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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归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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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橙与西疆使臣暗潮汹涌又剑拔弩张的气势并未影响到太学的教学进度。嗯,除了少部分公主课堂之上对各国少年俊才的议论之外,与往日并无不同。不过许多人都感觉到了暮商公主襄思与太学少傅宋蔚封之间奇怪的氛围。
往日里,少傅对于宛院与诚院的教学除了部分不适用与公主们的课题之外,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就连授课期间对于暮商公主与诚院李悠然同其他学子仍然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哪几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而特别照顾或是特别严厉。
李悠然天性淡薄,不喜交际,规规矩矩的上学下学,平日里也不见得向少傅请教什么。倒是襄思整天嬉皮笑脸的,在课上照样睡觉,时常称病在寝宫以躲避常规小考,除此之外便是每日缠着宋蔚封,师傅长师傅短的,学子们对他们的少傅大人抱有诚挚的同情心。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宫中行为乖张的暮商公主。
不过这几日,瞧着又有些不同。
宋少傅照样教导他们课业,古琴诗赋等一样也没落下,不过暮商公主情绪低落,再也没有抱着宋蔚封的胳膊撒娇犯浑,整日都蔫蔫的,像一只掉了毛的公鸡。当然,这些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
襄思最近心情不好,睡觉也睡得不安稳。这些,近身服侍的寻儿和碧珠最清楚不过。不过这几日,碧珠身子有些不舒服,暮商公主身边只留了寻儿一人照顾。又是一声叹息传来,这已经是这半个时辰以来,第二十三次叹息。寻儿心神一凝,掀开珠帘朝里屋走去。
“公主,今日这是怎么,这接连的叹气叫奴婢心里不稳当。”
襄思仍趴在软塌上,脑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手臂沿着榻沿垂下,一身粉嫩的薄衫邹巴巴的散开,少女双腿微屈,雪白的裸足向后拉伸,像极了婴孩初生的模样。闻言,她弯曲的双腿向下伸了伸,双手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又拍了拍后脑勺。道:“师傅定是生我的气了,这几日都不曾笑过。”
寻儿无奈的笑道:“公主,奴婢这几日瞧少傅那脸色,哪是生气的样子。”这时,少女才慢吞吞的将脑袋上的手移开,斜眼睨了丫鬟一眼,无比鄙夷的说着,“师傅待人谦和,生气与否岂是旁人能察觉的?我瞧着就像。”说着又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肚子,才道:“虽说师傅不曾骂我,上次之事,是我无理取闹了。你帮我想想,怎么给师傅他赔礼道歉。”
前几日回宫之后,襄思就对习武之事特别上心,便央求师傅教她习武。不过那白衣男子只是摇摇手中的折扇,推脱道:“暮商,堂堂一国公主,学这些会让人笑话。”
普通男子可以佩剑习武,就连宫中的皇子们也有专门的武师教导,凭什么她就不行。身份,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后来,无论她怎么想尽办法求他,都被宋蔚封以各种理由拒绝。那天是她第一次在白衣男子面前闹脾气,甚至气急之下,将一盏热茶都洒在他的身上。瞬间如雪白衣就被一团黄褐色的茶渍浸染,看着很是狼狈。当初的自己依然被自己无理的行径吓蒙了,那男人也只是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污渍,低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离了宫。
后来在宛院遇见,二人也没有任何交流,那男人无意扫过的视线就像看见了空气一般,随即转向别处。襄思心中有愧,自然也不敢主动说些什么,她自小无拘无束惯了,却是第一次真正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而不安起来。
说起来,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
初见少年背倚树干,雪白的衣袖随意摆动,少年如玉的手指微屈,握着那扇画有他姓名的折扇,一支雪色锦带缠着发髻,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隐入月色中。面色温和,沉静如水,偏生出口的话如清风明月,挠人心弦,他向着她微笑,就连月华也自感惭愧,悄悄躲到了浓云之后。
那是北奉8年的中秋之夜。在此前一天,她刚满七岁。比起后面几年模糊不清的记忆,这一年的回忆时常入了她的梦,托清风捎来了那句“在下宋蔚封。”
“公主,昨日使臣进宫,陛下将东橙送来的夜明珠派人送来了,奴婢听说这是个稀罕物件儿,您看看如何?”寻儿还满脸兴奋的解释,襄思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是什么样子的?昨日午睡错过了,还未来得及看呢。”
没想到那寻儿竟然犯了愁,忙道:“昨日奴婢伺候公主午睡,在里屋待着呢,是碧珠姐姐打理的。奴婢这就将她叫来。”说完便着急跑了出去,襄思也不再赖在软塌上,连忙起身,准备亲自去看看这颇负盛名的夜明珠。
此时的宋府倒是有几分热闹,宋家小少爷从灵山回来,宋家二老高兴坏了,拉着宋时说了好些话。这宋小公子也不是安静的主儿,就这几日,便将还在上锦的狐朋狗友叫来府中一起喝酒,甚至商量着何时去青楼见一见前几月才出名的头牌姑娘。
宋蔚封坐在小院外的石凳上,面对面前的青绿之色出神。前几日,襄思向他学习武艺之事,自己一口回绝了她。
一来,姑娘家尤其是一国公主整日舞刀弄枪,此事明显不妥,二来,暮商公主乃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女,自是不会允许她这么危险的举动,一旦发现必将拿此事问罪自己,也许趁着这个机会问罪将军府。自古君臣猜忌不断,拥兵数万的将军府也不例外。最后,就他私心而言,暮商如果因为习武受伤,他实在是不忍心。
这几日自己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该如何狠心打击少女心中那一份习武之心。更重要的是,隐约间,他发觉少女如此执意习武,与那夜救他的男人有关。
那男人是谁?
