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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别来找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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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薿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连公鸡都没有醒。
明天晚上就是十五了。
虽然还有足足两天才要去探个究竟,顾薿薿此时便有了一种迫在眉睫的焦躁感,那种焦躁感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喝完了水,眼见着死亡逼近的焦躁感。但即便是如此,心中仍抱有寻找绿洲的希望,一种紧迫的想要活下去的渴求。
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家里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沉默地守住这个秘密,仿佛一问询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是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顾薿薿垂眼扫过那个一直噗噜噗噜噜冒着气泡的井水,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顾薿薿什么也不会,不会像梦里妹妹一样把松鼠变成其他的东西,就连变成黑色的松鼠她也不会。
她画不来折纸马时要用的符咒,连最简单的剪纸马她都缺少天赋。
妹妹在的时候,她想,为什么妹妹什么都会。
妹妹消失了,她怀疑自己,为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呢。
顾薿薿想要变得很厉害,超出常理的厉害,这样就可以超出常理地找到妹妹。
清晨,云朵在天空聚集,阳光渐渐地从缝隙里漏出来,天际掩映着一片淡淡的灰色。
仿佛一块就要用坏掉了的抹布,想要拧出哭一样的水。
顾薿薿抬头看天空,她没有哭。
松鼠小土住在阳台,看到这个仰着头目光呆滞的小姑娘,忽然愣住了。
她好眼熟啊。
小土轻巧的从二楼顾薿薿卧室外的阳台跳到顾薿薿的肩膀上,没有收回去的指甲把顾薿薿的线衫给勾出了一个口子。
顾薿薿有些生气地拍了拍松树的头,惊奇地发现,黄色的小土变成黑色了。
顾薿薿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些,带着挖煤回来的松鼠,再一次跑上楼去找外婆。
外婆早就醒了,看着松鼠和顾薿薿玩闹。
看见小土被顾薿薿变成了黑色,她强忍住笑意,说:“岚岚你怎么那么有趣啊,把外公送你的小土变成这种颜色,也怪可爱的。”
顾薿薿正要向外婆夸耀自己无师自通,听到了岚岚二字,整个人像死去的虫子一样僵硬了。
“外婆,我不叫岚岚。”顾薿薿颤抖着身子说。
她像一个石头一样,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岚岚是我的妹妹,我是顾薿薿啊。”她缓和一下情绪,认真地看着外婆。
“我是顾薿薿啊。”
这次,轮到外婆僵硬了。
“可是,你根本没有妹妹啊。”
她浑浊的黄眼珠子紧紧地盯住顾薿薿,不确定地强调。
有妹妹的顾薿薿和认为她没有妹妹的外婆一下子僵持住了。
她把外公给叫起来,打电话给顾薿薿的舅舅,叫他赶紧过来看看。
“你外孙女今天早上真是魔障了,她说自己不叫岚岚,叫什么顾薿薿,你说顾薿薿不是俞棉的一个朋友的名字吗?还说她自己有个妹妹,多少奇怪,就算是表妹,咱们儿媳妇也要今年年底才生啊。”外婆颇有些忧心地把顾薿薿推到外公的面前,让他摸摸额头。
外公犹疑了一会儿,说:“没发烧啊。”他郑重其事地说:“岚岚,你可千万不能跟外公开玩笑啊。”
严肃的外公从来没有用这样关心的语气和她说过话,但顾薿薿来不及感动。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玩笑。
顾薿薿没来得及生气,就被匆匆前来的舅舅弹了一下脑门。
“岚岚你怎么回事,前些天从学校回来还是好好的,你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孩子了,不要淘气。怎么一大早的和外公外婆生气呢,还说自己有个妹妹,你舅妈年底才生呢,到时候让你一起照顾。”
顾薿薿抓住了重点:“阿舅你说岚岚有十六岁啦?”
她舅舅没好气的说:“连自己长多大都不记得,真的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岚岚你究竟是怎么了。”
顾薿薿压着干涩的嗓子慢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五岁那年俞岚和外婆跳到井里去说到到十六岁那年暑假妹妹没有回来为止。其他人皱着眉听着,直到她说完,外婆才开口:“岚岚,我明明是十岁那年带你去上学的啊,当时你没有一点好奇的样子,倒是和陶半仙聊了一路的天,把那个家伙给烦的哟。”
顾薿薿问:“陶半仙是?”
