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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暮归途东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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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客栈几乎爆满,除了连家姐妹,冒大叔请来的女侠们都留宿在客栈里,掌柜的在得到连序女侠大手笔的赔偿之后,又迎来这么多住客,自然十分欣喜,当即就让后厨收拾出一锅鲜香浓美的鱼汤给宁东风送去。
这一锅鱼汤炖了快一个个时辰,一应调料都没放,正适合宁小公子养得那只雪白雪白的碧眼番猫。这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十分明白他这一场生意是谁带来的,自然愿意投桃报李,更是明白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宁东风果然很满意,笑得眼睛弯做月牙儿模样,将鱼汤晾凉后,用来勾引跟他闹脾气的月季。趁着小奶猫吃饱喝足浑身软塌塌仰着身子晾肚毛的时候,还舔着脸上手给喵揉了几下圆滚滚的肚子。
小美人用溜圆的猫瞳看着他,收了爪子的肉垫作势推了他两下,就任由自家小主管给自己顺毛了,一不小心就忘了要高贵冷艳,半截粉红的小舌头耷拉了出来。
宁东风被萌的两眼冒星星,“哎呀哎呀!大叔你看我家月季!真是个小美人!”
这两日没少被猫挠的冒大叔鼻子里哼了声,“这畜生倒是会看人下菜碟!你这两天不在,成天闹脾气,还故意在我靴子里撒尿。”
宁东风一听这才得了,想教训它一番,手刚扬起,就被月季拿毛茸茸的爪子抱住,示意自己继续给它挠下巴,小眼神那叫一个乖巧哟!
宁东风受到了会心一击,认命地继续给喵挠下巴、挠脖子,冲着冒大叔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着它,肯定不许它再调皮捣蛋了。”
恰好提着食盒进来的沈崇笑问:“谁又调皮捣蛋啦?”
冒大叔放下手里的茶杯,眼刀子嗖嗖嗖丢过去,“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崇不以为杵,将从琅虞寺里顺来的斋菜拿出来摆在桌上,“我让他们给热了热,估计味道没那么好,有机会我再带你去吃。”
宁东风正要说话,却听冒大叔凉凉地说道:“既是小宁喜欢的,何不把厨子请来?可见你说喜欢小宁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沈崇顿了顿,“琅虞寺里的厨子是人不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不净在家的时候就是他在伺候!除了不净他谁都不认,我可没法子把人请过来。”
“没关系!其实我们这些人吃斋菜也就是吃个稀奇,哪里能整天吃,我还是更喜欢吃肉的。”
沈崇又说:“那大厨子现在是出了家只能做素菜,不净还俗的时候我吃过他做的其他菜,那叫一个不同凡响。听说他家里头有几个子侄快要出师了,他们这些豪门贵族里都是有家学渊源,想来也是不差的,到时候咱们请一个回来,专门给你做好吃的。”
宁东风眉开眼笑,重重点头,却又听到冒大叔泼冷水,“养厨子!你有钱么?”
沈大侠沉默。
冒大叔乘胜追击,“靠你那点钱别说人家有传承的厨子,就是养你师父都难,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这么来的。”
沈大侠沉默着沉默着,决定要在沉默中爆发了。
眼见着一场大战又要开火,宁东风赶紧拦着,连说饿了,剑拔弩张的两人这才暂时偃旗息鼓,各捡了一方挨着宁东风坐了,吃饭。许是都担心继续闹下去宁东风又要吃不好饭,饭间好歹是安安静静的,不过吃过晚饭洗漱完,问题又来了。
洗漱完正乖乖地捧着脸坐在床边看月季追尾巴玩儿的宁东风,眼睁睁地看着沈崇跟冒大叔各自抱着被褥前后脚地进了门,他眨巴眨巴眼睛,刚消停一会儿,这会儿又是要干嘛?
