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东风不自主 ...
-
安靖府位于黄河以东,黄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沉积下来,形成安靖、泽州以及其他数个州府境内的肥沃田地,举国上下能与富庶的江南相拟的便是安靖、泽州两府。加之这一带又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每年都有数之不尽的茶叶、丝绸、瓷器经由此地源源不断地往西运送,销往列国,运回大量真金白银。西北戍军每年的军费、粮草十之有七皆出自此处,故而朝廷对于此处管制历来重视,对安靖。泽州两府的官员任命也极为严苛,故而宁东风对于安靖府的这位冯志璟也有所耳闻。
这位冯衙内出身寒门,于兴宁五年得中进士,成为当朝宰相顾兼美门下,娶前工部侍郎江诉之女,自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乃至成为镇守一州府的要员。
宁东风在侯府的时候因为西北的大哥二姐对冯志璟其人也略有所闻,据说此人与其夫人江氏感情极好,尽管两人膝下仅有一女,但冯志璟虽身居高位却放言不纳妾不收房。在安靖府这几年虽不见什么大的政绩,但年年的吏治考核却还是不错的。
宁东风跟他冒大叔两人不紧不慢地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安靖府。
到底是有小江南之称的富庶之乡,安靖府虽不敌上京威严肃穆,亦没有江南灵动的水墨风光色,但整个府城处处都透着股富足繁华的喧嚣气。
安靖府不设坊市,街道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随处可见奇装异服的异域商人操着生硬的中原话与人讨价还价。驼铃从清晨响至日暮,府城中的垂髫稚子都知道,驼铃儿一响,就预示着又有满载的金银从遥远的大漠运送了回来。
这是一个与江南水乡,与上京皇城都不一样的城市,丝绸之路带来的繁荣商业使之更加朝气蓬勃更加喧嚣繁茂。
宁东风进城的第一天就忍不住对他冒大叔说了,“怪不得冯志璟年年考核都是上等,这城里处处乱中有序,可见他治理有方。”
宁东风跟冒大叔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天,他原本是想好好探究一番的,但那些满含异域风情的宝石、皮毛和香料以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番邦小玩意实在让他大开眼界。尤其是一只有着碧蓝眼睛的雪白长毛大猫,他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了。
但那只猫是一个波斯商人特地从家乡带来的,十分爱宠,宁东风不好夺人所爱,只好抱着人家的猫摸了又摸。
那商人见此十分得意,哈哈大笑地对宁东风说他家赛琪丝小姐是有名的美人,赛琪丝小姐肚子里怀了小猫,若是宁东风不着急赶路,等赛琪丝的孩子出生后他可以抱走一只。
宁东风大喜,催着冒大叔兴致勃勃地在波斯商人阿列加大叔住的客栈里定了房。这是一个胡商开的客栈,住的多是外域商人,饮食住行都极具异域风情。天黑之后,还有舞姬露着胳膊和腿大跳妖娆胡舞,宁东风第一次看的时候羞得整个人几乎烧起来,捂着眼睛的手都是通红一片,惹得阿列加与一众跑商糙汉哈哈大笑。
好在没两天他就稍微习惯些了,再看见穿着大胆的舞姬姐姐们之后,他不会再羞得从头烧到脚,他甚至还跟其中一个叫雁姬的姐姐成了好朋友。
两个人都是赛琪丝小姐的忠实追求者,宁东风从雁姬那里学了许多讨好赛琪丝小姐的技巧。他出门玩儿的时候,若是看见好的胭脂水粉什么的都会记得给雁姬和其他姐姐带一份,哄得几个舞姬姐姐笑逐颜开。
宁东风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若是愿意,他几乎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如阿列加大叔,如雁姬姐姐,再如后厨帮佣洗碗的婶娘。他待人平和亲切,从不计较对方的身份、学识,即便是街边的乞丐他都跟着一起扎墙根儿下晒太阳。
现在的冒大叔还有从前的靳锋等人都曾经为宁东风这永不防备人的毛病忧心,但也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真应了那句“意气相投”的话,宁东风倾心相交的人也总是愿意以同样的热忱对待他。
宁东风从来不知道,他一贯冷言冷语的冒大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怎样的犹豫,他不愿意阻拦宁东风对人的好意,可他更不愿意看到宁东风由此受到任何伤害。
宁东风这日特地赶了个大早跑到西河市,后厨的婶娘说黄河上的渔船都在那里贩卖河鲜,他想去买几条鲜活的鲤鱼,给冒大叔跟赛琪丝小姐炖汤喝。赛琪丝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那里面就有他的玉雪儿(宁东风给自己还没见过的猫取的名字)。
冒大叔留在客栈打算将宁东风这几日买来的东西好好整理一番,但眼见着正午将过,宁东风却只派了个人回来,手里还拿着宁东风早晨出门时带的香囊,说他在西河市猫儿巷口的医馆里遇见了好朋友,让冒大叔也赶快去见见。
宁东风长到十六岁这才是第一次出京,他在安靖府能有什么朋友呢?还是在医馆?
