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候》棠小洛

7、离开 天黑了，沿

　　天黑了，沿河的街道亮起了灯，一片辉煌。我想起曾经和明华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不同地方的夜晚，心里第一次有了悲伤的情绪。自嘲了会儿自己竟学得些女儿家的多愁善感，忙收住自己的心思，只管在明华身旁胡闹。
　　我其实一向觉得夜市也无非就是一些比白日热闹点的酒馆赌场之类。因为从前我只会邀着那群小子混迹于这些地方。但是今日有很大不同。街上来往的人很多，明华借着宽大的袖子将我的手拉住又不会被人注意。我整个人都是飘着的，感觉每一步都是踏在云上。那些个卖小糖人的，我都会凑过去瞧。明华有些无奈地跟着我东跑西看，笑说今天是带了个小孩出来了。我自知今晚少年心性显露无遗，有些脸红。但还是笑嘻嘻地回他，就算如此，你敢不喜欢我吗？他不语，只将我手抓紧。
　　“你生辰是几日？”我正想着路怎么走的时候，明华突然问道。我心里一震，忙道：“十五啊，已经过了。”他沉默，任我拉着前行。“不是我不告诉你，不是没来得及么。”我有些心虚，停下来借着灯火辨认，面前是有些陈旧但韵味十足的小楼。“啊，就是这里了。”我道。他总算有些豁然，挑眉问我，“这就是你说的喝酒的好去处？”
　　“怎么？公子是看不起？”一位红衣女子站在小楼上，话里带刺。“不敢，小生明华言辞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怪罪。”我好笑地看着明华谦恭有礼地道歉。“我才懒得计较呢。”女子声音温和了些，“你可比他听话有礼得多。”她看了看我们，又对明华喊：“你旁边那小子又是谁？”我听了心里一阵无语，忙提声喊道：“月仙姐姐，我是西北。”“我自然知道是你，我眼又没瞎。你几月都不曾来，难为你还找得到路。”月仙语气很有些埋怨，“你们上来吧。房间留好了的。”说罢就转身离去了。于是我和明华上楼，进了个房间，丫头在一旁替我们温好了酒后就离开了。我给他斟了一杯，看着他喝下，眼神热切。“酒是好酒，主人也有趣。”他放下酒杯一边回味一边道。我瞪他：“怎么有趣？我初来的时候可是被她好一通骂。”
　　“谁让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开眼，还来扰人清梦。”月仙清亮的声音响起。她捧着酒进来了。“月仙姑娘，这酒果然不错。”明华赞叹不已。“是吗？”月仙的眼睛因为盛满了笑意眯成了月牙。我在一旁嘀咕：“什么嘛。看见人长得俊就谄媚成这样。”明华和月仙一齐猛地盯住了我，我缩了缩脖子，顶着他们如炬的目光道：“没什么，我夸你们都长得俊。”“我自然好看，还需要你夸？”月仙对我哼了一声，又殷殷地道，“明华小弟，这是我这儿珍藏了多年的陈酿。来尝尝。”说完，月仙忙不迭地倒了一杯酒给他。我自她进门就闻到了酒香，看着明华满足的样子更加嘴馋，直盯着她手旁的那酒壶。月仙又气又笑，一掌拍开我伸出的手道：“瞧你那馋样。毛都没长齐还学大人喝酒。这可不比你们那群混小子喝的枣花酿，这一杯下去，你明早上也别想起来。明华小弟也是，只能喝两杯。”真是小气，我暗骂。眼馋地看着明华慢吞吞地喝下第二杯酒，只想做他肚里的蛔虫才好。“你们今晚就在这里喝酒吧，醉了在此处安歇便好。”月仙笑盈盈地告辞了。
　　待她离开，我不满地瞪着关好的门。月仙走的时候把酒杯都收了，真是，太绝了。“酒好喝么？”我凑近明华，还能闻到一阵阵的酒香。明华面上有些绷不住，急捏过我的下巴低头吻上。他的唇软软的，舌头伸出来舔着我的唇，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身子软倒在他怀里。他轻易地将舌探进，我虽然失神，也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渡了过来。是酒。我欣喜起来，下意识地伸舌与之纠缠在一起。明华似乎被我刺激，小心地将酒案蹬远了，然后手上用力将我扑倒在下。我已有些醉意，暗道酒果然是催情的圣物。明华已不似先前那般温柔，渐渐吻得急迫而用力，我快出不了气了他才放过我。
