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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子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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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强势的向着同一个方向掠过,掳走一层砂砾与白雪翻飞,摇摇欲坠的雪花终于成功压断一根枯枝,重重的摔倒在地,溅起干冷的泥土混合着白花点点,轻柔地为不能越冬的幼虫送葬。
男人只着一身单衣,埋在热气腾腾的木桶之内,将脸也藏在水中,闭上眼,在一层氤氲朦胧中,半天没有任何动作。那一层白衣上面还残留一块块血红的印记,许是再小的动作也能扯动那道不浅的剑伤。
一道水花破碎而出,男人终于抬起头来,那一身里衣紧紧地贴在身上。被这热水泡上许久,脸上都染上一团粉色,几道水珠顺着脸颊向下快速溜走,或是划过微红的耳廓,跳进一片热水,或是顺着脖颈,踌躇着越过那宽阔的胸前,红着脸躲进了水中,埋进更深处,继续寻觅。
他终于睁开眼,那双犹如幽深的碧谭的眼眸,此刻被蒙上一层薄薄地水汽,像是戴了面纱的没人,低头抚弄琵琶,却又让人想要掀开那层薄纱的冲动。
整个房间里都是暖和的,甚至有些闷热,男人双手扶着两侧的木桶,眼睛却是直直的望着面前,脸色不明,隐隐间又见那人眉目之间涌动着一种被称作温柔的神采。
那是一副画,画中的女孩约是七八岁的模样,眼眸微圆,深黑的眸子分明,那是一双带笑的眼睛。女孩还扎着普通人家都会扎的发髻,圆圆的脸蛋儿完全露出来,粉唇微呡,似在沉思,又像是偷偷在笑。尽管只穿着简单的粉红宫装,那周身的贵气也毫不掩饰。那女孩左手还拿着一只没吃完的糖葫芦,右手却藏在身后,只是那时微风吹过,那右手拿着的小玩意儿却不甘寂寞的翘起尾巴,不难猜出那时一只玉坠,略长的红绳随风摇摆。
这幅被仔细放置的画像就端正的挂在那人正对的墙上,被房间的热气拂过,那画中的女孩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一层淡粉色。两边的画轴被人用细线固定,正是男人从西疆带来北奉的。画纸有些泛黄,定是有了几个年头的。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男人收回落在画像上的视线,下颚微收,眼睛早已恢复成那看不清的深潭。他偏过头看向门外,询问道,“何事”。门外的人沉默片刻,便回道,“公子,景安来信了。”闻言,男人嗯了一声,在一阵水花声中,起身穿好衣服,拿着那把华俞剑出了门。
这里是上锦城外的一座山林,魏承钰站在山顶,眼下的上锦城一览无余,远远可见北奉皇宫的境况,不过是人影走动,纵使是视线再好的人,也瞧不清楚。身后站着的少年仍旧穿着那身灰色的旧衣,一个滑稽的面具将他清瘦的脸蛋遮个完全。少年透过面具,看着玄衣男子一眼,才赶紧上前,将手中的信交给对方。
男人接过信,仔细观察了信封,见并无不妥,才拆开信,拿起里面的信纸仔细看了起来。不消几时,魏承钰突然笑了起来,随手将那封信脱手,飘向山脚,只是尚在空中,便被一剂霸道的力量击个粉碎。细碎的纸片落入地面,与还未来得及化开的积雪融为一体。
魏琅儿向山下看了一眼,便回头问道,“公子,子湘公子都说了什么?”少年灰色的袍子被风掀起,像一个巨大的布袋子将在困在里面,发丝也随之颤了颤,他的动作再加上那笑呵呵的面具,整个人憨态可掬,像极了要不了糖果的孩童,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伸手向着大人们要赏钱。
魏承钰睨了他一眼,极具耐心的解释,“还记得上次来刺杀的我的人吗?”男人的语气很是平静,即使那夜他也受了不轻的伤,却并没有将那几个人放在眼里。魏琅儿听到这句话一愣,随之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眯着眼,笑嘻嘻的说着话,即使是看不到他的表情,魏承钰也知道少年必定笑得很是心灾乐祸。他说:“那子湘公子带来的,必定是好消息吧。”
“嗯,”男人应了一声,又望向上锦的方向,语气也带了笑意,空气中的压抑也跟着轻松起来。“想必是九令出面了,那白面剑客天尽直接提了三哥手下一名武将的头颅,扔在马车前,将他吓得不轻,听说连着病了两日,耽搁了行程,倒是被东橙抢了机会,先一步抵达上锦。。”
“咦...那三殿下岂不是发现我们来了北奉了?”
