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 ...

  •   丙辰年的中秋,月亮格外的大,好像晃荡晃荡盛了半斤米酒的大海碗。

      海碗是米黄色的,显得有点陈旧。风里头逃来几声零落的犬吠,寥寥似无意碰落在棋盘上的黑白子。天际的乌云仿佛沸腾的烟气,盘绕出一个暧昧的轮廓。

      这样的天气竟然是有月亮的,顾薿薿抬头,心里想着,为什么呢?

      这两个气象课上从不相亲的老冤家今天凭什么勾肩搭背地好不亲热。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打了一个不算太响亮地喷嚏。

      手表上的时针已经缓慢转到了十一点,这个时候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气,只有顾薿薿和陶半仙蹲在电线杆子边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不晓得在嘟囔些什么,两条弓着背的黑影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被月光拽得很远,仿佛两个小情人谋划着要私奔。

      顾薿薿一边正想尽办法把死死黏在自己衣摆上的松鼠给撕下来,一边又看着陶半仙把自己修长的脖子扳来弄去,仿佛老中医治疗落枕。

      他隔半分钟叹一次长气,小老头一样欲言又止地看着顾薿薿,使得后者心浮气躁。

      她一下子没控制好手劲,就被那只肥松鼠咬了一口,哎呦一声地连忙把它扔在了地上,拍干净手上的毛,插着腰生闷气:“这能都怪我吗?”

      她看着陶半仙拉长得和块砧板没什么两样的脸,到底是生了气,说:“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锅,我愧对于世界和平。共工撞了不周山是我怂恿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是我教唆的,你记不记得有个游记达人马可波罗,巧了,他的著作都是我帮忙出版的。”

      陶半仙气到笑:“这能有你什么事吗?”

      顾薿薿说:“咱们家的井出了毛病也不干我事儿呀。”

      陶半仙终于住了嘴,又拿欲言又止的神色上下打量她。顾薿薿实在不耐烦,没好气地问:“所以我们现在究竟是在哪里”

      早知道院子里的那口井要作鬼,她就算再好奇狗也不会跳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好奇心由那个十岁夏天的午夜做伏笔,那天晚上也有一口贼溜溜圆的月亮。顾薿薿照旧是住在外婆家,半夜起来口渴,吃完冰箱里的西瓜顺便要上一个厕所。

      外婆家的厕所里有一扇小小的窗子,被家里的小一辈誉为午夜怪谈的发源地。

      顾薿薿从小就害怕这扇窗子,生怕半夜往外看一眼时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她从来就不长进,屈从于瞬目本能,总能刷的一下把那黑咕隆咚的夜晩收来眼底。

      好在她心态肥润,从没有因此产生不好的联想,也没有做过噩梦。

      但那天晚上,情况又大为不同。

      因为有一轮格外大的月亮来朗照,所以窗子外面不再是黑咕隆咚的一片。

      顾薿薿清晰地看到两个细条条的身影并排矗立在井边,揉揉眼睛仔细一看,一个是她的外婆,一个是她的妹妹。

      接着外婆咕咚一声跳下去了,妹妹也咕咚一声跳下去了。

      井像一个怪兽的嘴巴把她们两个都吃掉了。

      顾薿薿整个人就跟死去的虫子一样僵硬,她在厕所的洗手台边洗了一把脸,万幸水龙头里没有放出红色的水,所以她还可以相信,外婆仍旧自己的外婆,妹妹仍旧是自己的妹妹。

      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井边已经没有人了。她安慰自己说一定是我看错了,就啪嗒啪嗒地跑回卧室睡觉,那天晚上她还是没有做噩梦,只是一直在想,外婆和妹妹为什么会跳到井里去呢?

      那个时候她恐惧的是那口井,因为害怕井把外婆和妹妹吃掉。

      现在她发现自己恐惧的一定不是那口井,但仍旧有很害怕的东西。

      但是那个东西爬到脑子边了又咕噜噜地滚回进去,因为脑子边上有顾薿薿一边吃着井水冰的西瓜一边说去你的吧。

      那天之后的早晨顾薿薿很紧张地问她们:“咱们家的那口井里是不是有什么啊?”

      “什么”在某些语境中用来指代和鬼神相关的东西。

      “井嘛,除了水还能有什么呢?”外婆当时那么说。

      “可能还有青蛙,还有水蛇,还有水草。”妹妹当时那么接口,穿着绸面鞋子的小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半眯着杏眼,卡拉一下把水泥地的小石子踢到草丛里去了。

      还有青蛙,还有水蛇,还有水草。回想着妹妹当时的笑容,顾薿薿开始牙齿疼了。

      合着你们联起手来骗我啊,在电线杆子边上蹲着的顾薿薿真是什么好气也没有了。

      当时顾薿薿也没这么被糊弄过去,大晚上地往井里跳,若说井里什么都没有,你不早变成山村贞子了吗。想想那一老一小又是怎么爬上来的呢。

      顾薿薿觉得老瞒着自己还真是不地道。也没想为什么昨晚希望看到的都是幻觉的自己今天怎么非要追根究底,没准得归咎于自己的好胜心。

      外婆总是说:“你们这样的小娃娃头懂什么叫好胜心啊。”

      但顾薿薿知道自己其实是有的。

      好胜心以发问的形式存在,为什么别人有的我没有?为什么别人有的我也想要?为什么要不到会觉得可耻?

