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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 ...

  •   俞岚的那张剪贴画还挂在墙上,顾薿薿把它取下来放在枕头下面,一倒下去就睡着了。

      黑夜有着丰沛的雨水和黑色素。

      更加丰沛的是记忆和成长。

      妹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水怪一样的手爪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顾薿薿回忆起了夏天的骤雨和狭窄而阴暗的房屋。

      像羊肠一样曲折而迂回的小道,散发着死耗子的气息。两侧的墙壁上是斑块状的苔藓,让这个老城区生了一场热病。

      少女深灰色的眸子,干净的衬衫,老旧的背包,勾勒出了年轻的意象。

      女人深红色的嘴唇,茶灰色的长发,枯树枝一样的烟杆,散发着颓败而戚忧的媚态。

      两种意象相互交织,碰撞,发出碎金裂玉的声响。

      这种声响无形的手狠狠地勒住了她。

      在空旷的心里发酵了很久的嫉妒,不安,毁灭,仿佛一颗稠艳的糖块,在她的唇齿间徘徊着。

      老旧的屋舍下,年轻的身体仿佛活鱼,散发着挣扎的腥臭。

      “米苒,米苒。”她听见妹妹如是呼唤。

      顾薿薿知道,自己是看见妹妹的记忆了。

      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似曾相识的场景,画面一转,顾薿薿出现在老旧的书桌前,书桌上是整整齐齐排好的课本。

      顾薿薿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像蚂蚁一眼爬满了整个空白。

      顾薿薿环顾整个房间,狭窄的木床,陈旧的玻璃窗,有着很简单的陈设。低头可以看到的龟裂的地板昭示着这户人家并不富裕。

      “你在想什么?”一个纤细的女声问她。

      一回头,一张年轻的面孔忽然出现,仿佛幽灵。

      那个女子有着姣好的面孔,明亮的眼睛,纤长的手指。做工精致的衣物,昭示着她优渥的生活。
      顾薿薿身处的少女所不能拥有的生活。

      顾薿薿听见自己的回答:“你为什么要这样子。”饱含愤怒的声音,却因为主人的自卑和懦弱缺少穿透力。

      “我怎么样,顾薿薿你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有的东西你没有。”少女的眼神依旧清澈,清澈得不含有质问。

      顾薿薿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眼神下,像一条瑟瑟发抖的野狗。

      因为家狗不含恶意的唔声而感到心胆俱裂。

      顾薿薿正要疑问你是谁,又被一阵强烈的牵引力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潮湿逼仄的厕所,常年没有阳光照射。对面教学楼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地方。

      废弃实验室所在的楼层,终年落锁,学生们在楼下喧哗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诶诶诶,你听说了没有。三年一班的那个顾薿薿,就是寄住在表叔家来我们高中上学的那个顾薿薿。前些天和瞿槿吵翻啦。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听她们班的人说,顾薿薿当时和个炸药一样一点就燃。之后的几天,瞿槿见了她就绕道走。我说她自己也有不对,做什么招惹那个顾薿薿啊。听说她父母很早的时候就过世啦,为了来这里读书寄住在表叔家。表叔是那么远的亲戚,没皮没脸地非要赖上来,哪里会给她好脸色。这种人啊,很有可能心里阴暗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麻雀一样不停的说,边上还有很多人在附和说:“对啊,对啊。”

      听得顾薿薿心头火气一下子就升上来了。

      她要出去看个究竟,结果厕所的门从外面锁死了。

      直到天黑,都没有人把门打开。

      顾薿薿在梦中辗转了许多破碎的画面,感觉自己的思想被揉碎,重组。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是被当做填充剂,蛮不讲理地塞进自己的脑袋。

      这些本来该属于妹妹的秘密,被高度曝光在她的面前,让一些怀有阴郁情绪的内容在她的面前肆意展览。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顾薿薿睡了一个晚上的觉,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梦里的妹妹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没有什么积蓄,却很和美。

      爸爸虽然说有些蛮横独断,但是可以成为家庭的保护盾。妈妈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依旧把她当做掌中宝。

