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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作东风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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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带着宁东风且玩儿且走,恨不能将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认识过的人都带着他家东风一一看过、认识过才好,他甚至还想要拐带着宁东风往西北大漠去尝尝那里的烤全羊,亏得他打消了年头,否则两人怕是年都要在路上过了。可饶是有宁东风催着劝着,二人也只能堪堪赶在过年前两天时才赶到沈家坳。
出发的时候沈崇宁东风两个人轻车简行,然而一路下来,离家越近便越为见长辈而紧张的宁东风通过各种大肆采买的行为将两人的行囊一再扩充。直到猛然发现马车上再无立足之地的沈崇不得不行使自己一家之主(确实不是吃软饭咩?)的权利,上缴了宁小媳妇儿的钱袋子,逼得小媳妇儿宁东风不论再想买什么东西都得拿肉~体(咳)来换,这才稍稍打消了宁东风的那股疯狂劲儿。
即便如此,正在忍受某位小白莲魔音灌耳的沈老师父仍然将获得无数各地土仪、衣衫鞋袜、春宫画册、布匹药材、文房四宝……好像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混进去了……
可就是这样,沈崇赶着马车进沈家坳的时候,宁东风都还在极力劝沈崇在镇上多等几日——“我已经收到我三哥四哥的信了,他们替我准备的年礼没几日就到了,到时候咱们再去见师父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沈崇偏头在宁东风紧皱的眉间亲了两下,他也许久不曾回家了,因此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自己着急上火吹胡子瞪眼的小媳妇儿都觉得美滋滋,“宝贝儿不要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知道我往年回家从来没给我家老头子带东西的。”
“那我能跟你比么!我头一次跟你回家,不好好表现一下,他要是不喜欢我,棒打鸳鸳怎么办?”
“什么鸳鸳?不是鸳鸯么?”
“你跟我当然是鸳鸳了!”宁东风抓狂,然而他让沈崇用一层一层的衣裳裹得十分臃肿,外头甚至还罩着件火狐轻裘,越发觉得抬不起手来。这一着急便用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去顶沈崇,巴掌大的圆圆脸蛋气得通红,“我都这么着急了,你还故意来气我!你停车,我不要跟你回家了!快停车!”
沈崇笑得没法子,勒停了马车,把人整个儿搂怀里,一抱之下差点没找到媳妇儿的腰,暖暖烘烘圆圆滚滚的一个大团子,萌得沈大侠光天化日之下就兽性大发,追着沈夫人又羞又气的一张小脸亲个不停。
然后他就被浑身都动不了只能动嘴的宁东风啃了鼻子~( ﹁ ﹁ ) ~
宁东风瞄了眼捂着鼻子作沉痛状的沈崇,色厉内荏地谴责他,“我都说不要了,谁让你还耍流氓!”说完见沈崇还捂着鼻子不说话,他又有点心疼了,凑近去看,却被沈崇偏头躲开,小媳妇儿宁东风这下有点慌了,扑沈崇身上着急地问:“是不是让我咬伤了呀?我好像还咬得挺重的……让我看……唔嗯!”
某只自动送上门的大团子跌到沈崇宽阔的怀里,被堵了嘴、夺了唇舌,很快就让人吻得化作一汪水软在人怀里,只能肿着红唇,小露舌尖地喘气了。
沈·色狼·崇摆出副餍足的样子,搂着人歪倚着车门,捏捏小手,揉揉小腰,再给人擦去脸上的汗,“宝贝儿别怕,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再说我媳妇儿人见人爱,我师父怎么会不喜欢你?放心好了,乖!”
这话他已然说了无数遍,但宁东风依然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真的?”
“自然是真的!大家都会很喜欢你!”
