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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个故事 ...


  •   “第二个故事要从那个不知道被什么时候抱回来的小娃娃头开始讲起,那天晚上下了大雪,一家人正在吃饭。

      你的舅舅抱回来了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还真小,就像是花生米一样,你瞧,大概是那么小的一条小鱼。”

      外婆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当时顾薿薿的体型,露出了好气又好玩的笑容。

      “你舅舅跟我说,哎,妹妹不回来了。也就是你妈妈,她说她不再回来咯。我当时就吓了一跳啊,问,你妹妹到底是怎么说的呢。

      那个时候你母亲和我们闹了一些别扭,你外公放了狠话说她就算死在外面我们也不要理。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哪里有说不理就不理的呢。

      那个丫头,到了年关的时候,说要和你舅舅见一面。

      结果到了约定的时间,她暂住的地方又不见了人影。

      舅舅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

      “看到?”顾薿薿伸长了耳朵。

      “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个鱼缸,鱼缸里有乌漆墨黑的一条金鲤。

      真是夭寿,好好的金鲤染得乌漆墨黑的是造了什么孽呢?

      你舅舅找不到人就把小时候的你带了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拉得和驴脸没两样,那时候咱们国家照相机还不那么普遍么,要我说就该照下来,现在给他看看可有趣咯。”

      外婆露出怀念的表情:“不过当时啊,家里就像冰窖一样,你外公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刨饭,一句话都不肯说。你舅舅看见你也是没什么好气。”

      顾薿薿的眼睛越瞪越圆,眨也不眨地盯着外婆。

      外婆还是这样慢条斯理的语气,不管顾薿薿心里想的:快点说吧,快点说吧。

      我什么都想要知道,顾薿薿心里这样说。

      “他们想的估计和我是一样的,为什么好端端的金鲤鱼,会变成黑色呢?”外婆浑浊的眼珠子里充满疑惑,“但我们更想知道的事情是,你妈妈为什么生下你后不愿意回来呢,为什么情愿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头一个人在这里呢?”

      外婆知道女儿是吃准了家里人再怎么放狠话,也不会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扔出去。

      “你外公说这个孩子真是倒霉相,小小年纪没爹娘照管。长得也不好,黑漆漆的样子要是去族里上学,哪里能够呢?当初有人在善恶井里作恶的时候,你是不晓得,整个小潭子里都冒着黑气,那些从井里回来的始作俑者那更是黑得像个墨点子。

      他说着说着又把头低回下去了,呷了一大口米酒,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你舅舅还想再问,我赶忙把他拉住了。老夫老妻几十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话,他要是不说,也不用着急问。

      我当然知道他一面心里担心你母亲,讨厌你一副黑漆漆的样子,一面又心疼你以后只能普普通通地长大。随随便便地读完小学,再上初中,在上大学。

      平平淡淡的倒是好事情,可是你外公知道你妈妈的脾气,从小就争强好胜的。

      要是明明能够得到的东西,转眼间丢掉了。嘴上不说什么,回到家里,关上房门一定是一阵哭,念念叨叨什么‘没有的东西伸手问别人要,难道不可耻吗’他担心你也随她。

      现在一看,不是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婆说:“你也不要埋怨我们有时候什么也不告诉你,有时候什么都由着你来才不是为你好。

      倒是你妹妹,比你更不听话,硬要说什么姐姐问我到哪里去那该怎么办呢,就不愿意住到水下去。

      要是真的和隔壁街的小虎一样这辈子就住在岸上也就罢了,偏偏自己也是好进的心思,还在那边叽叽歪歪耽误上课。”

      顾薿薿心头一阵酸,没来由地感到委屈。

      这种委屈是害怕连累其他人的委屈,就好比她上课和别人说话,老师让她站到后面去。

      一个人站着倒也还好,要是有人陪她一起下去还问她伤不伤心啊,别难过,老师就这德性,她一准伤心得不得了。

      “还有你外公,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啦,整天大名叫来叫去,叫的你和他仿佛不是一家子,谁知道他翻了几晚的康熙字典给你取的名字。平日里看你和他不亲近,倒是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还想给你抓一只猫”

      顾薿薿垂着眼睛盯着被面,上头是简简单单的印花,因为时间久了有些泛黄。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怎么都不愿意讨厌的下午,即使被自责,烦躁,迁怒所充满,顾薿薿仍旧不愿意讨厌那个下午。

