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坦荡的骄傲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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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夏天的那个暑假过后，顾薿薿要在乡下读六年级了，妹妹也要那里读一年级。
这让顾薿薿觉得有些奇怪，岚岚为什么不去城里读书呢。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像一条被热水烫过的虾那样弹了起来。她掐着自己的脸说，你怎么就这么坏呢。
那个时候顾薿薿不听老师的话，读书的时候也不做摘记，肚子里倒来倒去也就那么二两墨，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的时候，谴责自己也只能用“你怎么就这么坏呢”。
要是放在现在，她要痛心疾首地说“啊你竟然嫉妒自己的妹妹不想着人家好你真是罪大恶极”，当然也没有罪大恶极那么严重，充其量叫做卑鄙。
就好比有人送给她一个玩具，自己玩的是另一个玩具，小孩子会想，是不是送给我的玩具没有她自己的好呢？
这样比较卑鄙的想法偶尔会在她的脑海中出现。
那种没有父母的孩子对你有父母的孩子产生的卑鄙。
在水里的人对岸上的人产生的卑鄙。
那天晚上她忽然对自己的卑鄙深恶痛绝，并怀着对妹妹的愧疚继续辗转反侧。
很多恶贯满盈的坏人，都喜欢把自己的错事往轻里想，所以不知不觉地就做了更多的坏事。
但是顾薿薿恰巧相反，因为胆小所以老是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不小心就伤天害理了。
她担心着担心着，然后觉得一阵胃疼，半夜爬起来扯着外婆的袖子把外婆也给弄醒，嘀嘀咕咕地告诉了她自己的猜想，一面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因为把自己的坏心眼和外婆说，被外婆赶出去流落街头。想着想着她就哭了，眼泪不停地流。
结果外婆的大手铁板一样拍了下她的背，爽朗地笑着说：“你哪里有这能耐啊。”
那个老人看着顾薿薿因为流泪而脏兮兮的脸，使劲用面巾纸把她的脸擦干净了。
没有能耐的顾薿薿躺回自己的床上，心满意足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
从此以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再没有嫉妒过自己的亲人。仿佛那个念头被埋到了很深很深的的地底，很难重见天日了。
她照样没弄明白那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井就在那里，就算外婆家有了大冰箱不用井水来冰西瓜，那井照样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东西，顾薿薿转眼忘记的东西总会转眼又想回起来。
那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蹬蹬蹬跑到楼上去问外婆，外婆在做衣服，把缝纫机踩得卡拉卡拉响，外婆先是装作没有看见她，直到顾薿薿像一头树熊一样趴到外婆的背上摇啊摇啊摇她才支支吾吾地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
“曾有个老和尚对快要下山的小和尚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告诫他千万不要接近。你知道后来发什么什么吗，外婆？ ”十二岁的顾薿薿显然已经由呆呆兽进化成了可达鸭，学会了套路。
“小和尚回到山上和老和尚说，山下的老虎真是最可爱了，问他能不能养一只。”顾薿薿没等外婆抬头就接了下去。
外婆摘下老花眼镜放在一边，脚一顿缝纫机吱的一声就停了下来。她说：“那小和尚长大了就知道老和尚都是为他好。小和尚不会有意见的。”
“但是老和尚要是偷偷地早就告诉了另一个小和尚，只有小和尚一个人蒙在鼓里，那他肯定不高兴。”顾薿薿摇头晃脑。
外婆说：“去去去，小小年纪怎么道理一套一套的。”说着就把顾薿薿往外赶，说：“没看见没有的闲吗，不让外婆做衣服你的新衣服哪里来？”
顾薿薿垂头丧气地跑到楼下的大水缸边上蹲着，气得像一只□□。
“什么都不说，□□知道的都比我多了。”她拔着水缸边的泥地里长出来的草茎，和那只鼓着嘴双目呆滞的□□大眼瞪小眼，“喂，你有进去过那口井吗？”
□□仍旧双目呆滞，愣愣地呱了一声。
“你也没多少见识。”顾薿薿撇嘴。
正发着呆，顾薿薿看见妹妹甩着着根竹竿提着个小水桶过来了。
“快看我抓的龙虾。”妹妹把水桶递到顾薿薿跟前，晃了晃里面的东西。
“土□□吃菜花，所以要用菜花钓。龙虾吃土□□，所以要用土□□的大腿来钓。所以我们付出的只有菜花，就可以得到那么一桶的龙虾，发明钓龙虾的那个人可真聪明。”妹妹咧着嘴笑，“我可以分给你一半。”
顾薿薿继续和那个土□□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土□□转过眼瞪妹妹，仿佛知道那是残害自己同胞的凶手。
妹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抖了抖躲在了顾薿薿的背后。
顾薿薿一脸神秘地把□□赶走，和妹妹蹲在水缸边，问她：“你知道我们家的井里有什么东西吗？隔壁街的小虎说咱外婆在里面藏了金子。”
当然没有小虎，就是顾薿薿寻个由头来问。小虎是顾薿薿的玩伴，那个贡献了姐妹俩一个夏天的雪糕的倒霉蛋。
妹妹思考了一下说：“外婆说这个不能告诉你的。不过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一点点。”
俞岚每次说的一点点都是很多很多，比如说吃一点点雪糕结果吃了一袋，外婆为了公平起见给顾薿薿也买了一袋。问她在家看了多久的电视，她也说一小会儿，外婆摸摸到烫呼呼的电视机壳就揪起她揍了一顿，一边揍一边说：“眼睛还要不要了的。”
顾薿薿放心极了，只想搬个板凳听她慢慢说。
只要她承诺是一点点，就可以知道一时半会儿是根本听不完的。
可这次是大大地超出她预料了。
妹妹真的只说了一句。
“我们下去上学。”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坦荡的骄傲感。
然后就被从二楼下来的外婆拉走了，外婆说：“整天钓龙虾，这个暑假过了你就知道错，作业还写不写？”
俞岚一路哎呦哎呦走掉了。
但是她的笑容，顾薿薿觉得这辈子都是会记住的，一种坦荡的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笑容。
就像是小时候看见更小的妹妹在剪纸，她问她：“你在做什么？”
妹妹告诉她自己在剪纸，会骄傲地补充一句：“我剪好了它就会动。我还可以分给你一半。”顾薿薿正想说怎么会动呢，舅妈就跑过来揪着俞岚一顿打，说，叫你吹牛皮。
妹妹很大丈夫地说：“它就是会动的。”然后很无赖地躺在了地上，一边滚一边躲着舅妈不让她撕掉剪纸。
当时顾薿薿看到的就是她坦荡的骄傲。
不过顾薿薿猜这种坦荡的笑容是一个标志，每次露出来都会被修理的一种标志，为妹妹所独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坦荡的骄傲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