宁东风半抬起头直直望着沈崇的眼睛,而后泄了口气,“那好吧!趁着我这会儿还没后悔赶紧的,不然等下我又要开始闹腾了。”
“没事!天还早着呢,咱们可以慢慢来。”毫无原则的沈大侠顺手揉了揉宁东风的腿,有些担心。天上彤云密布,朔风将起,眼见得将有一场大雪,正是冷的时候。
自从那回宁东风下车时一脚踩空跌进水洼受了寒,当晚便得睡不着,可怜巴巴地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模样像是只小猫,心疼得沈大侠跟着一夜不敢合眼,不断地为他按压穴位,疏通经脉,后来更是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也多亏了他,宁东风这个冬天即便出行在外,却也没遭太大的罪。
可后遗症还是有的——沈大侠永远都觉得宁东风少穿了件衣裳,于是整个冬天下来,宁东风都被裹成一个臃肿的球示人,即便这样,沈大侠尤嫌不够,时常要将人搂怀里给他揉搓腿脚,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又受了寒。
痛并快乐的宁东风表示,尽管胳膊永远抬不起来,走路都迈不开腿,可还是觉得好开心(*^▽^*)~
然而,一直任由沈崇打扮自己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宁·球球·风在终于到达沈宅,看着那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春兰六幅湘裙的女子穿花蝴蝶一样忙碌打点时,忍不住后悔至少早上更衣的时候应该坚守阵地,不能任由沈崇把自己裹得这样臃肿。
“这位便是宁小公子吧,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天气冷,快进屋去暖暖手脚!”女子笑靥如花地上前来,又对帮着搬行李的沈崇微微一福,言笑晏晏,“这些事用不着大爷来做,老爷子这两日一直念叨着您呢,还不快进去让老爷子看看!再说也不好让贵客一直站在这里受凉呀!”
沈大侠近日对“凉”、“冷”、“寒”这样的字眼一向反应过激,闻言赶紧过来握住你的的手,发现仍旧温温热热软软暖暖的,方才放心,摸摸他他大冷天依旧红扑扑的脸蛋满意一笑,“走吧,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说完拉着人就要走,宁东风赶忙扯住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为他介绍白衣女子,没见着人好好一张俏丽脸蛋都笑得不自然了么?
沈崇看看白衣女子,又看看宁东风,“……”
这是谁来着?没见过呀!不过看她一副管家娘子模样,难道……这是师父给他找的小师娘?!可师父怎么半点风声都没透露?老爷子也真是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知道了只有高兴地,难不成还能笑老爷子梨花压海棠?
心念电转之间,沈大侠赶紧见礼,也不知该不该叫破女子的身份,便含糊道:“沈崇见过……”
白衣女子一双秋水目含嗔带怨地看了沈崇一眼,又赶紧羞怯垂眸,接话倒是接得快,“小妇人洋里镇李含烟。”
她这样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生疑惑,然而宁东风初来乍到实在不敢多说多看,便也含糊地与之见礼,而后就由着李含烟一路带着进了门,绕过影壁,穿了天井,进了正厅,在小鹌鹑宁东风越来越紧张不安的情况下,他终于见到了沈崇的师父——沈狂歌沈老爷子。
老爷子说是老看起来却顶多不惑的年纪,容貌并不十分俊朗,却胜在眉眼周正,堂内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出脸上轮廓,显得他沉稳且深邃,单是坐在那里便有些不动如山的威仪之态。他穿了一身家常深色棉袍,前襟掖在腰间,袖子撸到手腕,手臂筋脉隆结,端着个白瓷酒盅在鼻尖轻嗅细闻。
沈崇叫了声“师父,”欣喜之情不言而溢。
老爷子抬眼看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酒盅,而后才站起身大步跨过来,哈哈大笑着拍沈崇的肩,“小山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最近得了坛上年头的好酒,那叫一个回味杆长!”
