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候》棠小洛

6、选择 八

　　八月了，天气日趋晴朗。有时候夜里下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啪直响，有些吵。我总是会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来，习惯性地喊出一个名字，但得不到回应。只有自己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一室沉寂。外间的小丫头就会提了灯进来，有些悲伤地看着我呆坐在床上。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悲伤。我乖乖地听她的话，看着她重新添上安神香，然后自己躺下，盖好被子，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娘亲也陪着我，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查账，检查我的功课，在院子里侍花弄草。我又开始在私塾先生那里念书了，我还是不大懂那些文章，但我却很认真地学习。私塾先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吹胡子瞪眼，有时候会微笑着一边捋他的胡子一边对娘亲说令郎出门这一个月的变化可真大，崔公子可真是府上的贵人啊。我有时一糊涂没想起崔公子是何人，就在一边微笑，有时想起了就怔怔的站着。
　　这样子了好些时日，以前的什么狐朋狗友没少上门来，都被娘亲辞了回去。府上的人都小心着待我，我就算是临着水池看两条鲤鱼抢食也会有人在不远处将我紧看着。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娘亲大概再受不了我这幅样子了，把我叫进了祠堂里。我跪在地上，面前是祖辈们的灵牌。我嗅着那一丝丝其实并不太喜欢的香，突然觉出了这间暗暗的祠堂里的严肃气氛。我感到很惭愧，不该让娘亲为我如此忧心的。我很无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今天你就待在这里吧。”娘亲有些生气了，甩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还是跪着，想了想给列祖列宗们磕了几个头，然后就一直跪着。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会做错什么，这样的自我惩罚像是在祈求原谅。我跪太久了，膝盖已经有刺痛感，我在心里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被痛感刺激着恢复生气。我前些日子丢失的似乎都回来了，我感到有人正在注视着我，好熟悉又温暖的感觉。我朝后看去，一抹白影站在天井处，我眨眨眼，起身奔过去，毫无意外地，我跌倒在地，白影消失不见。
　　“明华，明华。”我趴在地上出声大喊。声音或许太过歇斯底里，过来给我送饭的小丫头吓得赶紧过来扶我。我不要她扶，摸着墙根踉跄地奔出祠堂。“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见我啊。”我哭喊着，情绪颇为激动。有雨下来了，小丫头劝我不住，朝娘亲的院子小跑而去。
　　我跌坐在天井里，雨下大了。雨水滑进嘴里，咸咸的。我想现在的自己可真是狼狈。我突然想起那个晚上，白芷站在我面前对明华说今日你不能带走他时，我心里已经想好要违逆娘亲的意愿。可是我没想到明华内心挣扎后的结果是淡淡地说了句那好。一点也不好啊，我想。临走时他也没来送我，夏荷她们来替他传话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当时大概很失望吧，在路上大病了一场，好了后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鬼样。
　　雨又大了些，衣服有些湿了，凉风吹过，我一阵寒颤。现在身体真是越来越弱了，我想，等雨停了一切就好了吧。我脑袋有些混乱。我努力站起来没走几步又快要跌倒，有人从背后拉住了我，手臂微微用力，我身子一旋，被人按在怀里抱紧了。
　　“傻子，不是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抱着我的人责怪道，“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欣喜若狂的抬头看他，叫道：“明华！”他皱皱好看的眉毛说我还没聋你不用喊这么大声。我嘿嘿傻笑，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在我脸上横流。不远处娘亲的脚步声急急地响起，我听见她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有些慌张，伸手抱紧了明华。“我不会走的。”明华安慰道，抱着我进了祠堂。