前脚进来的冒邺十分冷酷地将被褥铺在宁东风床边,晚了一步进门的沈崇也不言语,直接越过冒大叔将枕头跟宁东风的并排放到了一起。
可怜的宁东风两只赤着脚左踩踩右挪挪,粉嫩嫩的脚趾头十分可爱的动来动去,就是不敢说话,然后他就眼见着冒大叔也把自个儿的枕头搁他枕头边儿了。
宁小鹌鹑的眼珠子紧张地转了转,然后一把捞起自己松软的枕头,趿拉着鞋子下了床,又把绕着自己腿撒娇的月季搂怀里,讪讪一笑,“不如你们在这里睡好了,我去找段陵凑活一晚。”
说罢不等回答就想逃,却让沈崇低沉的一声轻呵“哪儿都被想去”说得只能乖乖停了脚。沈大侠把人捞到怀里,又故意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恶心冒大叔,“老爷子,这天都黑了,您也该回自己房里休息了,你说你一个车夫没事总往主家少爷的房间跑什么?也亏我家宁儿性子和善,这要是换了别家,早打出去了!”
冒邺闻言冷笑,:“我该不该留在这里还用不着你做主,我倒还想问问你,照理说你也算是小宁叔伯一辈了,夤夜残烛的,你自己招人闲话便罢,别连累了小宁!”
囧囧有神中的宁东风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两个大男人了!要不要这么针锋相对啊!想来他也真是失败得很,翁婿关系处理得一团乱麻,让这两个人逮住机会就狠掐。可这也不能全怪他,哪怕他再机灵,这样的情况也是头一遭遇见,一下子乱了阵脚也是正常的。
“我与宁儿年纪相当,怎地就成了叔伯一辈儿了?”
“哼!当年我受你蒙蔽,竟愿意与你兄弟相称,可真是瞎了眼!”
沈崇一噎,心里暗骂冒邺老奸巨猾,若真按他的辈分算,自己竟是要做宁儿的爷爷不成?这时也懒怠给他留情面了,“你不过是个赶车的车夫,宁儿心善脸薄,叫你一声叔,你还真把自己看作个人物了!宁儿脸嫩,不好说你,我是不怕的。今日我便与你分说清楚,下回再敢随意置喙主家的事,你也不必跟着了,自己家去做你的老太爷去吧!”
“竖子安敢!”冒大叔登时火冒三丈,一双利眼几乎要将沈崇生生戳出几个洞来。
宁东风也觉得沈崇说的太过,虽说他同样为难,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他决不能继续躲着,便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先是重重跺了下脚,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板着一张嫩脸装威严,呵斥沈崇,“怎么说话呢?还不赶快跟冒大叔赔不是!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口无遮拦,言辞无状,还懂不懂什么叫敬老慈幼了?冒大叔毕竟是长辈,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听着,即便是有不同的意见,也不该这样顶撞他,我宁家可没这样的规矩!”
是的,没错!宁东风就是在用老侯爷当年教训他们的那一套来教训沈崇!当然,字里行间还是夹杂了一点点私心,给自己男人留了一点面子。
“大叔你不要生气!我沈大哥一向心直口快藏不住心思,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责怪他了,好吗?”清凌凌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人,纤长的睫毛如鸦羽一般微微垂下,映着一汪眼波明澈似水。
冒邺自然只能落败,叹气,“小宁你别怪大叔尽与他作对,大叔只是……”
“我知道大叔是为我好!”宁东风接口道,“大叔的心我都明白的,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是真没有办法跟其他男子一样娶妻生子,这是天生的,改不了!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是大叔,我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我喜欢这个男人,我愿意跟他在一起,您相信我,我能把日子过好!”
“孩子!不是大叔要故意为难你!世间男子相恋的不知凡几,大叔亦不是那等食古不化的人,可……”冒邺神情里略微带了些悲戚,他满腔的慈爱心肠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非得要求宁东风听自己的,可他为长不慈也就罢了,往事已矣,如今多说无益,可他又怎么能再看着宁东风此生无后?
他尽力平息自己心里那点悲伤共无奈,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可等你老了,大叔不在了,你孤苦无依的,谁能给你养老送终,谁又能给你扛幡摔盆?”