      直到为了支付生病的奶奶的医药费,她的爸爸去借了高利贷。

      妈妈是一直哭闹,因为不理解明明奶奶一家还有其他的子女,为什么却要赖上收入不多,人又老实的爸爸。

      爸爸是家里的长子,早早就退了学,连高中都没有读就去外地打工。每天起早贪黑地劳动,把积攒下来的钱财通通邮回了奶奶家。奶奶的丈夫早就过世,在她父亲初中的时候再嫁,生下了两子一女。

      奶奶二嫁的丈夫只是长得俊,其实好吃懒做,整年没有什么进账。倒是奶奶,因为带着前夫的房子,可以用来出租,勉强还可以度日。

      但是她并不仅仅满足于度日,不然也不会在丈夫去世的第二年就嫁给了外地来的一个男人。奶奶还想让自己后来生下的儿子和女儿有出息,等他们长大了能够赡养家里的两个老人。于是妹妹的父亲就化身便无线提款机,即使相隔千里,也是一个电话就奉上工资卡里的余额。

      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倚老卖老都是存在的。

      更甚者,会以亲情为要挟,向心怀热忱的人挥起屠刀。

      这样的情况,到妹妹出生都没有改变。

      但当她的父亲看见那个襁褓里眨着眼睛的小娃娃,却不愿意再这么下去了。

      大弟也已经长大了,那个好吃懒做的继父也可以自己去找一份工作。

      没有人是可以全心全意不求回报的给别人付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她的父亲不是什么有能耐的人,顾好自己的小家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她的奶奶说自己患了重病。

      她的父亲想要前去探望,却被听筒里那个虚弱的声音拒绝。

      “你还有自己的家庭呢,你过来看我,被扣了工资怎么办,老板辞了你又该怎么办。像我这样的老人家,本来没有几天好活,让你弟弟妹妹照顾我就好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过于担心。”

      那个声音苍老而哽咽,仿佛尝遍了世界上的伤心事。

      她的父亲被感动了,回想起自己如珠如宝的童年,记忆里充斥着皂角的香,母亲在厨房里炸猪油,父亲搬张板凳坐在门外,抽着烟,用小刀一下一下削着为他做的小船。

      这样的童年,引发了他对母亲的愧疚,全然忘记了父亲过世后母爱的空窗期,以及他辍学以来几十年如一日的奉献。

      奉献多了是会变得麻木的。

      奉献会由一种无私的付出变成坚忍的职责。

      她的父亲忘记了。

      在听筒那边沉默着抽着一支烟。

      十分沉默。

      听筒的另一边,苍老而世故的老人的唇角隐约地露出一丝不那么明显的笑意。

      心肺里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环流着。

      黑色的血,名叫家乡的彼端,一大家子人笑得志得意满。

      她的母亲不知道那个老实的丈夫瞒着她把存折里的积蓄提了出来,转到了她奶奶的户头。

      她更不知道她还瞒着她接了一笔高利贷。

      为了给年迈的母亲治病。

      但父亲也瞒不了多久,很快母亲就知道了真相。

      伴随着一场伤筋动骨的争吵,厨房里的碗碟几乎全军覆没。

      她的母亲一边哭一边追问:“钱到底到哪里去了,你有为咱们的女儿想想吗?”

      父亲坐在沙发上,弓着背,眼睛猩红。

      “咱妈生病了,需要钱。”半天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就像是点燃炸药包的火线,她母亲歇斯底里地尖叫:“咱们薿薿上学就不要钱啦,你自己说的学区房难道像打水漂一样没着落啦?顾孝民你还真孝顺,为了一个老娘什么都肯干。还借了高利贷,你有本事借,你也要有本事还啊?”

      年幼的妹妹缩在卧室门的后面,看着两个暴躁的成年人翻烂账,心里的恐慌感是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母亲究竟是妥协了,为了维持女儿完满的家庭,没有因为愤怒一走了之。

      她的父亲也想和兄弟协商一下老母亲的病,结果电话一下子就打不通了。

      怎么打都打不通,仿佛那个名叫家乡的地方一下子和自己扯断了联系。

      高利贷还是要还,生活还是要继续。

      但他的父亲却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怨气,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路上遇到了醉驾的货车司机。

      妹妹的全家福从此缺了一角。

      另一角也在小学开始之前缺失。

      她的母亲因为独自偿还债款的压力,染上了酗酒,然后在一个晚上永远地离开了她。

      妹妹在第二天看见床上怎么也唤不醒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过世后房子被收高利贷的人带走了。