自然是没有的,他在河边救了个人。
他到西河市买鱼,卖鱼的是个爱笑的老汉,据说家里头也有个跟宁东风一般大的孙子正跟着夫子念书,见宁东风对渔船十分好奇,便邀了宁东风上渔船教他划水玩。
宁东风就是这个时候,将趴在船舷上的赵迁达给一桨拍下来的。
其实宁东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划桨的时候确实是撞到了东西,然后就听见噗通的一下,水里就泡了个人,不知生死。宁东风赶紧请老汉叫了两个汉子将人给捞了起来。
那人气息微弱,腰上受了伤,伤口被水泡得翻起了白边,发青的脸上肿了老高的一块儿,那就是让宁东风给拍得。
宁东风帮忙给那人挤压腹部的时候,眼尖瞧见那人的衣角上绣了朵不起眼的水纹,便留了个心眼,让人帮着把人送到了医馆。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他又找了借口换了家医馆,这才找人给他冒大叔送信。冒大叔赶来的时候赵迁达还在昏迷,大夫给他灌了碗老参汤后才开始处理伤口。
宁东风将他从赵迁达身上拿到的书信给冒大叔看。
信用了油纸好好包着,缝在衣裳的内袋里,薄薄的几张纸,却让宁东风气得直发抖。他一直都忍着,直到冒大叔来才红了眼圈儿。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牧云关里的血还没干!些弥人这些年年年南下打秋风,一年抢的比一年多,牧云关里的空城还荒着!这些人……这些人将朝廷将士的性命当成了什么?先帝几次严禁与些弥通商,这些人走私些茶叶、瓷器的也就罢了,粮食!兵械!药材!大叔,他们怎么敢,我忠勇侯府在战场上打得只剩我五哥一个人了啊!那么大的两个侯府只剩他一个人了啊!我大哥二姐去西北戍边,一去就是五年!这些人……这些人,打仗拼命的时候不见他们上前,怎么通敌卖国就不见他们怕了呢?啊?”
他说的悲愤,通红的眼眶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叫泪水流下来。他的大哥、三哥和四哥都是战争遗孤,他自小就知道朝廷与些弥之间战争的残酷,正是因此,他对于信上所揭露的事实才会如此愤慨。
他与他几个哥哥姐姐不同,他身有残疾,上进不了庙堂下去不了行伍,一无是处。他小时候也曾经幻想自己能像义父跟大哥他们那样上阵杀敌,为国效命,只不过他文不成武不就,实在有心无力。但任他怎么想都不会想到,竟有会人里通些弥,让些弥人拿着汉人的兵械粮草去杀汉人百姓!
那可是与与汉人有百年世仇的些弥人啊!兴宁五年些弥人大举南侵,将牧云关内三个府城屠戮一空,忠义侯父子三人就折在那一年。不过十七年罢了,举国同悲的兴宁惨案竟被忘记了么?