他这一行走那才真是龙腾虎跃、威风凛凛,看着竟比沈崇还要人高马大,那一双大长腿几乎到宁东风的胸口了。原以为会见到个白胡子老头儿的宁东风忍不住羞红了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师傅,内心雀跃不止,就等着沈崇帮着他引荐一番,然后……
不知道师父能不能像抱沈崇那样也抱抱我?他的胸口看起来好厚实的样子!o(*////▽////*)q
“师父,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宁东风,”沈崇揉着肩膀挣脱自家师父,将星星眼的宁东风拉过来。
宁东风赶忙见礼,“晚辈见过沈师傅。”
沈狂歌点点头,笑得十分温暖,“好孩子,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宁东风惊讶,一双圆圆的眼睛晶莹透亮,“您见过我?”
沈师傅又笑了,扇蒲般的大手亲昵地揉了揉宁东风的一头呆毛,“我跟你义父也算点头之交,那时候你还是个吃奶的毛娃娃。”
宁东风用手理了理鬓发,心里忍不住猜当年沈师傅有没有抱一抱他,听说他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沈师傅见了应该会喜欢吧?
这样一想,他越发羞涩了,小脸红通通的甚至连耳根都红了,被喜悦冲昏了头的沈醋缸终于回过味儿来,捏捏小色鬼柔软的手心,给了个威胁的眼神。
爬墙却被抓包的宁东风彻底烧红了脸,小鹌鹑成了熟鹌鹑,整个人几乎要冒烟了。其实他并没有红杏出墙的念头,只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来之前他是万万想不到沈崇嘴里所说的老爷子居然是这样一个豪迈飒爽的大好男儿。
那肩,那胸,那腿,真的是不能更强壮!(′▽`〃)
“咳咳,”恼火到内伤的沈·感觉自己要绿·大侠拉着自己犯花痴的媳妇儿落了座,趁着沈狂歌不注意的时候故作凶狠地瞪了宁东风两眼,用口型威胁他“不许再看他!”
宁东风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给他,却也没拒绝沈大侠特地叫人给他弄来的脚炉。脚心被烘烤得暖烘烘的,宁东风满意地对沈大侠露出个甜甜的笑。
他二人的互动落在沈狂歌眼里,一向霸气外露恨不得日天日地日一切的沈老大侠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看一直袅袅婷婷地站在一边作羞怯小媳妇样儿的李含烟,平生头一回为自己的善做主张感到后悔。
他干咳了一声,将李含烟叫到跟前,硬着头皮道:“小山呀,这是李含烟,她,这个她是……”
他说得艰难,自以为已经掌握了情况的沈崇表现得十分豁达,大手一挥,“师父不用为难,我没有任何意见。”
“啊!”沈狂歌十分惊喜,他原是看在李含烟毕竟是故人之后又加之寡居无依的,方才一时心软将人留了下来,对于李含烟的说辞到底是半信半疑的。后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更不敢告诉沈崇此事,更别论他收到了沈崇的信,看他字里行间对宁家的孩子当真是情意满满,便更多了几分后悔。可谁知道今日一问,沈崇对此竟无半分介意,这才真是意外之喜!他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老爷子十分自矜地点了点头,不过……沈狂歌犹豫着看向沈崇,又看了眼宁东风。
沈崇同意,那这孩子呢?莫不成他能容忍?
