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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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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锦建都不过十多年,繁华却不输历史更为悠久的景安,北奉最重诗赋,朝堂之上,文臣的地位比那些武官高许多。往来商旅车马店铺林立,喧哗之下,总能听见茶馆酒铺里满腹经纶的士子们意气风发的诗辩斗文。
一辆贵气逼人的马车缓缓驶过,百姓却目不斜视,想来往日里达官贵人们也是这般,倒也不觉得奇怪。马车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一名年轻的丫鬟打扮的少女先一步走下马车,随后车内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不多时便见着一位穿着水蓝绣衫的少女自车中弯腰而出。那人朝着丫鬟摆了摆手,自己却跳下来,脚尖轻轻点地,姿态随意又俏皮。
这家茶馆便是上锦有名的书意楼,听闻当年还很年轻的少年郎襄梁上京赶考,途径上锦,盘缠用尽,得店家收留,并写下一纸诗赋,题名《书意词》 以作答谢,后来一举即中探花郎。前朝覆灭之后,襄梁更是选择定都上锦,这间茶馆的位置便也跟着水涨船高。
此时,闹得宫里人仰马翻的十一公主,仅带着一名丫鬟出现在这里。少女扯着脖子向下看去,街上行人不少。不久之后,便是三年一度各国互派使臣参加的大朝会,朝廷格外重视,连带着上锦国都的臣民,也跟着沾染了点喜气,格外热闹。
一旁的碧珠用手戳了戳少女的手臂,细声问,“公主,前些日子陛下才将你禁足,今日怎么又出宫了?”
少女抑郁的看着对方一眼,瘪了瘪嘴,才解释道,“听说我那好哥哥奏请父皇,给我们换了位教学的少傅。”襄思毫无形象的趴在窗边,睁大眼睛接着张望。碧珠的眼睛转了又转,才想明白事情原委,“这,陛下同意了?”
“没呢,就是趁着父皇没同意,我才要赶紧出宫搅黄了这件事儿啊!最好是那人自己拒绝。”少女终于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提起茶壶就要给自己倒杯茶。碧珠眼尖的赶紧接过茶壶伺候着,“可是朝中哪位大人领了这个职位?”
襄思端着茶杯,小心抿了一口,耐心解释着,“要是个老头儿还好说,听说是宋家二公子,那家伙跟我有仇,指不定怎么整我呢。”少女拧着眉头,回想起与他初次遇见时的场景。
北奉8年,昭昭月圆夜,适逢中秋节,北奉君主设宴于百梨园,宴请群臣百官,共庆此盛事。后宫嫔妃,以皇后为首,邀百官家眷,于琳琅亭赏花。
“寻儿,我肚子疼。”女孩捂着小腹,眉头紧皱,珉紧地嘴唇已经泛白,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不知何时吃坏了肚子,竟然在宫宴上坏了事。
“公主,要去如厕吗?奴婢这就带你去。”
“不,不用了,若是父皇发现我不在,定要兴师动众的。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等婢子回应,女孩已经躲在阴影中,偷偷溜了出去。
皇宫中的宫殿数不胜数,形态又相近。兜兜转转转之后,襄思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迷路了。女孩一身宫缎素雪绢裙,头发上挽成飞仙髻,绑上一条粉色的细雪缎带,随风飘扬,像极了画中走出来的童子。实在找不到回去的路,走了这么久,也是累急了,襄思只好蹲坐在树下,低着头,摆弄脚边的花草,无声的叹气。
“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一双深绿色长筒靴映入眼帘,女孩抬头,正好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一丝狡黠的笑。
“你是谁?”小女孩糯糯的声音,故意表现得理直气壮,明明是个小姑娘,却拼命装出大人的模样。襄思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竟然只是勉强到他的腰部。眯了眯眼,无声的退后两步。却发现那人竟然大胆的上前一步。那少年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唔,不如小姑娘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女孩抿着嘴,忽然笑了起来,看似亲昵的扯住少年的长袖,紧紧地攥在手里,华美的锦缎,已经被捏得邹巴巴的,始终不曾放开。接着才笑道:“好啊,我叫阿姮,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了吧。”
“叫我阿钰就好,”魏承钰用力的戳了戳女孩的额头,看着她因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少年瞥了一眼不远处众人热闹的寒暄,“都这个时候了,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偷懒,小心被罚。”
“我?”女孩稳住身形,瞧了一眼西边,用手随意一指,“我住那边的东华苑,正要去膳房替主子拿点吃食,你可以陪我去吗?嘘,这一带有野猫出没,别把它招惹出来。”
原来是到处瞎逛的婢子,少年低头一笑。伸手轻轻扶住女孩的肩,淡笑着说:“走吧,胆小鬼。”
月色当空,今年的中秋格外的热闹,所有的计划都有序的进行。一年又一年,不知还有哪家的公子流落在外,也不知何处的伶人半掩琵琶低声啜泣。
月光倾泄而下,柔和的光辉穿透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不远处的乐声没有半分停歇,唯有此处清净。达官贵族都围坐在一起共庆盛世佳节,倒是深处宫中的老人们只能望着高高的院墙叹息。不过这世间因果循环,格外和谐。
少年稍稍落后女孩半步,绕过弯弯曲曲的小道,瞥见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心里越发觉得这家伙实在算计自己。少年嘴角上扬,出声问道,“小丫头今年几岁?这么早就进宫服侍人。”
“七岁。”说着话,女孩还努力用手比了一个七。随后又问道:“阿钰哥哥你多大了?”