“大叔,我得把这封信寄给我四哥,他在陛下跟前行走,由他上呈陛下最为合适,”他深呼口气极力压下忿怒,“还有,还有信上提到的账本,我得去把它找出来。大叔……帮我好吗?我一个人做不到。”
冒大叔将书信叠好交给宁东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虽为异族,对汉人朝廷的那点事并不关心,可小宁关心,既是如此,他少不得也要管一管闲事了。
“账本你放心,它在沈崇那里,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保不住。”他对欲言又止的宁东风点点头,打消了宁东风的疑虑,“现今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安靖府。冯志璟绝不会在丢失账本之后,再让人把信送走。这安靖府看着平和,但谁知道冯志璟暗中部署了多少人?恐怕你救人的时候冯志璟已经得到了消息,此地不宜久留,你从后门离开,若能出城就去泽州府,泽州巡抚林孝前曾是你义父帐下亲兵,你去找他;若出不了城……你就先找地方好好躲着,我先去客栈送完信后,再来找你。”
“大叔……”宁东风心里又是急又是愧,他知道自己若坚持跟着去也不过是拖后腿,他也知道冒大叔回客栈是为了什么。冒大叔知道他担心会连累阿列加大叔跟雁姬姐姐他们,所以不等他提就说要回去报信,以免他为难。可走私军火这是通敌谋逆十恶不赦的大罪,冯志璟怎么会轻易放手,冒大叔此行同样危险。虽说这有些残酷不近人情,但两相权衡下,他更舍不得他冒大叔。
可不等他反对,冒大叔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我要回去也不只是为了报信,你忘啦!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嫌荷包累赘,把腰牌跟印章都丢在客栈里头,咱们既然要找人帮忙,自然少不了这些信物。”
宁东风哑口无言,这个时候自责不该一时偷懒也没有用,他只好狠狠抱着他冒大叔,将头埋在他怀里,闷着声音道,“大叔,你不要怪我没有用只会惹事拖后腿,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练功长本事,你千万要好好的不要受伤!也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啊!”
冒大叔看的心软,找到外孙宁东风前,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对着这个孩子竟连说个不字都舍不得。这个孩子听话乖巧,待人赤诚心底也好,他被保护得很好,却并没有被宠坏的骄纵脾气,这是一个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和他心意的孩子。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他不过是抱着替样样看看孩子的想法,那么现在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护着宁东风,哪怕宁东风永远不会姓冒,但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冒邺的小外孙。
“记得联络号怎么画吗?”
宁东风用力点头。
“别忘记给我留记号,”冒顶拍拍宁东风的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快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副轻轻松松的模样果然让宁东风放松了下来,宁东风冲冒邺笑了笑,转身离开。
且不说此时安靖府几个城门紧闭,宁东风出不了城,只好折返,实心眼地躲到人家的牛棚里前还记得给他冒大叔留记号。
折回来再说冒邺(到现在才知真实姓名的冒大叔),宁东风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在装死的赵迁达腰上狠狠按了一下,赵迁达嗷了一声从床上翻身而起,疼得浑身冷汗。
冒邺冷笑,“我以为你是真死了,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沈崇人呢?你们把我们扯进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迁达抽着冷气检查自己的伤,闻言不禁有些讪讪,“他还在泽州……就是因为他不在,我们才想找你帮忙的。”
冒邺脸更冷了,“我们能帮你玄机处什么忙?”
“这……我们几个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安靖府看上去平和,但已有大半个月许进不许出了,好不容易沈崇带着账本杀了出去,还是不中用,让冯志璟追得满世界跑。我们这几个伤的伤残的残,实在是……”
冒邺心中咯噔一下,城门出不去,不知小宁怎么样了!
“可叫你这大张旗鼓地一闹,我与小宁纵是有心也无力了!”
说到这个赵迁达更是委屈,“谁能想到这个!谁会想到这个!我们计划这几日,就为了能单独见到这位小公子,我在水里趴了大半日就为了等他,结果就让他一桨给拍厥了,我藏匿功夫在玄机处那也是排的上号的,结果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冒大叔“……”
赵迁达“……”
没错!我们前前后后的计划就是这么被一桨拍飞的!
