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再访 八 ...
-
八月二十五日,爹赶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又在下小雨,天气有点凉了。先生正讲到“守仁格物”的典故,我觉得好笑,偷眼瞧窗外那几杆叶尖有些暗黄的竹子,就看见爹迈进了院子。
“先生,犬子这些日子多累你了。”爹翻看着我的功课,有一篇论圣人言,还有些临摹的碑文之类。“顾老爷严重了,公子虽顽劣了点,但心性极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是先生第一次在爹面前如此夸我,我不免惊讶。爹听了自然高兴,道:“我也不指望他能成什么气候,只要能明事理、辨是非,便是烧高香了。”先生不悦:“顾老爷对公子实在有失偏颇,我看公子实是一块璞玉,终有莹莹生辉之日。”爹一怔之后,大笑着拍拍我的肩膀,道:“先生莫要生气,这小子从前顽劣至极,我外出两月,哪想到他转变这般大。”我笑道:“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爹离家这么久,更应当好好刮目才是。”“我看你也没多大长进,竟来打趣你爹。”爹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抬手便要打,我笑嘻嘻地跑到先生身后躲着,先生抚须而笑。
“罢了。看来爹今后若再打你,怕不止是你娘来拉我了。”爹笑道,嘴上遗憾,但喜上眉梢。我心里泛酸,心想这样的生活也极好。“只是,虽然爹紧赶慢赶,终究是错过了你的生辰。”爹有些愧疚。“只要爹不错过我及冠之礼便好。”我安慰他。爹这才舒展了眉眼,笑:“你小子果然长大了。爹备下了一根玉簪本是想在你束发之时用的,你去向你娘讨吧。我同先生说点事。”我道别离开,转出院子,恰巧见一个小厮低着头急匆匆地走着,我故意把路挡了,他忙收脚,但还是把我撞倒了。
“公子,你没事吧?”他慌忙来搀我,我怒目而视,骂骂咧咧:“没事才怪。我屁股可疼了。”“是小人不是。”他有些紧张。“你是新来的?看着面生。”我打量他,人还算眉目清秀,就是有点黑,看着老实,年纪与我一般大。“是,小人名来福。”“名字是你爹娘取的?”“是夫人。”“你爹娘呢?”我追问。他面色沉静:“前年小人家乡发大水,闹饥荒,他们把我给卖了。”他这般直白,我倒是有些局促了。“那你真是不容易。”我挠挠头,发觉自己真是词穷。他忽地展颜一笑,煞是好看,有些像明华。“对了,你替我办件事,有大大的好处。”我呆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公子吩咐便是。”他不卑不亢地回我。我忙拉过他在他耳边嘀咕一番,他面色有些为难。“做还是不做?”我威胁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他忙应下来,我看他进了院子,才朝娘亲那儿走去。
我在娘亲那儿看到了那支碧玉如意簪,通体莹润,应该花了大价才买来的。娘亲一面劝我多出去走动一面将我头发放下用碧玉簪束起,我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明华已经成了我们母子间的一个不可提及的秘密了。“就在这儿用膳吧。你爹想你得紧。”时近正午了,我有些坐立不安,来福还没过来。“嗯,好。”我应道。我正担心着,爹回来了。
吃过饭,我瞅着爹还高兴,就问他和先生说了些什么。爹笑道:“你这小子就喜欢刨根究底。先生毕竟年纪大了,我想着要不换个人来教你。”“别,爹。先生住在我们府上,不是挺好的么。”我急了,出声喊道,“爹也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我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爹忙道:“好好好,不换不换。”我这才好过些,同爹娘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扫,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是来福。
