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萧萧雨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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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烟花漫舞。
碧谷。
风，澈，而凉透，带着淡淡的泥土的馨香。
潺潺雨，继而下了整整一个昼夜。沾染的桃瓣自树上飘零，却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息托着，在半空，辗转，盘旋。
帘后，不时泻出点点琴响。
若羞花沾泪滴。
陶瓷的人儿，手中托着陶瓷的盘儿。
琴音续续、缠缠，转瞬没入天际，又转身突兀于云里、雾里。沁人的韵律，似乎自心脾渗出缕缕馨香，却又难掩那一股莫名蔓延的苦意。
漫无目的，萦绕耳畔，却又似乎游荡天际，行忽捉摸不定。
手中的盘儿，水波荡漾不息。少女只顾侧身凝望案前洁素的面庞，全然不觉。
——这是一张好看的脸，干净，不染纤尘。明明三十有余，却丝毫不显沧桑的流逝。只是这张好看的脸，自前日从皇陵回来后便一直不曾再“好看”过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傻丫头……”悠远的声音自身侧飘起。
“恩？！师……师父！”骤然回神，盘中的水又倾出了大半。
“想什么呢！”
“呵呵。自然是想师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师父不知道我知道，我却不想让师父知道我知道什么的事咯！”
话音刚落，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古灵精怪！”青衫的男子侧头，轻轻笑了笑，仿若百丈红尘外的牡丹顿时展开了笑颜。
“呵……呵呵，师父终于笑了！！”
笑靥如花，发梢的金步摇也摇来摇去。
“真是一个傻丫头……”青衫男子眼底荡漾着轻浅的笑意，神色却似乎有些涣散开来，望着少女，口中喃喃自语，“傻丫头，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吖？”
“呵呵，没什么。”眼中的迷散一闪而过。
起身，取过少女手中的瓷盘，一饮而下。甘淳,自喉流入血脉中，短暂的惬意流溢在他的脸上。
——师父，竟只每日饮下这碧谷的山泉，从不进食他物？
似乎察觉少女疑惑的目光，他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脑袋，却不作答。
水灵的眸子轱辘一转。少女抢先接过瓷盘，随意置于案上，便拉着青衫的衣角，两眼大放光彩。
这次换得青衫男子狐疑不定了。欲抽衣袖，而不得。只得无奈认栽，叹息一声，道，“丫头，怎么了？”
“师父，今儿三月三了……”
沉默……
“你知道是什么日子么……”
摇摇头，继续沉默……
“我们是炎黄子孙对不对……”
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次沉默……
“那我们是不是该尊敬下我们可爱的黄帝伯泊?!”
干脆直接沉默……
“好！那我们自然得去城里赶庙会，一尽心意咯！！一，二,三！师父你没说话就表示默认咯```好耶——”
少女欢呼雀起，手中被倍受蹂躏的衣袖早已被抛诸脑后，所以……
“嘶——”碎布声——
少女一愣，看看只余半截的料子，又看看师父毫无表情的脸，继而转头，托着腮，无辜地望着天，“今天天气好好哦```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万里无云？！朵朵白云？！
青衫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傻丫头，师父也就只有这几件衣服而已了……”
没听到——
她什么都没听到——
“对了，丫头，三月三到底是什么日子？”青衫男子的声音很悠扬，也很轻盈，飘飘然，更有一种安宁的味道。
“自然是远古那黄帝开国的日子了……”
少女暗自笑道：要不是今日闲来无事，翻着黄历，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个三月三。呵呵！只有师父才那么笨……
“黄帝啊……”幽幽的，似乎又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少女赫然一惊，抬头，再惊！！
“吖？！！”少女“蹭——”地扑到青衫身上，抓起本已断掉，如今却完美无暇地挂在袖上的布料，“师父，你你……”
青衫男子自顾地呷了口茶，“怎么了？”语调中尽是玩味。
“你你你……”
“好啦，走了，说什么‘黄帝开国’，其实还不是自己想玩！”
