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巷》木鬼繁

3、天道轮回

　　百无聊赖的日子。
　　宋初安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在九巷呆的第几个年头了，十四岁被师父带到九巷来，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九巷是一条不容于三界的小巷子，因为怨气太重导致无法投胎转世的亡魂聚集在此地，九巷就像是它们天然的保护所，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倒是可以随意进出，只是在九巷内，不必日夜担心黑白无常的铁锁，不乱了巷子里的秩序，便可安然度日。
　　宋初安和清序，是九巷的例外。
　　宋初安只是个人类，活了二三十来年；而清序是修行五百年的狐狸精，虽说不能上天入地，镇住一群亡灵还是绰绰有余，或者说，护住。
　　“初安啊，姐姐可告诉你啊，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那些愿意骗你的，心里多少还有你，连骗都不愿意骗的呢，遇到算你这辈子完了！”知叶在九巷口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歪脖子树上躺着，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鲜红的蔻丹，再一次对宋初安唠起了生前那点儿事儿。
　　知叶生前是个妓女，人家别的妓女琴棋书画好歹会一些吧，按知叶的话来说就是自己除了一副好皮囊什么都没有，不能白长这么漂亮。是啊不能白长了这张脸，所以进了青楼，靠脸吃饭。本想着都误入歧途了，就死心塌地一条道儿就到黑了吧，可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威风的将军，把知叶的心拽得死死的。也不知道知叶是哪个年代的人了，据她零散的回忆，那个时候应该还在打仗。
　　那位将军也没干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攻下知叶在的城那一天，把知叶从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将士手里救出来，带回了自己的军帐里。在对世界绝望的那一刻，带来一丁点儿希望的那个人，最后可能成为你心里的神。于是，将军就成了知叶心里无所不能的神。原本浪荡了这么久的心，也愿意为一个人定下来。
　　妓女是有情的，只是将军不信。知叶把他当成心尖上的肉，将军只是把知叶当做消遣。求和的时候，转手就送给了敌人。知叶也是性情中人，说不活就不活了，拿起一旁的剪子对着心口狠狠一戳，带着说不上是怨气的怨气死了。
　　“你何必为了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送了命呢？”宋初安拿着一截儿枯树枝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反正都是一个死，被送过去了，不是死得更惨吗。”知叶伸了个懒腰，换了一边继续睡在树上，“所以我跟你说啊，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是冲着那一副好皮相来的！”
　　“可是也有一见钟情啊。”宋初安想着自己听巷子里养猫的猫婆婆讲的那些故事，对知叶的话充满了怀疑。
　　“傻姑娘哟，一见钟情？见的第一面看到的还不是那张脸吗！”知叶笑得花枝乱颤，手上戴着的银链子被透过枯枝的光照得一闪一闪的，清序告诉过宋初安，那银链子还是那位将军打给知叶的。
　　“太复杂了，这世上的情。”宋初安喃喃自语。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因果报应的，事情的发生不无它的道理嘛。”知叶抬起雪白的手，敲了敲宋初安的脑门儿，“哎哟！”“这世上的坏人可不少，可好人还是挺多的。”说完，知叶慢悠悠地起身，飘走了。宽大的袖口拂过宋初安的脸，她抬头看了看飘远的知叶：“鬼也还是挺漂亮的。”
　　正回味着知叶的故事的时候，宋初安听见旁边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草丛，过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走过去看看。
　　是个小孩子。
　　“你……刚来吗？”宋初安弯着腰，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那孩子微微抬起了头，半边脸都是猩红一片，吓得宋初安倒吸一口气，可她立刻想起清序说的人刚死掉的时候，亡魂就是死去时的状态，便猜想可能这个孩子刚刚死掉没多久。
　　她估摸着孩子年龄也不大，五六岁的样子，拿出手绢轻轻地擦拭着被血糊得睁不开的眼睛，一边和他说话：“你什么时候来的九巷啊？怎么过来的？”那孩子不说话，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初安，看得她心里发毛。“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带你去找师父吧。”说着拉起他手，想把他带去清序那里。
　　可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走，对宋初安又打又踢，踢到宋初安的小腿，把她疼的大叫一声，惊动了住在附近的楚铮。没有谁知道楚铮的来历，就好像他待在九巷的时间和九巷存在的时间一样长，也没谁敢平白无故招惹他，平日里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楚铮一只手掐住这孩子的脖子，把他提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丝毫不在意他对着空气的拳打脚踢。宋初安看见楚铮手上暴起的青筋，咽了一口唾沫：“楚大哥，他刚来，不知道九巷的规矩，你把他放下来，我带他去找师父。”楚铮没有说话，换了只手提起这孩子的衣服，朝着九巷最深处走去，宋初安赶忙跟在后面。
　　九巷的最深处，住着一只修炼百年成精的狐狸清序；而九巷的巷口，住着楚铮。他们以不同的形式守护着九巷，而九巷的规矩也很简单。
　　别吵楚铮，别惹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