　　“滋味如何？”明华在我耳边低笑，声音有点喑哑。我舒服地躺着，想起那一口酒我还没尝出滋味来就被吞下肚了，就随口说不错。“那还想要不要？”他微眯了眼问我，赤裸裸的挑逗。我狐疑地看着他，心想难道他还想着法私藏了酒。“要还是不要？”他神情严肃，也不等我回答，起身将我打横抱住。我忙道：“要。”他满意地笑了，将我放在榻上，自己也侧躺下，一手环住我，一手枕在我头下，脸颊微红。“要也不给。”他笑道，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我气他捉弄人，闷不吭声地推他，他手上用力得很，将我箍住，紧挨着他。我只得罢手，默默躺着。
　　房间里静得有些可怕。良久，明华开口唤我。“在呢。”我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西北。”他顿了顿，松开手为我理理头发，“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他的声音发颤。我心里不安。为什么，要到这时候，才敢说出自私的想法呢？“你醉了。”我仰起脸，发现他眼角微红，我吻上去。“我答应你。”我回抱住他。他安心了，手上力度减轻。“睡吧。”他喃喃道，闭上了眼。我细细看着他，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描画着，心里一阵窒息般的痛，眼泪无意识地汹涌流出。好一会儿，我才控制住自己，将他搭在腰上的手搬开，自己抽身爬起。“西北，西北？”他还是闭着眼，眉头微皱，伸手要来抓我。我忙把一旁的被子塞给他，他才安静下来。
　　我站在床侧，他翻身过来对着我。我疑心他并没有醉过去。我傻站了一会儿，想起腰上系着一块小小的白玉雕花芙蓉坠子，便取下来放在他枕边。然后灭灯，悄然离去。
　　这时已是四更天了，我出楼来，没想到月仙竟在外候着。“你是要走吗？”月仙罕见地有几分严肃。“自然要走，我又没醉。”我故作轻松。月仙直盯着我看，忽地笑道：“那我送你一程。”
　　“月仙姐姐，你快回去吧。”我们已经走出了楼前的一片小树林子。我抬头看看有些残缺的白月亮，像霜。月仙驻足不语，好一会儿，抬手朝我脑袋拍了一巴掌，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龇牙咧嘴地看着她。她神清气爽，骂道：“你这个小鬼头，你忍心把你情人丢在那儿？”“诶，姐姐你怎么看出来的？”“也不想想你有多蠢，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说，为什么？”我沉默，月仙唏嘘不已。“我懂了，是顾夫人。”“不是她，是我。”“你这个傻子。我说是就是。”月仙横眉竖眼地道。我无语。
　　“你不会离开安阳吧？”月仙问我。我摇头：“还没想过。”“那行，若你要走，好歹来我这儿喝作别酒。”“到时可不能用什么枣花酿来糊弄我。”月仙大笑：“你懂什么，那酒只有内力深厚的人才扛得住。哪由得你胡喝。”“哦，这么说，你是故意送酒来的？”“那是，姐姐我是什么人，自然看穿了你那点小心思。你那情人哥哥，怕是一早也知道了。你当真要弃他不顾？”我很有些难受：“月仙姐姐，你别再说了。”月仙恨我不争，气道：“你这傻子，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罢了，你走吧。”我拱手作别，走得远了，回头看她，她似乎仰头看着月亮，不知想些什么。
　　回家的路似乎很长，也或许是那一口酒的缘故，我有些晕乎乎的。我好不容易才到了自家门口，把门环敲得砰砰响。守卫忙开了门，将我扶住，大叫道：“快去禀告夫人，公子回来啦。”我诧异于他的大惊小怪，定睛一看，整个府邸灯火通明。娘亲她，一直在等我吗？不久，娘亲就迎了出来，眼里含泪，将我抱住，半晌才道：“回来就好。”我不知道怎么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娘，他会恨我的。会恨我的啊。”我泣不成声。“娘知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娘亲安慰我。下人们都不敢出声，渐渐退了下去。娘亲任我哭完，我实在哭累了，晕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