“自己不中用你还敢怪我小宁?”
“不不不,”赵迁达实在有苦难言,“冒大侠,冒爷爷!全是我的不是,待此事一了,我作牛作马给您与那位小公子赔罪便是!但此事事关重大,再不想办法我们兄弟几个死了就死了,您跟小公子现今在冯志璟那儿可也挂上名了呀!”
提及宁东风的安危,冒顶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与赵迁达了解一番事态,便先回客栈去了。这个时候,宁东风正蹲在人家的牛棚角落里,跟一头温顺的母牛大眼瞪小眼。
宁东风“……”
牛“……”
……
宁东风“(~﹃~)~zZ”
所以,当冒大叔处理好一切顺着宁东风的记号找来时,就看到这孩子四仰八叉地睡在人家牛棚里,小呼噜打得欢快,也难为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睡得着。
此情此景下,冒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宁东风的脸,看他迷迷糊糊软软地喊“冒大叔,客栈的人得信了吗?”
“你放心,他们比你警觉,我还没到客栈,雁姬姑娘就拦住了我,说客栈周围来了许多探子,咱们的行李也是她帮着收拾的。她叫你放心,他们自由应付的办法。”
宁东风乖乖地趴在他冒大叔背上醒神,闻言忍不住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冒邺心道,他们自是不必你担忧,有雁姬跟周婶看着,客栈出不了什么事,谁能想到一个胡人舞姬、一个帮佣妇人竟会是朝廷玄机处安插的人手?也只有傻乎乎的宁东风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人罢。
宁东风醒过了神,不再手脚发软,便下了地自己走,却猛地被冒大叔一把拉到背后。
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走的这条街很僻静,又正是夜幕将降的时候,来往的就更没有什么人了,即便是有人,见到这场面也忙不迭地跑了,只剩宁东风与他大叔两人面对七八个遮了面容的黑衣人。
宁东风不知道这些是怎么事先等在这里埋伏的,他也没机会考虑是不是自己大意引来的这些人——毕竟他可是心很大地在人家的牛棚里睡了一大觉,天知道他有没有打呼噜,又有没有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人。
他只知道,以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冒大叔应付黑衣人的时候还要分出神来保护他,实在是太累赘。
宁东风一面尽力保护自己不让他冒大叔分心,一面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决目前的局面。所说冒大叔目前看起来犹自游刃有余,但宁东风担心不止这些人,他方才分明看见有人想从怀里掏东西出来,宁东风担心那是这帮黑衣人的联络信号,他赶紧一支袖箭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那个人。
袖箭是他大哥杨之况特地从西北给他送来的,一发九只短箭,名为箭实为□□,射程虽短但劲力极强,穿石碎木不在话下,宁东风一直听他大哥的话将之贴身放着防身。
就像顾斯栾说过的,也不知宁东风几个哥哥究竟是怎么想的,虽说是将门世家,但一个个要么送刀枪,要么送内甲,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少人排着队等着杀宁东风呢。
不过宁东风今晚注定要更加感念他几个兄长的良苦用心。
解决完这一拨刺客之后,没等冒大叔带着宁东风离开这条街道,另一行五六人的黑衣人将将围上来,再次脱身的时候,宁东风已经气喘如牛了。
宁东风深知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继续这样拖累他冒大叔,但他也不会蠢到要自己去挡住刺客,让他冒大叔先走。以他三脚猫的功夫能不能挡住且不说,单说他冒大叔就绝不会同意。这样的蠢事他们两个都不会做,那么就只有——
然而不等宁东风说出自己的打算,冒邺已经寻好了地方,不由分说地将宁东风半拖半抱地藏在了一堆杂物后面。
“小宁你乖乖躲在这里,等大叔解决这些人之后再来接你,不要害怕,你刚才做的就爱很好。”
“大叔,我明白,我会好好呆着哪儿也不去!”宁东风抬起头,瞬也不舜地看着冒大叔,清澈的眸子沾了水,“那你也答应我要小心!”
冒邺摸摸他的头,低声赞道:“好孩子,真乖!”
