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环相扣》木犹

9、第九章 红衣

　　冬日的夜晚很静，雪越下越大，伴随着风的声音，宁静的夜空，一时间便被枝丫断裂的声音打破。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宋蔚封仍然看着那道闪烁的灯芯，似乎并不在意有人进入，襄思立刻转身望了过去。便见一个大红的身影飞快的掠过，转眼便已经坐在案前，单手端起一杯热茶，小口喝了起来。茶水有些烫，那少年的薄唇更加鲜红惹眼，眉眼清秀，眼角一颗朱砂痣鲜艳欲滴，一头黑发完全散开，随意的披在身后，几缕青丝垂落至胸前，应着那雪白的脖颈，妖娆万分。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那周身的气息，完全不似普通管家公子，更像是某个小馆特意培养的头牌。襄思心头微恙，望着那红衣如血，心头更是升起半分怜惜。像是拥有心灵感应一般，少年眉头轻佻，那眼睛就这么随意的望了过来，讽刺意味微浓。

　　那一身雪白绸缎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同，不再执着地盯着那忽闪忽灭的灯芯，同时望向两人，便缓缓地向两人走来。宋蔚封袖子轻抬，对襄思介绍道：“这是我师弟，宋时。”而后又低头轻声说道，“十一公主，暮商。”

　　红衣少年仍是坐在太师椅上，眼睛里漫不经心，却也是正经的看向仍然处于沉思状态的少女。一眼就发现对方仍在走神，嘴角微扬，笑出了声。

　　襄思从笑声中醒来，立刻便明白了师傅的意思，恭恭敬敬的对着那少年行了个礼，喊道：“暮商见过师叔”。说出的话万分恭敬，只是少女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因为这个家伙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竟然就差了辈分。她作为公主，难免有些不高兴。

　　少女的话语刚落，那歪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竟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自然是气得。吱吱呜呜说了几句，最终在蹦出了一句，“小爷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暮商你叫我一声师叔，便觉着自己半只脚踏入黄土，不妥，不妥。”只是一句话的时间，原本妖气横生的少年立马现了原型，襄思只觉得这个少年自恋得过分，心里原本存有的半分同情都消散的没了半点影子。

　　直到现在，许久没有出声的宋蔚封才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摇摇头似乎拿他没办法。少年老成，本就不适合他。“师弟，你怎么不接着装了？”

　　襄思因为师傅一句话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合着这么久，这少年全都是装的？少女突然感觉自己被人耍了，气呼呼的端起另外一杯茶，一饮而尽，斜着眼看向宋时，眼睛里像是在说，看吧，喝口茶跟个女人一样，你丢不丢脸。

　　没想到宋时竟然毫不客气，一巴掌就拍在了少女的脑袋上，少年无情的蹂躏着少女满头的青丝，重重的拍了几下，“本公子突然觉得，堂堂十一公主，竟叫我一声师叔，这感觉特别有分量。”

　　“师傅。”襄思从来就没遇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只好弱弱的向师傅宋蔚封求救，就像无数次她不想温书时那样，对着师傅说几句好话，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期待他的帮忙。没想到宋蔚封只是亲手给自己到了一杯茶，轻轻晃动着茶杯，忽然看向自己，无奈的笑了笑。

　　少女苦恼不已，跺了跺脚，起身就朝着门外离去。经过这么一闹，她便将今日发生之事丢在脑后，就像平日里那样，心满意足的睡去。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一盏，两个人各自静坐在一旁，并又没唤来下人添一盏灯。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的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仍是很显眼。

　　“师傅也来上锦了？”白衣男子靠着椅背，用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诸事操劳，有些疲惫在松懈下来之后全都涌了上来。尽管疲惫不已，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如清风一般沁人心脾，飘入听者耳畔，不带一丝攻击。

　　少年双臂向两边伸展，瞬间人也到了珠帘后面的贵妃榻上，衣摆随意摊开，他却翘着二郎腿，好不惬意。“梨儿又下山问诊，师傅一人无聊，便随我回了京都。”

　　白衣男人起身，绕过珠帘，做到贵妃榻边上，温声询问，“师傅多少年没下山了，此次到了上锦，我担心...”这件事不可能这么简单，他身为北奉一员，自然需要为天下苍生考虑。这件事不同寻常，他心里总是不怎么踏实。