      好胜心以这种方式存在。

      顾薿薿生下来就住在外婆家,她太小又不能到处走,只能躺在床上做梦。她做的梦可怕极了,有女子染血的纤细脚踝,被长发遮掩的瞪大的眼睛。遇到可怕的东当然得立即醒过来,醒过来了就踢踢床脚告诉外婆。

      外婆听到响动就跑过来,抓住顾薿薿的脚底板打两下,说:“怎么就不肯好好睡觉呢。”顾薿薿要是会说话准会告诉外婆她做噩梦了。

      但外婆一定会奇怪,因为大人都知道梦是现实世界的显映,这个小孩子还没有出过外婆的卧室,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显映来做噩梦呢。

      顾薿薿一岁半之前都待在外婆的卧室做噩梦。

      到了她能够晃晃悠悠扶着小椅子在外婆家晃来晃去的时候,她才把外婆家瞧个遍。

      外婆家是平平凡凡的几间屋子,每间房都盖三层,还有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榕树,大榕树的边上有一口井。院子里边边角角的地方有晾衣服的竹竿,雨天蓄水的大水缸,更有一大树的葡萄架能在秋天结下宝石一样的葡萄。

      但是顾薿薿很快就发现,外婆家哪个边边角角都藏不下两个大活人,一个大活人是爸爸,另一个大活人是妈妈。

      顾薿薿整天带着个小椅子在外婆家转来转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再找些什么,直到看到屋檐上老燕子给小燕子的嘴里填吃的,她才想问一句,我家的老燕子到哪里去了。

      外婆那时候不晓得上哪里串门去了,顾薿薿四下里都找不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隔壁的老太太扁着牙齿都空掉了的嘴,皱巴巴的嘴唇隔着院子边的篱笆惊奇地问:“娃娃头怎么一下子就哭起来了?”

      顾薿薿才不是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老燕子才哭起来了。

      顾薿薿四岁的时候,才见到了除了外婆外公的长辈,那是顾薿薿唯一和妈妈一个辈分的亲人。

      那个人是舅舅,带着肚子鼓得像个球的舅妈回来住。顾薿薿整天盯着舅妈的肚子,想从里面看出朵花来,结果看了大半年,里面钻出个胖娃娃,外婆说这是你的妹妹。

      如果放到城里的话,这样的血缘关系叫做表妹。

      不过农村的人都不太讲究这个,也许也有讲究的,不过外婆考虑到顾薿薿没有爸爸妈妈,舅舅一家倒是和家人没什么两样,所以让顾薿薿多叫几声妹妹,说不定妹妹还真的就成了妹妹。

      外婆一直打的让舅舅带顾薿薿去城里上学的主意。

      奈何顾薿薿就是不太高兴,为什么外婆家外婆外公都姓俞,舅舅妹妹也姓俞,舅妈嫁给舅舅后改了姓,也姓俞,顾薿薿怎么就姓顾呢?

      难道她不是外婆养大的?

      还让顾薿薿不太高兴的是外公,外公叫妹妹岚岚,不是因为俞岚叫俞岚岚,而是因为她是孙女,而他叫顾薿薿就是顾薿薿,难道顾薿薿不是外公的外孙女。

      但是妹妹就是妹妹。

      顾薿薿很喜欢她,喜欢小恶魔的喜欢。

      妹妹抓了小青蛙说要分给她一只,但是到了最后只抓到了一只小青蛙。

      她看看小青蛙又看看顾薿薿,顾薿薿连忙摆手说你自己留着吧,结果妹妹分给她半只,自己拿着半只去钓小龙虾,一个肚皮两个青蛙腿可以钓四只龙虾,这四只龙虾又可以分给顾薿薿一半。

      顾薿薿看着半只小青蛙,并不感到十分恐惧,而是像疼爱小恶魔一样疼爱自己的妹妹,和村里面的小孩子做游戏赢来冰糕也是让妹妹先吃一半。

      妹妹出生后顾薿薿就很少做噩梦了。顾薿薿好不容易长到能够把这件事情和外婆说清楚的年纪,又没必要说了,顾薿薿有些失落。

      除了噩梦,顾薿薿还有更害怕的事情。

      顾薿薿认为自己最害怕的一件事情是看到妹妹和外婆无缘无故地跳到井里,十岁那年的夏天夜里她这样想,坚持认为她们跳到井里是无缘无故地。

      但十二岁的夏天她又忽然想明白了,她害怕不是妹妹要去哪,而是妹妹去哪却不要带上她。但凡是自己单独被抛下的时候,总觉得抛下自己去做的那件事是无缘无故的。

      顾薿薿害怕妹妹跳到井里去,而不是担心。

      她担心的是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