　　“西北，你没事吧？”娘亲扑过来将我抱住。“没事的，”我安慰她，“我以为看见了明华。大概是幻觉。”娘亲神色有些古怪，犹豫再三，开口道：“西北，你告诉我，你对明华到底是……”“我喜欢他啊。”我轻声地说。我知道娘亲已经猜出了，她只是不敢确定。我这些日子的情形，不就和没娶到雪鸳姐的表哥一样吗。府中下人们的议论，她也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你！”娘亲发怒了，举起手就要向我脸上招呼，但却顿住了。我诧异地抬眼，是明华。娘亲更加气愤了。“你身为凌日阁的阁主，西北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为什么要一再纠缠他？”“娘。”我辩解道，“不是他的错。”“你闭嘴。”娘亲喝道。我委屈，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凶我。“好了，没事的，相信我。”明华跟我咬耳朵，这副姿态落在娘亲眼里无疑是火上浇油。
　　场面静默无比，娘亲一直瞪着眼。“西北，娘给你个选择的机会：要么回到你的房间，永远不要见他；要么和他离开，永远不要回来。”娘亲面色沉痛。我苦笑：“娘，你是嫌我恶心吗？是怪我有辱家门吗？”娘亲有些不忍，叹道：“西北，你不懂。”“我不懂什么？”我追问，心里一片凄凉。“罢了，今天之内你必须作出选择。”娘亲有些冷酷无情，又直视着明华道，“明华，我相信你会尊重西北的选择。你可以在他作出抉择之前陪着他。”“伯母，就不能不为难西北吗？”明华看我太难受了，忍不住请求。娘亲笑得很有些无奈，带着三分恨意，“明华，你知道我的顾虑。若是还认我是伯母，你就不该来见他。”我有些不明白了。娘亲眼神复杂，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我呆坐在香案前好久了，湿掉的衣服都干了，雨也停了，太阳又出来耀武扬威的，让人心里一阵躁烦。明华一直陪着我，闭着眼睛靠在柱旁，他心里一定也不平静吧。
　　“好热。”我吐吐舌头，揉揉酸痛的膝盖站起来。明华笑了，睁开眼睛，戏谑道：“心静自然凉。你肯定在想些不好的事。”我从不知道古人的说法暗含的是这个意思，大笑起来，只觉得心中烦郁都一扫而光。我低头看看衣服上的泥印子，暗笑自己真是太狼狈了。
　　“快换身衣服吧，你这副样子我都不好带你出门。”明华笑道。他是知道我做好决定了吗？“你来这里多久了？安阳城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还是有不少有趣的地方。”我在前面走着，貌似不经心地问。“再有趣的地方，没有你，我怎么安心？”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我想多了？“数日不见，你也学会油腔滑调了。”我没有看他，“可惜小爷我不是女人。”他闻言低笑，我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哼了一声跨进房内后转身关门，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心里大为高兴，想着若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你是有多久没吃饭？”明华笑得很无奈，眼含宠溺。我正扒拉着饭，瞅见他的神情突然有一点反胃。“你也吃啊。”我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情，给他大力夹菜，“这家店的菜虽说用的不是什么名贵食材，但胜在味道还有刀功。”我毫无形象地喝下一大口汤，幸而是在一个单独的隔间，没有其他人。“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明华哭笑不得，给不停打嗝的我顺着气。他的大手在我背上一上一下地拍着，我开始还坐的好好的，后来不再打嗝了，明华的手还在背上抚着，力道温柔。我不禁有些颤栗，下意识地靠他紧了些。“怎么了？”他凑近了些，声线低沉，语气暧味。我捂了捂耳朵，正色道：“明华，你坐好。”明华失笑，把我一把捞到他腿上坐着。“你瘦了不少。”他说着，一手环着我的腰，一手抚过我的脸，然后指尖划过下巴、脖颈、锁骨，再隔着衣服往下。
　　明华呼吸有些粗重了，我忙按住他的手。“小爷我还没准备好。”我装出一脸镇静对上他诧异的眼。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大笑：“我以前差点被你唬了去，没想到整天念叨着吃花酒的人，还——”“还怎么？”我恶狠狠地瞪他。他还是笑，不过很温和。“我很高兴，你还未属于任何人。”他紧紧地抱住我。我有些情动，在他怀里蹭了几下。“你再这样，我可控制不住了。”他低笑，把我扯开了些。我凑上去吻他的脸。他罕见地呆住了，我趁机从他身上下来，笑了一会儿。待他反应过来伸手捉我时，店里的伙计敲门来送酒，他也只得作罢。
　　“诶，我知道一个喝酒的好去处，去不去？”我问他，“这时天也黑了，我们先沿着河逛逛，可热闹了。”我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声好，握紧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