      妹妹寄住在奶奶家。

      奶奶家有很漂亮的房子,听邻居说,是新盖的。

      用爸爸的钱盖的,真好。

      邻居说她也想要这样的儿子,碎嘴的妇人红了眼,无不嫉妒地说。

      但妹妹决定原谅她们。

      面对解决不了的困境时,母亲教导她要学会原谅。

      讨厌的人不会因为你今天想要他死就会死,所以要学会原谅,不然日子多么难过,母亲喝的酩酊大醉,靠在沙发上,垂着手,仰着头这么对她说。

      那么她是听话的,会学会原谅。

      因为讨厌的人现在还没有那么快死。

      随着她的长大,她在乡镇里读完了小学,初中。

      中考那年,妹妹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考上了市立高中。

      街坊们都传来传去,传到了奶奶的耳朵里。

      那个平日里慈祥的老人一下子黑了脸,被好事的人看见了,记在了心里,和别人传扬:“我看那个老太婆是不会让她孙女上高中了。”

      当年她爹也是一样,成绩多好都没有用,老太太说让他去打工他就得去打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后来生的孩子一个个疼得如珠如宝,一个个不顶用,对自己的大儿子还不如对讨饭的人好。
      妹妹和家里人闹了一场。

      奶奶坚持不让她读市立高中,老人坐在藤椅上翻着白眼:“市立高中离家里那么远,平时来回浪费时间。你读书也就一般般,没必要到那里去,到时候跟不上反倒是自己吃亏。”

      好事来串门的邻居说:“老太太,可别这么说,你孙女儿能考上市立高中,那成绩在学校里也是佼佼者了,再说你儿子在市里不是有一套房子的吗?前年刚买来,可是崭新得不得了,说到底,是你儿子的福气咯。”

      老人皱着眉头,怪她什么都往外说,但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自豪感。

      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从顾薿薿的心里升起来。

      厌恶,疑惑,愤怒。

      傲慢的目光下,被注视者内心的三部交响曲。

      你的自豪感到底是从哪里来。

      从你那坐吃山空的儿子,无所作为的丈夫,还是我死去的父亲。

      平日里听到的闲言碎语渐渐归整成一块。

      “哎有的人就是有福气,我们比不上。”隔壁街做点工艺品糊口的寡妇说:“前些日子还叫嚷着这里疼那里病的,转眼儿子给了一大笔钱,新房都造起来咯。”

      “你不知道啊,她哪里是真病,和她家那口子商量好了的,一家老骗子,就知道从前夫留下的儿子手里抠财。”打毛衣的婆婆嘟囔,瞪了寡妇一眼。

      “别说咱们这小地方的新房,就连市里面的学区房他们家都有,她儿子一声不吭地发了大财,给她丈夫嚷嚷出来了。”

      “她儿子哪里来的工作,这房子恐怕是……”

      “这可不好说咯,大家伙心里都有数的事情……”

      所以,你的骄傲从哪里来。

      我的父亲吗?

      当天晚上她就和她奶奶闹开了,关上门来一阵摔打碗筷的声音。

      老太婆气喘吁吁地骂:“你这是什么意思,不领情是吧,非要去城里长长见识是吧,那你去啊,还赖上你叔叔家啦。凭什么他有房子就得给你住啊,你爹都没这本事。”

      “行了行了吵什么呀,她要去就给她去呗,去了别后悔。”她叔叔不耐烦地弹掉了手指上的烟灰。

      “她能有多大能耐啊,没二两本事还想装大头蒜。”老太婆喋喋不休地骂:“我看你这饭也别吃了,今天衣服还没洗是吧?浸在那里给谁看呐。”

      这个家里充斥着谩骂,谎言,冷漠,她不想要这么过下去了,当时的妹妹这样想。
      回忆到此为止。

      在梦境结束前,妹妹还劝导她:

      这个家太温情,你们对我又太好,让我想像一个寄生虫一样一直赖下去,这可不太好。

      所以我要走啦,别来找我,千万别来找我。

      临走前妹妹这样嘱托。

      顾薿薿睁开双眼,视线一片模糊。

      这是妹妹上辈子的记忆吗?

      这是妹妹经历的生活吗?

      别那么快放心,随随便便的,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话。

      我会来找你的,会马上来找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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