沈崇当即了然,拉着宁东风的手笑道,“宁儿自然也是没有意见的。”
进门的时候沈崇简单给宁东风说过自己的猜想,于是夫夫两人迷之自信地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真当李含烟是沈狂歌新娶的夫人。别说沈狂歌是这样一个正当年的汉子,即便他当真是个垂垂老叟,长辈房里的事也轮不到他们晚辈置喙。
于是他笑眯眯地摇头,连说不敢。
孩子们这么懂事,让沈狂歌既欣慰又有些抱歉,心中暗下决断,不管怎么说,宁东风都得是沈崇的主君,李含烟到底是嫁过人的,做个妾室还成,再多的就不用想了。往后无论如何都要多护着宁东风些,这孩子一看就是心眼实在的好孩子,可比不了李含烟会讨好人作柔弱状。
“既是如此,你们俩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等东风过了门,再把含烟抬进来,”沈狂歌看向李含烟,神色分外肃穆,“我们家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些个臭规矩,从来也每个三妻四妾的,可既然你们都愿意,有些事情也该说清楚。东风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你进门后要记得恪守本分,尽心服侍夫君和主君。还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将来你要是有了孩子,也是要养在东风名下的。”
李含烟粉面含羞带喜,福身应答,盈盈眼波往沈崇身上一转,却又立即羞涩地收了回去,垂下头只露出一节雪白细腻的脖颈。
宁东风听得一头雾水,可慢慢的也弄明白了沈狂歌的意思,心里又慌又乱,又不敢贸然打断沈狂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沈崇。
沈崇捏了捏宁东风的手心,竟摸了把冷汗,也顾不上李含烟还在一边含情脉脉了,“师父!这不是你新娶的师娘么?怎么又扯上我了?咱们师徒感情再好,您也不能把小师娘往徒弟房里扔呀!”
他说得实在不像话,沈狂歌狠拍桌子,声若洪钟一声吼:“孽徒!放什么狗屁!我能看上这样的女人?”
沈崇目瞪口呆,满脸都是“你自己都看不上为什么非要塞给我”的谴责表情!
心慌慌的宁东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发现那位娇弱的李小姐俏脸雪白,眼神凄楚、泫然欲泣地拧着手里绣着粉荷的雪娟,纤细的手指关节发白,看起来又脆弱又执着。
宁东风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李含烟,看起来再可怜又怎么了?欺负弱女子又怎么了?反正沈崇是他的,谁来他也不会让的!就算她有沈师父做主,也不能退让!
“师父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胃口也不好,突然发现自己记性越来越差,甚至认不出来一两个熟人了,还……”
“闭嘴!为师还没老糊涂!”
“你没老糊涂怎么就干出这种事来了?我媳妇儿还没娶进门,你就急着给我安排个偏房!你看你把我媳妇儿吓的!可怜见得哟,知道要来见你两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又听说你爱喝酒,千里迢迢地托人去寻好酒来孝敬你,这两日就该到了,据说还有两坛子花间酒呢!”
沈狂歌不为所动,然而宁东风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刚才还在担心的额宁东风瞬间镇定了下来,毕竟想要讨好一个你正好知道对方弱点的人并没有那么困难。
腹黑的宁东风扒拉扒拉心里的小账本,瞬间就找到好几个既喜欢酒又有丰富收藏的人,忠勇侯府大管家赵老爷子因其在京郊的酿酒庄子而名列前茅。(还有人记得赵管家吗?就是宁东风答应给他养老的老爷子呀~他在后文里应该还会出现的~)
寻找到努力方向的宁东风顿时神清气爽,对着沈狂歌笑得十分矜持。
一击而中的沈崇乘胜追击,“再说了,我家宁儿是什么身份师父你比我更清楚,别说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师父你就想想弯刀冒邺和人侯府上下的人能不能同意!”
宁东风忍不住点点头,听沈崇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的身份顿时高贵起来,感觉完全不用担心其他的小妖精了呢!
“说得有理,可这……”沈狂歌看向李含烟,面有难色。
楚楚可怜的李含烟眉头笼上忧愁,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可是沈郎,你我本有婚约,你又怎么能抛弃我另娶呢?”