青色的衣带一晃而过，被少女唤作师父的男人已行过百步之外。
“诶——”少女慌忙追出屋外。
临了，回望了一眼案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盘针线，散着黝黝的暗光。垂落的眼帘蓦的闪过一丝失意。
——已经……
——三月了吗……
* * *
庆阳。
和着淡淡的风，飘散着清甜的香醇。不同于东北烈酒的豪迈，在庆阳这个安适的小城酿着独特的酒，酒性不高，却饱藏着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风情。
一纸白绸伞穿梭在人海中，微凉的雨就这么轻轻地敲着清脆的曲调。
“呵……呵呵……”似银铃般的笑声，淡淡地扬着。四下满目琳琅的小玩意唤醒了少女童真的欢愉。
“丫头，可别跟丢咯！”青衫略带一丝嘶哑的声音切独独散发着一股沁人的音律美。
“哦~”少女嘴角稍稍向上扬了扬，然后俏皮地一跃，回到青衫身侧，挽着青衫的臂，大步向前。不时，侧头挑衅地望着青衫好看的侧脸。
“你……哎……真是……”青衫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他向来拿他这个土地无可奈何。
蓦地，青衫不觉微微皱了皱眉，凝神屏气，遂而又不动声色地大袖一挥，那股无行的压力刹时荡然无存。仰头，似乎有一双怨毒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又转瞬无处寻觅。
驻足，一间气势磅礴的茶馆赫然立于眼前。青衫凝着扁上金字镶边的“卧春”二字，不觉泄了笑意，竟难言成了一丝抽搐。一扫而过的震惊，继而一副百川归海的平静。
“怎……怎么了……”少女有些紧张地拉着青衫的衣角，眸中闪烁不定着。
“呵！没什么。丫头，肚子饿了吧！”青衫笑了笑。
“诶……恩？！”
少女愣了愣，已经被青衫拉着，跨入了楼中。
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来，来，这边请，您们要点什么？只有您点不出来的，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
“哟~不是吧！我怎么看到那么多牛在天上飞啊！”说着，清儿一脸真挚地往天上望。
店小二顺着清儿的目光望去，除了一望无垠的蓝与白，哪来的什么牛啊！一愕，猛然反应过来，陪笑道：“姑娘真爱说笑，我们卧春楼百年招牌那可不是吹的！想我们这儿可是当年的四皇子来过的！对咱这儿的菜色可是赞不绝口呢！说来也奇了，那皇子走了以后竟又来了一富商，那排场大得，啧啧，不是我吹，简直更皇家有的一比！小的活这么些年，见得也不少了！从没见过那般尊贵的人物！他倒怪得紧，留下一首词就走了，那架子端的，啧啧，啊，扯远了，您看，那词就在那儿呢！”
见得慕容楚尘脸色惨白店小二连忙机灵地收了口，向大堂中的柱上一指。清儿看着店小二那骄傲的神色，不由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倒真有一首词刻在柱子上，不，或者说是直接写在柱子上的。行云流水的字，深不可测的武功，这人倒是文武双全。
* * *
艳阳。
春好。
同样是三月，两年前的三月。
庭外种着几丛花草，红艳艳的，每一朵花都鲜血欲滴，泼辣地极尽着自己的美姿。只是她知道，她们会死，一柱香之后。就和玉娘种植的一样，不明缘由，一样会死。只是此刻，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此刻，她正在庭中搭起的竹屋里，两手各持古琴的一端，没过头顶，虎视眈眈地瞪着身前一袭青衫的男子。
“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男子皱着眉，似乎有些微怒，但他的眉眼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少女抖了抖手中的古琴，满脸天真地笑了笑，“刚才不是说了吗？”
青衫沉吟片刻，抬头，望着少女手中高举的古琴，眼神里不尽流露出似是与情人难舍难离，却又不得不诀别的痛惜。
“姑娘啊，在下实在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啊！”说完，便转过头去了。
少女气急地跺跺脚，头上的金步摇也通灵地晃起来，似乎也在诉说着不满。
“你你你……好啊，我就随了你的愿！”
话音落，琴亦落。
蓦的，一阵清风袭过，没有听见琴破碎的声音，那青衫也依旧立在原地，只是不知何时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古琴。
“呵呵，多谢姑娘归……”
正待转身，遥觉不对，立时凌空一翻身，恰好避过少女的偷袭。闪身，遂又换成了青衫男子优雅地坐在桌案前为少女抚琴一曲，而少女只得孤零零地站在他先前站的地方，气得直跺脚。