外婆叹气:“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酒器,一个陶瓷的杯子,看起来蛮久了。当时你还不愿意要呢,现在让你放在卧室了。”
“哪个卧室?”顾薿薿搞不清楚现在用的身体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俞岚的。
“你自己的卧室,”二楼楼梯口靠右手边的第一个。
顾薿薿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确实还是自己,只是搞不明白俞岚去了哪里,以及家里人为什么要叫她俞岚。
她问:“那二楼楼梯口靠右手边的第二个呢?”
外婆奇怪:“那个地方一直是放杂物的,里面还有一个戴着假发的塑料模特,你小的时候还因为害怕不愿意去呢。”
顾薿薿觉得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想到的东西仿佛线头一样,藏在衣服里面,你知道有,但是一时半会儿的挑不出来。
外公外婆还有舅舅的话里,描述了顾薿薿五岁之前发生的事情,比如和邻居家的姐姐玩老狼老狼几点钟的游戏结果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比如偷偷地用肥皂洗外婆的手机。这一切和顾薿薿的回忆里并没有偏差。产生的偏差是五岁那年,顾薿薿的舅妈并没有大着肚子回老家,记忆中的妹妹,并不存在。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让顾薿薿翻来覆去地思考。
舅舅说自己钓龙虾,可是她知道自己并不那么喜欢,而自己的妹妹却是个中好手。
墙角的细竹竿一下子变长一下子又变短,但在外婆的眼里是捕知了的长杆。
妹妹的卧室其实并没有人住。
外公其实一直很喜欢那个叫俞岚的小女孩,但是那个叫俞岚的小姑娘的身体里醒着的是顾薿薿。
顾薿薿试图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
比如,比如。
和妹妹一起玩过的玩具。
顾薿薿冲上卧室,打开柜子,拖出装着拼图,魔方,积木的盒子,那里面有一本童话书,里面应该夹着顾薿薿的剪的长着角的马。
书页哗哗地翻动,带来一丝凉风,但顾薿薿心中焦躁得像是着了火一样。
没有,到处都没有。
顾薿薿的马,是不见了吗?
她在书桌上寻找,按道理,她是不会把这样珍贵的回忆乱扔的。
到处翻找,但依旧没有。
顾薿薿看着堆着一叠作业的桌子发了愁,随手翻看扔在一边的草稿本。
草稿密密麻麻地打了几十页,没有一个字是自己的字迹。
顾薿薿写字是很轻的,墨水不会吃得那么深。她的字没有那么潦草和苍劲,而是圆滚滚的,像柔软的糖果。
这是妹妹的字。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打开了桌子角落的一本日记本,怪自己现在才发现。
妹妹和自己房间的格局是类似的,放东西的地方也差不离,所以顾薿薿一开始没有发现第一件卧室有着第二间卧室的布置。她为了确认,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妹妹的挂钟是黑色的,顾薿薿的是白色的。
望着墙上浓的化不开的漆黑,顾薿薿明白了妹妹的存在。
日记本里是妹妹的口吻,前面只是记录一些日常的琐事,到了后半段,她写了有关顾薿薿的事情。
壬子年,阿婆把事情都告诉姐姐了,转眼又骂了我一顿,这能都怪我吗?
癸丑年,姐姐生日的时候得到了一只松鼠,叫小土。
我生日的时候得到了一只松鼠,也叫小土。
肥肥的圆圆的真可爱。
甲寅年,在学校里画了一幅画,先生说按照他教的方法能够让画纸储存记忆。落下最后一笔,一阵头晕目眩的,也不知道什么记忆被复制了。我问先生这能不能自己看一看,先生说不能。这样这幅画我也不好送给别人,明年生日送给姐姐吧。
乙卯年,准备要送出去了,姐姐会想要知道我的记忆吗?
丙辰年,姐姐你差不多要知道了吧。没关系我马上就要不见了,离开前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你。其实和你住在一起真的挺开心的,但是我搬出去也不错,这样外公就喜欢你啦,舅舅也喜欢你。
一年前我问你知道嫉妒的滋味吗?
你说不知道。
人生在世,这样的东西你到底也会尝到一点的
但是你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啦,知道的人都爱生气,生气又对身体不好。
最后,我知道你很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好啦,明天晚上记得去上学,先生教的东西都可有意思。
你想知道米苒是谁吗?我不告诉你哦。
顾薿薿读着读着背上就冒起了冷汗,眼皮抖啊抖,终于一滴眼泪给抖了出来。
日记本的最后一行,写着很小的几个字。
她说姐姐,你别来找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