沈崇瞿然而惊,“这位夫人你谁呀!空口白牙的就跟我有婚约啦?宁儿你得相信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宁东风一脸古怪,看着掩面而泣的李含烟,心里有点数了,“你别着急,先听听她怎么说。”
“咳嗯,东风说得对,急行无好步,你先听人解释嘛!”然后又叫停一直在抽抽噎噎的李含烟,“既是有了误会解释清楚便是,总是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你跟他们好好说说,我老人家就不掺合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吃饭的时候再叫我就好,”说完拍拍屁股就溜之大吉,独留第一次见面还不甚了解他的宁东风呆愣楞地看着被沈狂歌脚风带起的帘子。
尽管时机不太适合,但宁东风仍惊讶不已地问沈崇:“他搅得咱们一团乱麻的,就这么走啦?这也太……太不负责任了。”
沈崇摸摸他的头,正想说话安慰安慰他,却听见李含烟说:“宁公子慎言,俗语说疏不间亲,我家老爷毕竟是长辈,纵有不是,公子不该背后议论,更何况……公子还当着沈郎的面非议我家老爷。虽说来者是客,含烟自是不敢反驳,也没办法反驳,但含烟仍然想恳请公子收回前言。”
态度不卑不亢,言辞进退有度,还一口一个我家老爷的,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她才是当家主母。若不是她非得抢沈夫人的位置,宁东风都要忍不住给她鼓掌了。离京大半年,他也远离了家宅后院里的那些勾心斗角,猛一再看,居然还有了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然,他并不是在怀念这些,他只是想表示,哪怕他已经离开这些后宅争斗手腕再久,宁小管事都绝不会害怕这些东西。
更何况他还有他男人在前边气急败坏地挡着呢!
宁东风双手托腮,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沈大侠不顾风度的为难人家弱女子。
“这位姑娘别嫌我说话难听,也别怪我一个大男人欺负你,谁让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媳妇儿,这我可真是忍不了!”
“沈郎……”李含烟泪眼朦胧柔肠百转地叫了他一声。
沈崇当即打了个激灵,拉着宁东风连往后退了三步,“好好说话不成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不是给你看的么?毕竟人家可是你的未婚妻呢。”宁东风端着装瓜子的盘子戏谑道。
“宝贝儿,我也正一头雾水弄不明白呢!我哪来的未婚妻,除了……”沈崇顿住,恍然大悟,回过头看了眼李含烟,却仍旧没有半点印象,于是沈大侠又有点迷糊,“难道你是那谁……谁来着!可你不是早已成亲嫁人了?你私奔还是我给帮的忙,你我之间的婚约早已取消,你如今又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李含烟含泪道:“的确是我,沈郎,一别多年,万万想不到你我再见,竟是如此景象。先夫生前一直感念沈郎当年的仗义相助,如今先夫已逝,便只有未亡人李含烟在此拜谢沈郎当年情义。”
说完便袅袅婷婷俯身欲拜。
沈崇赶忙闪身避过,抽空还拉起宁东风的手,宁东风皱巴着脸不想理他,奈何抽不出手来就只好气呼呼地瞪人,沈大侠立马又是讨好又是安抚地赔笑,压低了嗓音在宁东风耳边求饶,宝贝儿心肝儿媳妇儿老婆的怎么恶心怎么混叫了一通。
听得欲拜未拜就等着沈崇去扶的李含烟脸色愈加苍白,盈盈泪珠将落未落,身子摇摇欲坠眼看着要坚持不住。让不知情的人见人定会于心不忍怜惜这娇娇嫩嫩的一朵尤怜花竟要受人如此磋磨。
然而——却总没见她倒下。
装模作样闹脾气的宁东风跟打蛇随棍上沈崇见了都忍不住感叹,这朵小白花到底还是有几分功夫的,被沈崇当面揭了私奔丑闻都能这么避重就轻地几句带过,还是一副如此柔弱的小女儿状,若非面前看戏的两人早已勾搭成奸,想必也是要怜香惜玉的。
没见着门边儿站着的那位已经哭成个泪人了么?
等泪人梨花带雨地扑进来扶住自家夫人,开始控诉自己这个“仗势欺负她家的柔弱夫人”随后二人开始抱头痛哭的时候,看热闹还要做出副冷漠愤怒脸的宁东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无他,魔音灌耳而已。
难怪沈老爷子会不问过沈崇就将人留下,又难怪当年沈崇能帮着将自己的未婚妻送去与人私奔,这么哭爹喊娘的,谁受得了?