宁东风笑了,“大叔你忘记了,我还有沈大哥和我哥哥姐姐们呢!我怎么会孤苦无依呢?而且我跟沈大哥可以过继孩子,自小养在膝下,也不差什么的。再说了,我就是个孤儿,既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有孩子了也不知是传谁家的宗接哪里的代,我是不在乎这些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崇摸摸鼻子,同情地看冒大叔表面不起波澜,却微微颤抖的手,轻咳了一声,“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说不准哪一天你就找着亲人了呢!说不准他人就在你身边,只是还没相认。”
冒大叔的呼吸乱了,沈崇也略有些紧张,他几乎要以为冒邺终于要忍不住了,然而冒邺却什么都没说。
宁东风想了想那情景,摇摇头心里是不信的,脸上却灿烂一笑,“也是!未必我就是孤身一个人!”
“你本来就不是孤身一个,你还有我,沈夫人。”宁东风被沈崇宠溺地刮了下鼻子,禁不住笑眯了眼。
总算才从“外孙当着自己的面述说自己的孤儿辛酸史”的悲伤无奈中缓过来的冒大叔又被酸了一头脸,可这回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拍了拍宁东风的肩,说了声“是我想岔了,你高兴就好。”
不等宁东风跟沈崇再说什么,便带着自己的被褥离开了,关门时的样子很有几分萧瑟之气。
宁东风不知道怎么了竟有些心酸,“大叔这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沈崇无言以对,只好扑棱他的头,将他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鬓发垂下来,这才发现宁东风的头发居然微微带着些卷,以前却是没有发现的,他便索性将人家本来束得好好的一头青丝都解开,浓密的发丝散开,浓密的长发打着卷儿落下来,衬着他稍带深邃的眉眼与白皙的皮肤,竟很有几分异域风情。
毛手毛脚的沈大侠看呆了,拂开宁东风脸庞边的发丝,禄山之爪直接捉住人家滑腻的耳垂揉捏。
宁东风耳朵发红,却又立马哎呀了一声,打开他作怪的手,自己用手将头发拢到肩头,握着发尾叹气,“怎么又卷起来了,都怪你!知道我头发有多难打理吗?”
宁东风虽然不像其他女孩儿那样喜欢爱花爱朵地打扮自己,却也比一般的糙汉子在意自己的外表多了。这也不能怪他,这孩子的模样虽说不错,可挡不住靳锋跟顾斯栾珠玉在前,他也就成了那不起眼的鹌鹑。十几岁的少年又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自然对外表在意了些,他一向羡慕顾斯栾一头青丝柔亮润泽,可他偏偏天生自来卷儿,平日里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近来风尘仆仆的,也没了打理头发的心思,果然又乱了。
宁东风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丑得厉害,可在沈大侠眼里,这副模样却是让他于懵懂天真当中偏多了几分魅惑,清凌凌一双眼睛,眼角含笑,顾盼生情。
宁东风被看得又忍不住脸红了,拍拍有些发烫的脸,色厉内荏地瞪人,“你干嘛这么看我!”
“我家夫人好看。”
“不许看!”
沈崇笑,低沉的笑声仿若羽毛骚在心间。
宁东风脸更红,也越发恼怒,巴掌呼上沈大侠的俊脸上,“不许再笑!也不许再看着我!”
沈崇继续逗他,“这不许那不许的,夫人到底想要相公做什么?”一面说一面搂上小腰,摸上小手,故意将温热的呼吸撒在人白皙如玉的脖颈上。
宁东风捂着发烫的脖子躲开图谋不轨的沈大侠,歪着头瞪人,“少动手动脚的!天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赶紧出去!”
沈崇不以为然,“夫人既然累了,那咱们安歇吧,”说着就要上来帮宁东风脱衣裳。
宁东风拣了他的枕头丢给他,“你想得美!赶紧回你自己房间去,我今晚要一个人睡!”
