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候》棠小洛

2、定情 “我

　　“我不愿听。”我立即回应他，然后下车，他也没跟来。我估算着行程，奈何我整日只想着温香软玉的脑袋瓜实在没半点这方面的常识，只得闷闷地朝着马车里大吼：“喂，我饿了。”然后，他顶着重伤的脸出来，递给我一个包袱。我立马解了来看，都是些我平日爱吃的糕饼之类，心里垂泪说娘亲也不给我准备些肉食，这让我如何下咽。正想着，明华就递给我一个水袋，我默然接过，就着水胡乱吃了几口。
　　“上车吧，再赶一个时辰还可以找家客栈投宿。”他道。我点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荒凉郊野，一阵西风蓦地吹过，让我觉得无比郁闷。若是让那群混小子知道我竟混到如此地步，不知道会被取笑成什么样。不过，若是真敢取笑我的话，我一定把他们一个个全打趴下。
　　我坐在马车里，被满是坑洼的路颠的烦闷不已。也不知道他选了多么偏僻的一条路走。我一时想起崔大叔，一时想起家中的娘亲，便忍不住落泪。静静地哭了一会儿，觉得太女孩子气，便抹了泪挨着明华坐在一侧。
　　夜色渐浓。我催他赶快点，不然便要被雨淋了。他低低地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再理我。”我冷哼一声，心说小爷是给你面子。
　　“喂，我娘就放心让你一个人赶了这破车带我走？”我终究是小孩心性，忍不住问道。“自然是不太放心。但我说可以借此磨磨你的性子，而且，”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答应你娘会照顾好你。”我有意无视掉他后面那句话，看来我娘已经知道我是装病了，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动。但也知道了我待遇颇为凄凉的缘故。
　　“你照顾得了我吗？”我挑衅地问，“怪不得车上除了那些吃食便只有几件衣服了，真是比叫花子赶路还寒酸。怕是想方便在路上把我给结果了吧？”
　　即使他背着我，我也能看出他身子陡然一僵。然后直到我们进入了一座小镇，他也没说一句话。
　　我自讨没趣，心里一直想他本来就是个杀手，还有什么可辩白的？