宋蔚封起身回房,走到床边后半跪下,伸手沿着床沿摸索,随后只听见“啪”的一声,一个不大的暗柜露出来。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匣子,伸手抚摸匣子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的纹路,那双平静柔和的眸子里已经被温柔和怀念的目光取代。
这里面的东西,叫做归玉。是宋蔚封的母亲送给他未过门的妻子的礼物。只是那还未及笄就生了重病而亡的姑娘,是没那个福分了。
北都郡苏家是当地的书香世家,亦是与宋家交好的世家。苏家姑娘与他同岁,这在娘胎里便订下的姻亲,自小他就知道北都有她未来的小妻子,还曾托人送些上锦灵巧的玩意儿送到苏家,还曾幼稚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嘱咐他未过门的小妻子好吃好喝,即使是个大胖妞他也会娶她。
即使他们从未见过。
少年懵懂的初心,全心全意托付给了遥远的北都苏家小娘子。
听人说,那苏小姑娘并非是个贪吃的胖丫头,反而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的美娇娘,少女温和的性子,温软的跟在苏家夫人身后,叫着阿娘,阿娘。
听说了这些,白衣少年低头暗笑,怎么办,我去北郡寻你,好不好?
只是那姑娘福薄,因为冬日里一阵寒风便病倒了身子,还在灵山学艺的少年郎还来不及见她一面,便撒手去了。苏家人上门赔礼,自家女儿与宋二公子天各一方,怎能耽误人家,便主动退了这门婚事。
那年冬天,少年第一次忤逆师傅的意思,在北郡后山守着姑娘的坟冢,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跪在雪地里,陪她说话,任凭旁人劝说也不愿离开。
他说:“我与她的命运纠缠了十多年,我却因为恪守礼教不曾来看过她一次,也不曾陪她说过半句话,是我对不起她了。”
后来宋家老人又为他说了几门亲事,那几家姑娘却接连死去。慢慢地,上锦便流传起了一句话,宋家二公子,克妻。
宋蔚封便又想起了那双与他生得极其相似的眸子,沉静如水,也温柔如水的少女。果然是他害了她。
宋二公子,克妻。这便是宋蔚封二十有二,还未成亲的缘故。宋老夫人留下的归玉镯便逐渐蒙了尘。
宋蔚封仍然抚摸着那只匣子,伸手轻扣,匣子被打开,里面仍然躺着那只蓝色的归玉。归玉并非玉质,而是银饰,上面镶嵌着七颗晶蓝色的宝石,精致非凡。
白衣男子将那只归玉收进袖口,小心翼翼地合上暗格,脸上的肃静消了几分,多了些许释然。他出了将军府,拒绝了马车护送,沿着上锦最为繁华的大街,一路前行。一路上他不曾停步观赏艺人的杂技,也不曾关照路边摊贩的生意。他只是独自前行,心无旁骛却又闲适淡然。
慢慢地,他停下了脚步,来到了皇宫东门。他伸手摸出一块腰牌,便一路畅通无阻。他沿着朱红的宫门慢慢走着,走了许久,男人额上渗出一丝薄汗,气息也不再那么平稳。可是他神色不变,面对宫人的行礼也只是微微点头。
后来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遇见了一个年轻男子。那人周身的药香四溢,身形消瘦,脸色微白,就这么看着他,就站在原地等着白衣男子一步步向他走近。
那人便是北奉太子,襄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