沈大侠抱着自己的枕头一脸委屈,“这又是怎么了?刚才不还是好好的。”
“虽说大叔让了一步,可你也不能太得寸进尺,你看他方才的样子,嘴上说不管里可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我可不想再伤他的心!”一直端着泼辣架子的沈夫人放软了声音,“我们要多给他一些时间,等大叔彻底明白过来,现在么……”
沈崇无语,现在他就得独守空房了?沈大侠当然不能同意,然而——
并没有什么用。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沈不追沈大侠瞪着差点拍在自己鼻子上的门不断运气,终究没那个胆子破门而入,只好跟个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地抱着枕头回了自己房。
冒邺跟宁东风先来,因此房间是挨着的,沈崇的房间却是隔着好远,回去的时候正好路过冒邺的房间,跟靠在门边做孤冷状的冒邺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冒邺冷眼,沈崇冷哼,擦肩而过的时候,双方都在心底下了个决心。
翌日大早,天还未大亮,遥远天际上挂着三两幸子闪烁。秋日晨曦寒凉,四下寂寞无声,习惯了飞檐走壁的沈大侠轻车熟路地从窗外翻身入内,飞快地将行李一股脑儿地收拾好,背着个乱糟糟的包袱又从窗户翻身出去。
待他将一切行李放在马车上,而后轻手轻脚地将马车赶出去的时候,车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宁东风微微睁开惺忪的眼睛,却半分没有发现自己睡着睡着就被换了个地方,将趴在一边舔爪子的月季一把搂进怀里,含糊地咕哝两声,又沉沉地入睡了。
而这时的沈崇,还有再一次跟他不期而遇的冒邺正大眼瞪着小眼,表面上波澜不惊的两个人却都忍不住在心底将对方碾成了齑粉。
沈崇面无表情地看冒邺身上背着的包袱。
冒邺看沈崇趁夜赶走的马车。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
“你要带小宁回去?”
“你要不告而别?”
“……”
“……”
“我虽然决定不再反对你们,但是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我小宁就这样跟了你,更没办法现在就去见你师父得意地嘴脸。”
沈崇想了想自家师父的秉性,不得不承认冒邺选择不去见他是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光明磊落的沈大侠会表示谅解,“就因为你那点稀薄的面子,你就想给宁儿来个不辞而别?你就未曾想过,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人,宁儿会如何地伤心!”
说得漂亮!这遣词造句简直不能更掷地有声!沈大侠矜骄地昂起自己聪慧的脑袋,而后就见冒邺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车上。
“明晃晃的罪证摆在这里,你竟然还有脸说我?真是跟你师父一样厚颜无耻!”
沈大侠很想说一句你说我师父就好,不要扯上他,但是他忙活这一番并不是为了在这里跟人打嘴仗的,尤其是——他也觉得自己没那个脸……干咳一声,“既然殊途同归,那就此别过,好走不送。”
“反正都遇上了,我也不急着走了,还是先跟小宁告个别再走。”
别呀!万一宁儿撒撒娇你又舍不得走了呢!那我不是白忙活一场!然而,沈崇忘了他有一个永远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出场的媳妇儿。
“咦,你们一大早地在干嘛?”睡眼惺忪的宁东风顶着鸡窝头、抱着同样软绵绵的月季从车里钻出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沈崇身上,拿脸蹭蹭沈崇,困倦地打个哈欠。
剑拔弩张的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地缓和了神色,冒邺温声问他睡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沈崇忙着用毯子将人裹起来,宁东风两手扒着毯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男人怀里,睡眼朦胧地望着冒邺,“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走不走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沈崇很有深意地看了冒邺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冒邺没理他,却也不想再在宁东风面前与他计较,“大叔有些事得去处理一下,你们先上路,等大叔办完事再来找你。”
宁东风半睁不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泪都差点飙出来,“大叔!你不要我啦!”
冒邺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就像是个不安的小动物一样,宁东风赶紧抱住他的手,脑袋还在他手下蹭了蹭,柔软温热的触觉让冷面的冒邺亦忍不住微笑,“还糊涂着呢?我哪里说不要你了!大叔是真有事急着处理,顶多三五个月就回来了,你在沈家坳好好等着大叔来接你。”
宁东风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冒大叔的手一晃一晃的撒娇,“那你可千万记着来找我啊!别忘记我了。你知道去沈家坳的路吗?不过没关系,我会给大叔留记号的,大叔你来的时候要注意呀。”
“好。”
宁东风又不顾沈崇的黑脸继续东拉西扯了一大堆事情,衣食住行样样他都不放心,事事都要嘱咐一番,冒邺也不烦他,温声和气地一句一句地应好。唠叨到最后连宁东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对着沈崇讪讪一笑,却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了声“大叔你等我一下”就又钻回车里,捣鼓了一会儿才出来,递给冒邺一个荷包。
荷包被塞得鼓鼓囊囊,不用看都知道宁东风往里放了什么,冒邺哪怕再为他家亲亲小外孙的贴心感动,也忍不住心底的不自在。毕竟他这趟回去为的就是把手里的那点产业收拾一番,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得靠着未成年的外孙养活!