　　小镇风光自然不错，最近总有些达官贵人乐意来这些地方消遣，说是功名易逐，山水之乐难求尔尔。我在心里自然觉得他们都是些附庸风雅之辈。不论在哪里，不都是做一样鸡鸣狗盗、欲盖弥彰的事。我现在更为不平的是，由于他们的追风行事，直接让客栈生生提高了一倍房钱好吗！
　　“喂，大哥，你们把价提这么高还让不让人住啦？”
　　“你没钱就别嚷嚷，我们这儿不缺有钱人来住。”
　　“你眼睛是长脚底下的吗？小爷我只是今儿个没钱。小爷我……”
　　“是是是，您是位爷。我瞧您也就这身行头还不错，值些钱。您该不会是背上了什么倒霉事，被赶出来的吧？瞧瞧这位小哥被打得，还真是凄惨。”
　　我立马绿了脸。明华大概是嫌我太丢人，赶紧拽了我出去。我看着他在灯光映照下分外刺眼的青眼红鼻，顿时觉得不该打了他英俊的脸。“走吧，”他终于说出今晚上的第一句话，“再去找一家。”
　　最后，我们总算是遇到一位和蔼可亲的店家，不然只能露宿街头了。明华后来说，亏得我当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骂他们个狗血淋头，不然我们还真得在城外和马一起睡。
　　我就觉得遇上明华后准没好事。
　　我看着房间里如豆的灯光明明灭灭的，闻着床铺上不知道是什么味的床单被罩，听着院子里的大狗叫吠声，认命地小心地给明华脸上滚着鸡蛋。我实在太困了，心里只迷迷糊糊地想，以后若是有人打我，打不过时一定要记得把脸护好。然后手上一松，鸡蛋掉了。我对着床下的鸡蛋直瞪眼，接着眼前一黑。原来是明华挑灭了灯花，他轻轻地拥着我，温热的呼吸和乍然响起的雨声一同拂过我的耳边。“睡吧。”他轻声说。黑暗中，我大概是应了他，睡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大都平淡无奇。有时候明华会看着我写信给家里。经过几次的暴力威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给我娘报平安，再向她说说我和明华日益升温的革命友谊，末了还要一边诉说对她的思念一边义正辞严地保证定然会严于律己洗心革面。每一次写完信我都会饱受良心的谴责，因为我的真心话一句也没写上去。但是看到纸张上不下二十个的“崔大山”，我就觉得十分解气。这是明华捏造出来的崔永新侄儿的名字，被我暗地里嘲笑了好久。
　　没错，现在小爷我的威严在他面前犹如踏在脚底下的尘埃。果然人不能长时间地相处在一起。就像我不敢在我爹面前作威作福，我也不敢在明华面前耀武扬威。基本上我一对上明华的眼睛，我就会立马转移视线。虽然我依旧逞口舌之快，但明华认定我心虚。渐渐地他也找出了法子来戏弄我，时不时凑到我耳边低语，或是在旁人面前揽我肩膀，又或是拉着我手去逛夜市。我暗自催眠自己小爷又不是女人哪里会怕你这些暧味小举动时，却在险些憋出内伤后果断拿出了《论语》诵读。自此，他果然消停了些。
　　“西北，再过一日就能到了。”明华一边赶车一边道。我心中狂喜，看来我的生辰可以在繁华都城里过了。又想到母亲曾提及爹爹是京城中万通钱庄的半个东家，顿时兴奋不已，一个人窝在马车里憋笑。然后，本来就行得缓慢的车立马停了，明华掀帘看我，我随机应变故作放荡不羁：“哈哈，小爷我终于可以去醉酒楼吃花酒了。”他笑得温文儒雅：“那好，我陪你。”我有些发怵，暗想他不是应该对我放狠话来阻止我吗，怎么今日一反常态。“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我两眼放光道。
　　第三日清晨，我满心期待，我们终于得以进入京城。明华笑我整个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我忍了忍，当街癫狂地猛摇他的手臂，声泪俱下：“崔大山崔公子，好久不见，小弟我甚是想念啊。”众人皆惊异地向我们看来，我心说难道崔大山在京城是个了不起的主儿还是我的演技太过了，再一瞅明华的脸色由无奈变为惊怒最后转为恬淡。我还在想他的表情何以变化无穷的时候，不自觉他反过来拽紧了我。
　　“诶呀，是明华公子。”不少人这样窃语着。更多的人纷纷前来问候他，场面一时无比混乱。我正想着这是个出逃的好机会，无奈手被他握得极紧，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各位，明某今日才和这位小友回京，疲累得很。劳各位厚爱，待日后再邀各位一聚如何？”明华出言甚有君子风范。众人忙道聚不聚得有什么要紧，公子还是回府休息为好。谈话间，就已有人驾了马车来。明华硬拉着我对众人道谢，登车告别。
　　我闷闷不已，与明华挨着只觉如坐针毡。我可劲儿地思索着，感到有什么事出错了，脑袋里却是一团浆糊，什么也没想通透。我放弃思考，侧过脸去看他，他正用手支着脑袋小憩。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睡颜，竟然又如初见到他时一般看呆了去。我心想难为他做了一个月的马车夫，又每日早起费心备着我的早饭，还得时时听我在一旁胡说乱道，便不忍心把他弄醒。马车行得极为安稳，我一面感叹京城的路面就是平整一面细细地瞧着明华。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隔着一点距离微微划过他的眉毛、鼻梁。然后，他睫毛轻颤，我一慌，手一抖，一指按上了他的唇。
　　“不好意思啊，”我在他睁眼之时恢复镇定，顺势在他唇上一抹，慢悠悠地道，“有馒头屑。”“是吗？”他轻笑，眼神有点不对劲。我把刚刚触碰过他的手握紧了藏在袖子里，一脸诚恳地点头，任指尖的热流直导心底。他渐渐靠近了来，我硬撑着不闪不躲。慢慢地，他轻柔的呼吸覆在我鼻尖，让我心跳如鼓。“你有眼屎。”他出手拍了拍我的头，离我远了些。我心里顿时寂静无比，只有一种想死的冲动，立即安安静静地低头揉眼。接着发现，什么都没有。我愤怒地抬头，迎上的是他戏谑的眼，和突如其来的吻。我这次是彻底呆了，且一定比前两次更为呆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迟钝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明华圈抱住。我突然想起除了第一夜在客栈投宿的时候，他再也没有这般拥着我了。
　　“公子，凌日阁到了。”赶车的伙计掀开车帘道，接着愣愣地看着我和明华。的确，这姿势是怪异了些，我替他想到。我轻咳一声，卧在明华怀里，并不言语。明华镇定自若地抱了我下车，向身后的人吩咐道：“小哥，麻烦你去请个大夫来。”然后，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