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平安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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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陶姜被牵着手一路向前走，左拐右拐直走，没一会儿就出了大门。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笙竹之声随着人潮一同从西市传了过来。西市是句泾最繁华的区域，西市平安街也是人潮最拥挤的一条街，平安街上来往的多是结伴出来赏玩上元佳节灯会人，这条长街两侧的小商贩虽鳞次栉比，但也不失为一道风景线。而这对于年纪尚是孩童的陶姜来说，像是从深山沟一晃到了繁华的人间。
这是陶姜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夜景，之前那一百年里，陆琮只有在完成水参安排的事情时下山，偶尔顺道把她带着一起，但去的地方多是小镇，句泾这样的大城她还从没来过。于是那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新奇与兴奋挂满了整张脸，眼底流光映出平安街上灯火芳华。
“哇~你们这里太漂亮了！”陶姜由衷感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陶姜仰着小脸问胡弦：“你们好幸福啊。”
胡弦低头看着小姑娘，眼中映着她瓷白的小脸，以及额角翘起的一戳碎发，睫毛忽颤忽颤，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对于未知世界新奇的向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神情了。
胡弦忽而一笑，柔声道：“是啊，很幸福。”
“诶，胡弦。”陶姜依旧仰着脸对他笑着，扯着他的衣袖一角，声音糯糯地说，“我闻到糯米糕的味道了。”
说完，抬手立马指了一个方向，说：“在那边！我现在有钱了，先去吃糯米糕吧！”
胡弦回答道：“好。”
平安街上的灯火在句泾城最盛，每到过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将夜晚装扮成白日，上元佳节更是连着十五天通城狂欢。
胡弦领着半大的孩子走在人群中，不慌不慢，小陶姜对于吃的完全没有抵抗力，即使是人挤人的情况下也能很轻松的买到自己想要的。毕竟钱袋子正安安稳稳的装在袖袋里，不愁没钱了，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都会上前去买来，偶尔因为个头矮了那么一截儿，还需要胡弦在一旁帮衬着拿东西付钱。
“你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吗？”胡弦看着吃得正欢的小陶姜，不禁想到一事。
陶姜囫囵地道：“是啊，我睡觉睡了好久。”
“看你这吃东西的模样，确实像是睡了很久的样子。”
“唉，因为我真的很能睡。”
“睡觉长身体，多睡是应该的。”胡弦说。
陶姜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停下了吃东西，看着胡弦一脸正经的说：“睡觉不能长身体！我上一次睡觉前是这么高，现在还是这么高！”边说边比划着自己的身高。
“嗯，可能是睡的时间太短了？”胡弦这样问道。
陶姜仔细想了想自己平常睡觉的时间，好像确实是的，大部分时间她都醒着在山里蹦跳，这里祸害一下，那里祸害一下。突然，灵光一现，乌黑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道亮光，道： “我知道了！我老是不长高肯定是因为睡得不够，等我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老是不长个儿，让两百多岁的陶姜十分在意。
陶姜吧唧吧唧嘴，又说道：“听说你们每天都睡觉的，怪不得长得那么快。”
胡弦听后，忍住笑意回答她道：“对啊，所以你要好好睡觉。”
陶姜使劲儿点点头：“嗯！”
胡弦领着小陶姜在平安大街上闲闲逛着，周围吆喝声此起彼伏，即使已是依旧犹如白日。天上挂着一轮满月，星辰几粒，柳梢拂风，吹响了句泾城最高处角楼的铃铛，在风中叮铃铃叮铃铃作响，悦耳得很。胡弦听着这声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弯了眉眼。
“那个铃铛的声音很好听。”陶姜突然这样说道。
“嗯？”胡弦看向她。
陶姜空出一只手来，指着远处泛着零星光点的地方，说道：“那里啊，那个铃铛，你不是听到那个声音才笑了吗？”
角楼的位置很隐蔽，人迹罕至，角楼上挂着几盏灯笼，远远看去，寂寥中隐隐透着孤高之意。上元佳节大多数人会先去庙里祈福，然后便同家人朋友一同出来在街上游玩，角楼位于山半腰上，除了平时偶尔有踏青采风的人上去，多数时候是很少有人会上山去那处角楼。
“那座角楼很早以前就已经建在那里，叫作‘迎仙楼’。传闻曾有一年句泾发大水，城中建筑民居尽数被大水淹没，导致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大家都逃往山上避难，可大水来势凶猛，越涨越高，走投无路之时，人群中突然有人跪在角楼前，祈求上天能派天神来救他们于这场天灾之中。”胡弦说到此，停下顿了顿，一双眸中尽是冷漠的眼睛看向那处角楼。
“然后呢？”陶姜换了零嘴继续吃着，见胡弦突然停下，开口问道。
胡弦拉回视线，看见陶姜吃得满嘴都是糖沫星子，笑了笑，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嘴，继而又道：“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平日里积善得福，心诚则灵，也许是天上的神仙确实不忍心大水淹了这座曾供养他们的大城，派下天神，将这场天灾解除。”胡弦看向那处角楼，又道：“天神救万民于水火，并托梦给一位修筑河道的巧匠，为预防洪灾，命他修了堤坝，并挖了三条疏通洪水的河道。”