然而——现在他回趟老家居然还要外孙出资!
这银子他能收吗?
能吗?
冒大叔表面不起波澜,然而心底暗潮涌动,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收下这钱……
算了,好歹是亲亲外孙的孝敬呢,回家之后再还上也就好了……心好累!人好穷!冒大叔好受伤!以至于他没有办法再多停留一分,沈崇小人得志的模样实在让他手痒,为了避免他再失控揍人,冒大叔抱了抱宝贝外孙,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宁东风恹恹地缩回沈崇怀里,悄悄抹了把眼睛,从他义父一去不回之后,他平生便最怕离别。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防沈崇永远都关注着他,见状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说了声“冷吗?我搂着你再睡会儿吧。”
宁东风将脸埋在他男人的胸口,声音发闷,“不冷。”
“睡吧。”
沈崇心满意足地半拥着自己的爱人,轻声喝马,马蹄踏碎晨辉,车轮碌碌而去。
十多年前命运在他的心里落下一个点,彼时他衣衫褴褛地夹在流民里从些弥人的马蹄和长刀下汲汲皇皇地逃命,牧云关往南的一路上,遍地尸骸,骨肉流离,年不过七岁的他每每趴服在腥臭的血污中瑟瑟发抖时,都以为他会死在那里,然而他到底撑了下来,抱着他怀里猫儿一样孱弱的孩子死撑了下来。
光华流转,岁月倏忽,他跟他怀里的孩子一别十几载,他竟然又将人揽在了胸口,苍茫天地里,仿若只有他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前在心口落下的那个点,晃晃悠悠地轮了一圈儿,终是画成了圆。
时间不早不晚,恰如其分得让人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出城的时候,沈崇志得意满地在宁东风额上印了个轻吻,沈夫人恬静的睡容让他既感动又满足,连喝马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地添了两份柔情。
然而——
长久陷于“碍事的人终于走了我跟我媳妇儿终于能酱酱酿酿了”的绮思中的沈崇在看清同行的人时,和冒邺一起冰冷了神色。
沈崇:“……”果然是冤家路窄!世上那么多路,你为何偏走这一条!
冒邺:“……”臭小子你以为我愿意看见你么!
相互瞪视的两人终于意识到,沈家坳跟冒家庄相隔不远……好不容易才把碍眼的人甩开,总不能又要一路同行?
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加快了行程,冒大叔提缰夹马一马当先,沈崇要顾忌沉睡的宁东风,马车又慢了些,自然落在后边。因此等他到分叉路口之时冒大叔已然一骑东去,择了近道赶路,然而沈崇根本就不急着赶回家,绕远一些,能带着宁东风多游玩一番,反而正合他意,因此也并不以为杵,赶着马车溜溜达达地与冒大叔分道扬镳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笼在寒凉秋雨中的沈家坳,青瓦砖的三进宅院前,一辆挂着白绫的乌蓬牛车碌碌而行,赶车的老汉吆喝着止住拉车的牲畜,滚滚水珠儿顺着蓑衣往下滑落,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夫人,沈宅到了。”
一个做小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从车上跳下来,撑起一把桐油伞,扶着一个一身素裙的年轻妇人从车上袅袅婷婷地下来,妇人小心提着衣裙怕让雨水溅湿裙角,一双秋水目含情脉脉地望着沈宅紧闭的大门。
“梅雪,去敲门,就说……故人来访。”
温香软玉在怀乐不思蜀的沈大侠这个时候绝对想不到,当他晃晃悠悠地带着媳妇儿回家的时候,将迎来一个多么大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