宁东风一脸菜色,他自小长到大,接触最多的除了威仪端方的侯府夫人便是他英姿飒爽不输男儿的二姐宁凝,余下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再怎么也难像李含烟主仆二人大年节下的在家人家里哭成这样。
“求您行行好吧,宁少爷!”忠仆梅雪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宁东风脚下,本打算抱住宁东风的腿痛哭一场,两条胳膊一搂却扑了个空,抬头一看却是沈·醋缸·崇将人抱小孩儿一样抱了起来,别说腿了,她连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既想继续痛哭流涕又控制不住想翻白眼的梅雪一瞬间表情都有些狰狞。
沈崇:“……”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觊觎我媳妇儿?
乖巧窝在沈崇怀里的宁东风:“……”
怎么办,好想笑!不行,要忍住!
出师不利的梅雪并没有就此退缩,她像是个最虔诚的信徒一般半趴在地,苦苦哀求,“奴婢求宁少爷高抬贵手莫要再为难我家夫人!夫人她身子一向柔弱,又刚经历夫丧,再加上这一路长途跋涉地赶路,身子实在是遭受不住了!奴婢给您磕头,求您放了我家夫人吧!”
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她自己连行个礼都一副累得半死的模样,身体不好怪我啰?说的我好像真把她怎么了似的。
“你家夫人自己要糟蹋自己的身子,与我何干?你求我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求你家夫人快些下去休息,我们也能落得个清净。”
“宁少爷!”梅雪一声哀嚎将宁东风吓了一跳,“您明知道我家夫人同沈大爷两情相悦,却非要从中阻拦,夫人已经甘愿做妾室避让您了,但您依然不依不饶,当面伤夫人的心……奴婢,奴婢求您行行好,成全我家夫人的一片芳心吧!”
好吧,你说一片芳心就一片芳心?你说两情相悦就两情相悦?那把我放在什么地方了?
宁东风很少见的居然开始生气了。沈崇是他男人,沈夫人的位置只能是他,即便这两个人当真有些什么,他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再让步了!
“你起开,让你家夫人跟我说话,还有你!”宁东风狠心拧了沈崇胳膊一下,“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你上回跟我说故事的时候有没有遗漏!现在放我下去!”
冷漠着脸,气场全开的沈夫人将不要脸的沈大侠迷得不要不要的,不过碍于沈夫人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将人放在主位上,然后继续不要脸地跟人挤在一起坐了,被宁东风瞪得时候还舔着脸说“挤着暖和。”
狗腿样简直不能直视!
可不能否认的是,准沈夫人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李含烟,你口口声声说沈崇跟你还有婚约,但若是沈崇没有骗我的话……”
沈崇很委屈,“我怎么会没有骗你!”
“不许打断我!”宁东风恶狠狠地发威,然后保持这个势头问李含烟,“你既然已经另嫁他人,当年的婚约自然作废,现在男人死了守了寡,又想回来找沈崇,世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冤枉呀!”梅雪哀嚎一声,“宁少爷,我家老爷尸骨未寒,您怎么就能如此作践我家……”梅花的话说到一半儿便没了声音,她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紧接着白眼一翻就昏死过去。
宁东风看了沈崇一眼,觉得沈大侠还是很有眼力见的,遂十分赏脸地张嘴接住沈大侠手里剩下的那粒花生米,眼风扫到瘫软的梅雪时,忍不住同情一叹,谁让这姑娘总是吵个不停,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会儿吧,索性屋里也挺暖和,着不了凉。
“公子误会含烟了,含烟并不是那等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望沈郎明鉴。”昏死的梅雪果然没给李含烟半点触动,即便方才两人还在抱头痛哭。
宁东风一看李含烟又含情脉脉地把沈崇望着就觉得不舒服,“你别看他,这里由我做主,你有话与我辩解便是。”
“既是如此,还请公子听含烟道来,”李含烟说完叹了口气,又抹了回泪,这才幽幽开口道:“其实我来此是为了完成先夫的遗愿,先夫临终前说愿意成全沈郎的情义,先夫与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当年为了自己的幸福伤沈郎甚深,这些年听说沈郎一直孤身一个人,我们夫妻俩一直都十分愧疚,因此……”她含着泪看向沈崇,“因此先夫要含烟来找沈郎,他说,多谢沈郎多年前成全他,他如今也愿意成全沈郎,他希望你……你能代替他照顾我,也希望我能抚慰你,让你不用再孤身漂泊在外舔舐情伤。”
“沈郎,兜兜转转多年,含烟终于回头也愿意回头了,含烟愿意用余生去弥补当年对沈郎的伤害,也请沈郎给自己、也给含烟一个机会,一个获得幸福的机会好么?”