胡弦说完，指了指东南方向，道：“那条便是唯一一条经城而过的河道，名叫泾河水西。”
“可是，天神是无法改变天灾的。”陶姜这样问道。
“是啊，可若是这场天灾是神袛自身引发，天神是可以进行扭转的。”
“唉，那个神袛后来应该很惨吧。”
“这个得问那个神袛了。”
“水……”陶姜突然想说水参，但一开口发现不对，立马改口道：“我师父说神袛若是受罚，不像一般的天神受罚那样是削去神籍，受人间八世轮回之苦，也许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神袛已经彻底从六界八方里消失了，毕竟能罚神袛的神可不是一般的神。”
“也许吧。”胡弦说。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即使在嘈杂的人群里依旧清晰的叫卖声：“卖冰糖葫芦咯，好吃不粘牙的冰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小陶姜刚添完一口的兔子模样的小糖人，听见吆喝声，眼神立马就闻声飘去，将手里缺了一只耳朵的小糖人塞到胡弦手里。
“我要买，我要买，我要买那个糖葫芦！”小陶姜声音骤然洪亮起来，右手高高举着，指向吆喝声传来的方向。
见胡弦点了头，一溜烟便挤进人群，往糖葫芦叫卖声的方向钻去了。
人群之中，有二人身姿挺拔，步履缓慢，既不像看人，也不像是看景，倒像是路过此地，走马观花一游。
“人这么多还非要来挤，几百年没出过山门也不用这么着急往人堆里扎吧。”周长辰的声音里尽是不满，他平时可是最厌烦这种人挤人的热闹了，因跟师彭月仙君，常年待在彭月山修行，连家族里每五年举行一次的祭礼他都是拿装病受伤给糊弄过去。但平时耍耍性子可以，绝不能触到某一个人霉头。
比如此时，虽然行走在人堆里面不改色，但实则压着火的某人。
周长辰刚嘟囔完没两分钟，头顶便传来一个并不怎么友好的声音：“时都长老似乎前段时间刚修订了新族规。”
周长辰一听见族规二字，全身都僵了一下，但却不敢反驳，只能乖乖答道：“那我们再走走吧。”
这人正是周长辰的兄长，周长星。
周长星是周家现任家主，模样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谁知道他活了多久呢。周家擅长占星，有一座四境八方都闻名的宝物——蕴星塔，能镇一切暝乱之祸。
周家在岐山威名声望极高，而周长星作为一方家主，虽名字大家都熟，但因常年待在岐山不出，没人知晓他的模样，偶尔有人会按年纪去想象他的模样，大都也是个白发老者形象。
一个月前，天象异变，宿星星芒直指东南，而他的命星又恰好是宿星，这一异像似乎是有所指。几百年都没动过的光，突然闪了两下，有点蹊跷啊，于是这才引得他老人家好不容易出趟山。
周长辰是他在来的路上逮住的，说来这小子仗着自己天赋好，整天耀武扬威，年年祭礼不来也就算了，反正那也是走个过场形式，原以为这小子待在彭月山安心修行，没想到这次偷摸鬼混居然让他撞个现形。
“哥，我回去能不抄周家族规吗？”
“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周家族规的事儿？”周长星眼睛看着身量只到自己胸前的弟弟，狭长的眼睛轻蔑着。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回一趟岐山，抄族规得给我留下多大伤害啊……”周长辰最怕他兄长用这样的眼光打量自己了，也没做错什么事，怎么就老咬着不放呢？肯定是人年纪大了，心烦气躁，没事找事！
“不想抄族规，就好好走路。”
“是。”周长辰声音弱弱的回答。
这边胡弦领着陶姜上了一间茶楼，选了包厢，打开窗户，外面月轮正圆，小陶姜已经拿着六个冰糖葫芦在一边吃得正开心。期间还不忘问一旁的胡弦：“你要不要吃。”
胡弦答：“你先吃一个，剩下的我帮你拿着，吃完我再给你，可好？”
“嗯！”小陶姜自己咬了一个在嘴里，将手里剩下的全都递给胡弦。
胡弦端坐在座椅上，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陶姜拿着糖葫芦一串接一串的吃，刚开始也是坐得十分端正，后来不知怎地，这窗外的月亮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难不成月亮会走路？于是好奇心作祟，想着一定不能眨眼睛，看看这月亮究竟会不会走路。胡弦坐在对面看着她鼓着眼睛，抿紧嘴巴的模样实在可爱，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过一会儿，小家伙就累得趴在了桌上。
这扇窗户的位置刚刚好，正好将月亮卡进来，几支树枝点缀，仿若名家手中的一幅画，不论远近都有一番美妙可言。
只可惜，小陶姜在说完最后一句“这个月亮会走路”后，便脑袋一沉，陷入睡梦之中。
胡弦也喝下最后一口茶，走到陶姜面前，将她额前的碎发理顺，轻声回答道：“这幅《月轮图》里的月亮确实是会走路的，陶姜，这次记得一定要睡够，不然长不高。”
胡弦勾了勾手指，那扇刚好卡住月亮的窗户便关上了。关上的那一瞬间，外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俯身将陶姜抱在怀里，转身向房门走去，未吃完的那几颗糖葫芦还留在了桌上，但吃它的人现在睡得正香。胡弦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在地板上叩出沉闷的声响。茶舍的木门应声而开，再见屋外情景却是已到陶姜掀瓦时的那座院落。
有一人在院中已等候多时，见胡弦出现，恭敬的单膝跪地。
胡弦走到他面前，淡声道：“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平安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