“你你……你欺负人！！”
“姑娘何故出此言，方才……不要啊！！”
琴音骤然停歇。
青衫男子猛的伸出双手，少女却轻盈地退避一旁，手中握着方才与青衫男子交手时顺手取来的一卷画轴。
“呵呵，我摔琴你可以仗着你的轻功接住它，我撕画难道你还能拦得了我？！”少女得意地扬扬手中的卷轴，又慢慢展开来。看的出，这幅画对他很重要。“祾……徵……”卷轴末端赫然映着一枚印章。
“等等！”青衫立直身子，眼神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捉摸不透。理了理微微有些皱的衣衫，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收，我收还不成嘛……”
“呵呵，早说不就没事了！”少女轻轻一抛，卷轴又回到了青衫男子的手中，单膝一跪，作揖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 *
“师父……师父……”
少女口中喃喃不息，竟不觉泪已千千行。
那时……
多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前方。
烟尘中。
青色的衣衫，玄黑的袍子，两两交叠，又错开，剑光一路尾随，鸣响不歇。眼见青衫手中剑气大不如前，少女不顾一切冲了上去。
“丫头！快走，别过来！！”趁着间息，慕容楚尘朝少女大喊。但腹中如绞的疼痛却让他几乎撑不起身子。
一股淡淡的体香自身后拥住慕容楚尘，清甜，而冷冽。
少女不断地把内力输入他体内，却仍有殷红的血不断自他嘴角溢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少女慌乱，手足无措。
“丫头，别哭了，我不还没死嘛```弄得跟哭丧的一样！”含笑，慕容楚尘拭着少女的泪。
可是，少女不住地摇头，又不住地点头。总之，泪不止。
——他，会死的。
——他必须死的！
——可是……
——可是她不想他死……
“丫头……”慕容楚尘的声音缥缈中略带有一点忧伤。
“哈哈哈——慕容楚尘，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吧！醉后的滋味怎么样？舒服吧！”
“哼！卑鄙！”
“卑鄙？哈哈！卑鄙！下毒的可不是我哦，这可都是你的宝贝徒弟精心选练而成的，怎么样？心痛吧！”
“啊——”
那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阴晦的语言，那是来自地狱的声音，是恶魔！是魔灵！
“不——不——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是——不是——”声音渐弱。
那个嚣张的声音像恶灵一般萦绕在她的耳际，她捂着耳朵，拼命地摇头，也趋之不去，挥之不去！
是！她下的毒，在那瓷盘里，清冽的水里。
他必须死！
他是她的仇人啊！！
可是……
可是……
蓦的，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少女的双手，澈明的眸子，依旧不染纤尘，干净，而温柔。
“丫头……丫头，非死不可吗？”
“恩……师父……师父……你必须死……必须……”像丢了灵魂一般，丝似的声音游荡着，“可是……可是……”水灵的眸子一直闪忽不定，骤然，也变得清冽，反握住慕容楚尘的手，坚定，而决绝，“我不要你死，慕容楚尘，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傻丫头啊……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乖，别哭了。”
“我不是什么傻丫头！不是！我叫夏彤潇！！”
此情此景，她为何会说出那种无俚的话，她到后来才似乎恍然明白过来。而那个人，却笑着，又摸了摸她的头，依旧唤她“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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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们还真有闲情雅致！死到临头还卿卿我我，倒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语落。
黑夜。
眩晕。
她只知道临了，他又对她笑了，干净，不染纤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萧萧雨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