两人短暂道别之后,冒邺又在宁东风头上盖了个破草席,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
宁东风凝神注意听了很久,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看来他冒大叔不被他拖累的时候真的很厉害,他终于稍微放下了心。他下午的时候睡了太久,这个时候正精神,但他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动,只能透过些微间隙,看头顶越来越黑的天空。
就这样一个人呆着呆着,他迷迷糊糊地竟又有些困了。
然而——
身上盖着的破席子猛地被掀了起来,他被人揪着领口提了起来,冷风扑面而来,他惊醒,吓得手足发软,惊惶地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人对着他大喊大叫,“你谁啊!大半夜的竟敢谁在老子的家!我媳妇呢!你把我媳妇儿怎么了?”
宁东风着急地去捂那人的嘴,可那醉汉生得又高又大,都醉得找不到家门了,力气竟还那么大。宁东风不但奈何不了他,反而让他一把抓在手里,挣脱不得。只好一边好声解释,一边努力找机会打昏这醉汉。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干什么的!”
一声呵斥吓得宁东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猛地地回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原来是个提锣的更夫。
或许真是紧张过了头,电光火石间,他反而稳下心神找到了借口,“老大爷别误会,我家老爷今日出门吃酒至天黑未还,我家夫人派小人出门寻人,我找了大半日才在这儿找到我家老爷。”
做戏做全套,他这边跟老更夫解释,另一边还真做出副劝解模样,好声好气地劝你醉汉,“老爷咱们快回家吧!夫人都等急了!”
那更夫举灯未等走近便闻到醉汉身上的酒臭味,再见宁东风与那醉汉身上又是泥又是土的污脏,灯光照到那醉汉的脸,他这才了然笑道“我说是谁三更半夜还不回家,原来是裘老三,他是不是又把这儿当成他媳妇的床啦?”
宁东风正与醉汉拉扯,累出了满头大汗,只胡乱地答应。
那更夫却突然将灯笼凑近宁东风,“你这孩子没见过啊!新来的?”
宁东风赶紧露出他一贯乖乖巧巧的笑容,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儿,重重点头,“大爷,我该带着我家老爷回家了,我家老爷在外面睡了半天,我怕他着凉。”说完便半拖半拉着醉汉走了。
好在那醉汉虽然醉着,却将宁东风与更夫的话听进去了,满心便真以为自己家的夫人派了人来接自己回家,便十分合作地任由宁东风扶着他往外走,一面走还一面絮絮叨叨的,“总算记得要接我回家了,我都在外边儿睡好几次了,夫人他都不知道心疼我!要不是那些个胡商恁地能喝,我哪里舍得单放着我小书生一个人在家啊!你说是不是!”
宁东风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埋头前走,还要分神应付他,只恍惚听见那更夫在身后说什么“乖巧的孩子”什么的。
他现在心头有些乱,他答应了要留在原地等他大叔的,但他现在却拉着个醉汉满街乱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再回到刚才的地方,大叔既然说会回来找他,他就相信他一定会来。宁东风拉着醉汉踉踉跄跄地躲进一个巷子,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打算将这醉汉打昏了放在这里。虽说抱歉,但事急从权,他也是没法子了。
心理默念了两声抱歉,他便手起刀落往醉汉颈后就是一下。醉汉遭此一击,有些迷茫地眨眨眼,看向宁东风。
宁东风泪流,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这样都没事,他手都疼了!他甩甩手趁着醉汉还没回过神,瞅准机会狠狠地又给了他一下!醉汉晃晃身子终于白眼一翻被撂倒了。
宁东风赶紧伸手接住,让他睡在家人房檐下,想了想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在身上,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头顶凄厉地喊了声,“快来人啊!杀人啦!”
宁东风惊得肝胆俱裂,猛地又是一盆水兜头泼下来。夜风一吹,冻得他连打数个颤栗,这一抬头才看到墙头趴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扯着嗓子嚎着,见宁东风看了过来,咚一下把手里举着的盆砸过来。
宁东风当机立断,撒腿就跑,但是——
追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