沈崇:“……”
妈个鸡,这夫妻俩脑袋都被驴踢过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李含烟,凭什么说塞给他就塞给他了?问过他了吗?
宁东风:“……我总算明白当年沈崇哪怕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帮忙让你们私奔了……”
“公子说什么?”他说得含糊,李含烟没能听清楚,忙着用手绢轻拭泪水的时候还惦记着问宁东风。
说你们不要脸!宁东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所以说来,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况且口说无凭,空口白牙地就贴上来,凭什么要让我们接纳你?”
“公子此言何意?”李含烟杏眼圆睁,十分惊讶,“沈郎与我之间的事情想必公子并不十分清楚,又怎能妄下断言。虽说往事如烟斯人已逝,但当年究竟如何沈郎最是清楚!别的东西公子若有误解便罢,可唯有沈郎对含烟的深情这一点,含烟誓死不能容忍辱没!”
“毕竟沈郎孤苦伶仃这么些年,别人不心疼,含烟却是又愧疚又酸楚,恨不能即时死过去一了百了才好。可含烟既不敢辜负先夫更不敢再伤沈郎的心,便这么一日复一日地挣扎,每日为沈郎祈福,盼望沈郎能忘了含烟,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为沈郎的女子……”
蕴了满眶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簌簌而落,李含烟拧着帕子含羞带怯地望着沈崇,“可是这么许多年过去,沈郎仍然孑然一身,含烟、含烟真是万死难报沈郎深情!”
不要脸!都嫁了人还整天惦念着别的男人,自己男人一死就上赶着要改嫁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真情什么厚爱!只一句不安于室才是真的!这样的女人即便沈崇当年真跟她有些什么,也不足为患。
宁东风磨牙,黑着脸将又舔着脸凑上前来的沈崇一巴掌呼开,问:“那丫头方才说你家老爷尸骨未寒,他是何时过世的?”
李含烟答:“开春的时候着了凉,便一直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地直到八月里才……”
宁东风见她似乎又要开哭,赶紧又问了些闲话,诸如吃了什么药,请了什么大夫之类,然后才又似说闲话般问:“来的路上可顺利?天气热得狠么?”
李含烟让他拉拉杂杂地问了一堆闲话扯开了话头,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再像方才那般随着自己心意说话了,只好一五一十地交待,“上路的时候已入了秋,倒是不十分热。”
宁东风心道了声果然,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热孝还没过就赶着找下家了,你也真是心急,你就不怕你夫家找上你娘家人?”
没错了,就是在说你不守妇道,就是在给你挖坑!
可李含烟到底不简单,微微垂下眼睑幽幽长叹一声,“含烟命苦,家里父母长辈皆已不在世,唯有的一个哥哥早年带队行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没父母兄弟就没有人能管你了是吧?好,好极了!
“即是如此,没了父母之命,没了媒妁之言,李夫人虽说新寡,可毕竟早已嫁了人,那么这婚约一事又怎么敢再拿出来说?”