      隔壁街小虎的娘来家里做客,恰巧碰见顾薿薿躲在水缸边上看猫。

      顾薿薿外婆的家在南方的乡下,为了避免潮湿,房子起的比较高,比泥地要高出好几个台阶的高度,底下又是空的,五六岁的小孩子稍稍弯下腰就可以钻进去,平日里用来放一些杂物,往往是一根扁担几个箩筐,有些家什没有什么大用也都丢在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来一只野猫,大着肚子住进来,没多久就生下几只小猫,毛色灰不溜秋实在算不上可爱。但顾薿薿实在没见过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一旦盯住看了,目光撕也撕不下来。往往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小虎娘就来逗她,说:“喜欢小猫咪就叫你外公抱一只回去养。”

      顾薿薿奇怪:“就让它待在这里,每天我来看看不也可以吗?”

      那个胖胖的女人眯着一双烂红色的眼笑:“你不知道,猫的性子是很野的,今天它住在你这里,明天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要养的话,要用带子拴起来,就像村里有些人养狗一样,得常常喂,犯了错误也要打,不然它哪里知道你就是它的主人呢。”

      顾薿薿不知道她说的是一种豢养。

      她看着那个斜着眼笑的女人,觉得她说的是有道理极了,全没发现自己是受了怂恿。

      女人走后她就整天想着编一条带子来套猫的事情,外婆看她吃饭的时候还拿着那根拼拼接接续得很长的绳子,虎着脸要夺,一边夺一边骂:“拿着破烂东西有什么用。”

      夺了以后让她摊开手,看着她满是灰的手掌,抓住就要打她手心。外公抽着烟,咳嗽了一声,说:“先吃饭。”然后收走了顾薿薿的绳子。

      虽然逃得一顿打,顾薿薿心里其实诸多抱怨,也知道绳子到了外公手里是拿不回来了的,气的饭都没吃多少。

      外婆问她妹妹,你姐姐究竟是做什么鬼,妹妹一五一十地说了,外婆收拾碗筷的的时候颇有些愤愤不平:“你不晓得啊,我们外孙女儿诶,听了小虎她娘的骗嘞,想自己编根绳子去捉猫哦。”

      外公咳嗽了一身也附和,埋怨说:“我就说不要和小虎娘来往嘛,嘴碎的娘们,整天教唆这个教唆那个,自己孩子都管不好到处串门。”

      他放下手里的烟头,看着那根丑陋无比的绳子怔了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他却买了新的狗绳,去水缸边抓猫,老猫娘愤怒地龇牙 ,猫尾巴高高地翘起来跟个铁棍似得,眼睛死死地盯着人。

      外公打算把老猫赶跑再捉小猫,于是拿着扫帚撵它走。

      老猫走远了一段路,等外公抱小猫的时候忽然扑上来挠了他一爪。

      小猫当然是没有捉到,那些灰色的小毛球都瑟瑟地挨挤在老猫的身后,顾薿薿晚饭时也因此吃了挂落。

      她偷偷用眼觎外公手臂上的伤口,又苦着脸盯着碗。外婆用筷头敲敲她的碗说:“吃饭好好吃。”

      顾薿薿很难形容听见别人说 “俞大爷待他外孙女顶顶的好,外孙说要小猫他就去抓 ”时是什么心情,也很难分辨看到空空的狗绳时的失落和愧疚。

      外婆数落外公,招惹老猫干什么。顾薿薿听着,觉得像是在数落自己一样。外婆数落自己:“养猫有什么好,没弄明白就听别人怂恿。”

      顾薿薿低着头,外婆在饭桌上唠唠叨叨。

      而顾薿薿的耳朵边就那么一句“俞大爷待他外孙女顶顶的好”回来荡去。

      十二岁那年,顾薿薿盯着被面,凭外婆唠唠叨叨“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啦”耳边仍旧那么一句话回来荡去。

      顾薿薿过了十二岁,什么都知道了,不知道也不怨大家成心瞒着她。

      顾薿薿十三岁生日那天,外公送了她一只松鼠。

      那只松鼠被养的很肥很机灵,从没有挨过打,也没有偷偷从家里跑出去。

      顾薿薿不曾豢养它,只是养着它。

      小虎娘当时说的听起来可有道理的话,仔细想想,其实没有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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