“来福,你怎么才来。”我跳出门去拽他胳膊,他皱皱眉,似乎有些吃痛。我赶忙放手,心想自己也没使多大力啊。“西北,是什么人?”爹问我。“是家里新买的下人。”娘瞧了一眼道,“来福是吧?”来福应声。“是有什么事吗?”娘亲又问。来福还在想着说辞时,我开口了:“是我叫他来的。我在路上遇到他,见他老实,想讨来做个伴。还望爹娘答应。”爹笑言:“你何时这般有礼了?还真让爹不习惯。准了。”我便道谢领了来福退下。
我的房间里。“我操,谁打的?”我叫嚷着,小丫头们匆忙闯了进来,被我瞪了回去。“公子,注意用语。”被我扯着手的人罕见地带着一丝笑意,固执地把袖子放下。还真有些像明华呢,我想,自己大概是深中了名为“看谁都像明华”的毒。“遮什么遮?我不扯你胳膊你还打算就这样瞒着啊?”我说着去扒他衣服。“公子,你,你,你——”“你什么,快脱。”我一边动手一边威逼。他委屈,无奈地道:“公子,我自己来吧,衣服扯烂了就没得穿了。”“那我吩咐他们给你多置几件。”我一手抚上他的背,微黑的皮肤上衬着好几道红痕,血珠都凝成黑色了。“啧,跟我爹打得一样狠哪。”我嘀咕着,“不会就是我爹吧?”“怎么会。”他轻微扭动着身体,大概还很疼,声音有几分沙哑,“是何叔。”“他为什么打你?”何叔是管家,平时脾气暴躁了些,对人也较为严厉。我转了转眼珠,道:“我知道了。你是要为他做什么事吧,但因为我拜托你听壁脚耽搁了,他就打你?”他点头。“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搬出来?”他义正辞严地说:“公子吩咐做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捧腹大笑。“你还真是老实啊。”我制止住他穿衣的举动,到柜子里翻药。
我先用温水小心地把血痂给弄掉了,才用手指抹了药膏往他伤口上涂。“感觉怎么样?”我一脸得意。“很舒服。凉凉的。”他闭上眼感受了下。“那当然啦。这可是崔大叔特意为我制的呢。”我一说完,就心口一窒。上天果然是觉得我过得太快活了吧。“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他感到我手上停了下来,出声问道。“啊,没事。你别乱动。”“崔大叔,他出事了吗?”他小心翼翼的,真是很聪明呢。“他死了。被人杀死的。”默默地替他上完药,我收好药膏后,才回答他。他陪着我沉默。“来福,换个名字吧。大山,好不好?”“好。”他不假思索地答应。“好个屁呀。”我眉开眼笑,“随我们家姓吧,名岳。还有,晚上的时候收拾收拾,小爷我带你去见美人姐姐。”
天黑的时候,我和顾岳穿过人流如织的街道,顺着小径走出一片林子,来到了月仙的楼下。“你是来喝道别酒的?”月仙这回在楼下看着小丫头们摘桂花。“算是也不是。”我笑道。“真是,跟我还打哑谜呢。随我上楼吧,要不要换间房?”月仙转身就往楼上走,还不忘吩咐她们一定记得摘半开的桂花。
“换吧。”我这时可笑不出了。“哟,我看你带了新伴来,还以为你把他忘了。还想讽刺你干脆改名叫顾杨花得了。”她挑了个房间进去,“不过一看,他倒是跟你那位情人有几分神似呢。叫什么名儿?”顾岳老老实实地报了名字,只是万分疑惑地一直看着我。看来他被月仙那番话给弄糊涂了。我瞪着月仙。月仙悠哉悠哉地叫人温酒,然后笑着对我道:“瞪什么瞪?你不是很信任这位小兄弟么?”“那也没必要说这些啊。”我很是生气。一直安静的顾岳神色有些不悦,开口问:“公子,你是对我瞒了什么吗?”是在质问我吗?果然是兄弟啊。我无奈地想。“没什么啊,哈哈。”我想给自己倒杯酒,酒却洒在了外面。顾岳一声不吭地抢过酒壶来为我倒酒。
月仙拍桌大笑:“小岳,我告诉你好了。西北他喜欢的是男人。”我默默地擦汗。顾岳相当震惊地瞪大眼。“放心,我不会喜欢你的。”我拍拍他肩膀,又去瞪月仙。“好啦,你看这也不没事吗?”月仙笑得像一只可恶的狐狸。顾岳果然很快恢复了镇静,只是有些失望,大概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吧。
“酒你也喝得差不多了,该讲正事了吧?”月仙虽然在笑,但表情有些严肃。明明只喝了几杯而已,我非常不满。“这件事是阿岳听来的,让阿岳说吧。”“你是想偷喝几杯酒吧?”月仙把酒壶放在她手边,“小岳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