李含烟终于肯抬眼正视宁东风,“公子说的是不错!含烟本不想多事,奈何公子再三逼迫,含烟既然敢找上门来,自是有凭证的。”
她一副言辞笃笃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宁东风有些犹豫,沈大侠见状赶紧挺身而出,“你我当年的婚约不过是家师酒后口头许婚,一无婚书二无信物,如今早做不得数,你又哪里来的凭证?”
“沈郎,含烟知道你心里还有怨,但含烟此生最不能骗你,”李含烟从脖子取出个坠子,递给沈崇看,“这是沈老爷当年亲手交给我爷爷的,还亲口跟我爷爷说‘愿出一家之言,以结两姓之好,’后来爷爷临终前特地将此交付于我,这些年我一直都带在身边,片刻不敢离身。”
嫁人了还把前未婚夫家里的东西带身边,还“片刻不离身”,真想问问你死去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你家那老爷子,婚都废了,人也嫁了,这东西还传来传去的做什么?一家子的脑子都让驴给踢了吗?宁东风皱着眉头,脑子里疯狂吐槽,怎么说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遇上这么极品的事情。
尤其是,他到现在都没有这样的东西,人家倒是“片刻不离身”地带了好几年了!不要脸!<(-︿-)>
“沈郎,含烟本不愿意将它拿出来,因为含烟知道如今不比当年了,因此含烟从未奢望过沈家正妻的地位。偏房也好妾室也罢,含烟都愿意尽心尽力地侍奉沈郎和宁公子。含烟真的别无他求,只想与沈郎白首一生,以偿还沈郎深情。”
沈崇:“……”
宁东风:“……”
一言不合就深情款款痴情告白,恶心人还没完了是吧!
“来人!”愤怒地鹌鹑拒绝奉陪,“送李夫人回客房休息!再把这丫头给我关柴房去!再找个人给李夫人的夫家去封信,自己家的媳妇儿看不好,都祸害到别人家里了!”
又想了想,继续喊人,“再来个人带着我家的印章去县衙找人帮忙找找李夫人娘家的哥哥,这祸害从哪来的就回哪儿去,和我家有什么干系!”
“宁公子!你怎么……怎么能这样……”李含烟稍稍拔高了嗓音,却仍如莺啼燕语一般,又楚楚可怜地找沈崇做主,“沈郎,含烟是宁死不愿受这样的折辱……”
她还未说完就让宁东风打断了,“那你就去自我了结啊!谁拦着你了?”
沈·怂·崇立即摆手表示自己绝对不敢拦着。
宁·愤怒的鹌鹑·风骄傲地挺胸抬头,然而看到李含烟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又开始光火,“人呢!都去哪儿了?”
沈崇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个宁儿,咱们家好像没有那么多的人……”
“刚才帮忙抬行李的那几个……”
宁东风眼尖地看见李含烟的嘴角弯了弯,却仍轻声细语地说道:“那些都是含烟新买回来的,还未调~教好,不怎么听话,公子莫要见怪。”
似乎是要验证她的话一般,两个穿着青色夹袄的小厮束手束脚地进了门,却也不回话,只是看了眼李含烟,就直挺挺地站那儿睁着眼睛喘气。
“好极了!李夫人人还没过门,就已经能当家做主了!”下不来台的宁东风不得不开始怀疑,溜之大吉的沈老爷子确确实实的是认同了李含烟的,否则怎么能将家交给李含烟打理。
怪不得她敢如此明目张胆,原来是得到了沈老爷子的支持。从见到李含烟开始,宁东风终于有些紧张了。
觉得自己地位受到威胁的宁东风看向沈崇,却正好抓到沈大侠正笑眯眯地朝什么人使眼色,顿时有些委屈,“你干嘛呢?我都要被气死了,你还在笑!”
尽管沈大侠并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这并不能阻拦他立即狗腿认错,两个人正闹着,外面又风风火火地来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