躁不安。
顾薿薿四下巡睃,眼睛里一下子撞进了那口黑漆漆的井,好家伙,原来是你。
顾薿薿往下探头,只见得黑漆漆的井水接连不断地往上吐着气泡,就像一条僵硬的鱼,张着大大的嘴巴,想要贪婪地吞去什么。
她直起身,眼睛幽灵一样打量这那口井,叹了口气:“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妹妹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