“十四。”那少年不自觉的回应着,眼底难得出现一种可以称作温和的情绪。
就这样,两个人并肩在宫中随意的走着,奇怪的是路上并没有遇见其他宫人。在靠近御膳房的时候,襄思趁着对方不注意,一把将他推了进去,立即用木栅拴住。少年看起来毫无防备,就这样被她关进房内。
“哼哼,谁让你叫我臭丫头。”女孩用力的踢了踢门板,耀武扬威似的说道。
动静不小,襄思担心会将守在周围的宫人发现,转身跑进旁边的小花园,才重重的放下心来,她终于找到回来的路啦!不过,还没等她高兴多久,望着对面树上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再也笑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面对这个神出鬼没,突然出现的少年,襄思心中一紧,他不会都看见了吧?
“公主,在下一直在这儿看风景呢。”那个男声很是好听,就像一阵清风,柔柔的,让人很舒服。
“哼,知道我是公主,还不下来行礼?反而坐在树上瞎晃悠。”尽管平时性子温吞,可是毕竟人家知晓了她的秘密,如若不吓唬一下对方,要是闹到父皇那儿,少不了又是一顿责备。
“呵呵......”白衣男子轻轻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下一刻却又作势双手轻叩,正正经经的道一声:“公主福安。”
“哼,你是哪家的公子?我怎么没在宫中见过你。”
“在下将军府,宋蔚封。陛下宴请群臣,在下自然会出现在宫中。”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男子右手一挥,一把折扇就此展开,上书蔚封两个洒脱大字。
原来是宋家二公子,宋蔚封。
襄思记得,父皇平日里教导他们,就曾向他们提起宋家公子宋蔚封,年轻有为的才子,六艺皆习之,四岁成书,七岁就跟着大哥去了边疆历练两年,九岁被无尘真人看中,远赴灵山,拜师求艺。未及束发之年,就已经名声在外。比起上锦自诩风流的才子,宋蔚封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所有的事物转眼间就换了个模样。不过那年的中秋夜,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在那个晚上,她捉弄了一位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阿钰,又结识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宋蔚封。
那年,她才七岁。
后宫女眷,大多很少能有见外臣的机会,礼教所致,民间男女七岁便已设防。其间她也曾听见身边的人有意无意的提起过宋家蔚封,听宫中的消息,宋家公子中秋之后便已跟随师傅一起云游四海。世间宽广,纵然颇有盛名,上锦的繁华,却再无他的踪迹。
那年自己玩心大起,胡闹任性的恶作剧被人窥见,心中确实尤为别扭。当初摆出架子的恐吓,如今看来却又给那些不堪回首的年少,又添上几笔色彩。扬言再也不见,却不想再次相见,竟是这番风景。
水蓝色的袖子胡乱的散在桌上,少女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的睡去,一旁摆放的茶杯已经凉了,不远处却有一只瓷杯还冒着热气。碧珠已经不知所踪,窗边还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玄衣男子,长发被高高束起,仅用一只简单的发带固定。那人的脸隐匿在发白的光影里,看不清样貌。
四周安静了许多,迷迷糊糊中,襄思感觉好像有人推了自己一把,揉着眼睛抬眼望去,就听见碧珠笑嘻嘻的对她说道,“公主,宋二公子的马车刚过去,您还追不追呀?”
什么!襄思一个机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趴在窗边看去,那俩简朴的马车刚刚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完了,出来一趟全都白费了。“哼,仗着他家是大将军,就可以吧马车驾得那么快吗,我回去就给父皇告状去。”
“公主,听说是宋老夫人身子不太好,想必那宋二公子也是担忧母亲罢了。”
“这...总之他就是不对!”少女气愤的直跺脚,随后紧盯着一旁的丫鬟,“碧珠,怎么不提前叫醒我呢,看吧,都错过了。”丫鬟低着头,“公主,奴婢试过了,您怎么也叫不醒啊。”
襄思摸了摸下巴,梦中好像是有人试图抱自己来着,不过自己这睡觉推人的喜欢何时才能改掉啊!少女眼睛随意的扫了扫丫鬟的手臂,不自觉点点头,看来自己下手很轻的嘛。
刚刚出城的马车里,穿着灰色袍子的少年半跪着替玄衣男子上药。那人原本白皙的手腕,此刻被一团青紫覆盖。戴着笑面的少年一边擦药一边埋怨道,“下手这么狠,亏得公子您还担心她受凉。”
男人闭着眼,看似放松的靠在一旁,回忆着近日所见所闻,心头盘算着该如何继续后面的计划。听见少年的抱怨,淡笑着说了声,“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