　　“他不说，那有什么办法。只是老头子不会随意介入朝政，那对于三国朝廷而言，都是公平的。” 言语间轻浮散漫，便是宋蔚封也无自觉皱起了眉头。出声道：“我总该为北奉多做打算。”

　　不曾想，听到这话，那红衣少年语气更冷，竟然让人觉得周身的冷气更重。“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参合这些事。再说，如果我真是前朝余孽，我恨不得这天下越乱越好。”

　　“阿时，我是你二哥！”男人也不复平日的温和，眉宇间隐隐的怒气，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宋时翻过身，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呼吸渐缓，很久才轻轻地开口，“可是在外你只是叫我师弟，除了姓宋，我还是什么？我还能是什么？”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这片狭小的空间突然低沉得可怕。宋蔚封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语气也松动了不少，才道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对着装睡的少年道歉，也是对那个早夭的宋家三少爷的愧疚。那个来不及长大，便受到牵连夭折的婴孩，是埋在他心口永久的刺。

　　次日一大早，宋蔚封便早早地进了宫将大将军送与襄梁的密信转交，顺便将一夜未归的襄思送回寝宫。

　　落了一夜的雪，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天晴过后，周身围绕着的暖意，竟让人误以为春天来了。

　　襄思终于在整个寝宫焦虑过度之前回宫，寻儿在第一时间向少女扑了过来，抱着她哭了许久，担惊受怕一整夜，任谁都情绪不稳。襄思知晓她的心意，倒也没有追究。身边站着的碧珠看不下去了，连忙拉开寻儿，小声叱责道：“公主累了，你怎的还抱着不撒手呢。”主仆三人在一起说着话，也想寻儿解释未回宫中的缘由。便有人通传太子殿下来了。

　　襄诃进门之时，就看见主仆三人站在一起说话的场面，望着安然无恙的少女，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下来。也忍不住责怪一句，“你昨天干嘛去了？”

　　碧珠、寻儿二人知趣的退下，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襄思上前几步，抱着男人的手臂撒娇，“怎么连太子哥哥也知道，父皇不知吧？”

　　男人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他真是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昨日我来寻你，才发觉你竟然出宫去了。父皇忙于朝政，想必是不知道的。”

　　少女眼神一亮，似乎只要躲过这一时，少了一顿责罚，就满足了。

　　“不过，”襄诃脸色肃穆，双手将少女的身子摆正，才接着问道，“听下属报告，昨日上锦不太平，你可曾遇到？”襄思沉默，就连抓着襄诃手臂的那只手都不自觉松开，男人眼色微沉，并没有急着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襄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把昨晚的事说与别人听，原本只是打算保守秘密，只不过今早考虑良久，才发现自相矛盾，犹豫之意更甚。过了许久，她才小声说出口，“昨日我遇见了一个男人，后来便引来了杀手，”听到这里，襄诃心里隐隐有了想法，紧接着便听见少女说，“我问过师傅，他们应该就是九连杀的白名、天尽和黑追。噢，最后他们提到了九令公子。”

　　“那你有没有受伤？”

　　听到男人这么关心自己，少女心底一暖，笑着解释，“太子哥哥，那个人一直护着我，暮商没有受伤。”说着，襄思便将刚开始妇人钱包被抢一事也说了出来。良久，襄诃才感慨道：“能一己之力，面对九连杀中的三名杀手，并且保持不败，想必身手不凡。”

　　想起那个一身黑衣。面对敌人仍然淡定自若，并且一直保护自己的男人，少女心中微甜，不由得笑着问，“那太子哥哥，你可知他是何人？”

　　低头正好望见那双惊艳的眸子，男人摇摇头，暗自叹息。“如今朝会之日临近，想必那位便是三国杰出的青年才俊，等到殿前会见之时，我定然替你留意着。” 话锋一转，襄诃突然提到，“不过，这九令公子。”

　　“怎么了？”

　　男人再次摇摇头，有些茫然，“我许久不曾关注各国动向，但是关于这九令公子的传闻，我还是听过一些。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因为他出场定会带上一只银面，手持一把羽扇，杀人于无形。他是九连杀的领头人，就算是父皇，也曾派人接洽，意图与他们合作，但是失败了。这个杀手组织恐怖的地方，不是他们每个人的实力，而是他们手中掌握消息的能力。九连杀的情报组织，堪比北奉的内堂。”

　　他的话沉重且晦涩难懂。襄思没能完全理解，但是也知道，这是一个很强大的组织。那么，他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