男人摇摇头笑了笑,心道:“琅儿,你怎么还是这般心思简单。” 却又觉得这样也很不错,笑着解释,“知不知道还很难说,只是我们出来时连父皇那边都没瞒着,我这个野心勃勃的三哥,不难发现我们的行踪。”
看着自家主子的笑脸,努了努嘴,只好懵懵懂懂点点头,寻思着最近想的多了太伤脑筋,得赶紧上福记楼来份烤鸡腿儿补一补。
魏承钰看似轻松的笑着,心里不由得又几分沉重。在景安时,三哥魏承泽在父皇眼下还能给自己下绊子,如今远离西疆,没有父皇的威慑,他会怎样处心积虑设计和对付自己?原本的他可以毫无顾忌,可是在这繁华的北奉上锦,已经有了一个她。他可以不管自己的命,却没办法不去顾忌她的安危。皇位和她,他魏承钰一并都要。
所以,一定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魏承钰,你一定不能这么自私,在事成之前,千万不能将她牵涉进来。我的阿姮,我的小豆子,你一定要离得远远地,等我来寻你,好不好?
男人垂眸,敛起身上有些躁动的气息,抹去眼中不安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琅儿已经跑到山下的草丛中,捞起沾满泥土的雪团,逗弄路过的小鼠。
另一边,西疆国都景安的七皇子府中,一间独立的庭院里,一位年轻男人站在尚未清理的雪地里,望着空中干净且不然一丝尘埃的蓝天,轻声念着,“不染风尘,不谙东寒,竹雪微恸,腾比蛟龙。”他笑着,笑着,然后就安静下来。他手中还无一物,所以刚才他并不是在诵读,而是在感叹。只是其中包含的深意,除了他自己,再无其他人能够理解。
秦子湘作为七皇子府的一名客卿,明显与其他的谋士又很大的不同。他有自己独立的院子,除了魏承钰再无旁人可以进入。尽管平日里打扫庭院,衣食住行有着诸多不便,但总是方便做很多事。他的雪云阁原本就是皇子府方便的一座府邸,几年前他与七皇子相熟,并入主客卿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唯一的不同,那就是直接打通的,靠近书房的那道门。
尽管冬日里寒风凛冽,空气冰冷刺骨,一般的书生早因畏惧严寒,裹上一层又一层的棉衣,看似文弱的秦子湘却仍旧穿了一身黛蓝锦绣华服,如墨一般的黑发并不长,所以只能随意的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看似随意的由着一只木簪穿过,别在头上。男人背着手,随意的在院子里转悠,无意中踢中的雪堆,溅起一小坨雪球,抱住他黑色的长靴,许久都没有融化。男人许是不在意,仍旧独自朝前走去。
刚才命人传信给宋蔚封一些消息,只是让他安心罢了。想着还有一大堆繁琐的事物还未处理,男人叹了口气,周身的空气又冷了几分,那粘在长靴上的雪球似乎还有变大的趋势。一个富贵书生,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能耐?谁知道呢。
三皇子魏承泽确实是随着大队出发前往北奉的上锦参加今年的大朝会,可是他留下的麻烦不少。想着九令差人送来的道歉信,想着那颗仍在三皇子马车前的头颅,想着三皇子府那位同样不简单的客卿,想着魏承钰对于皇位的勃勃野心,这个刚才还愉快的散步的蓝衣男子,再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一脚将贴在鞋上的雪球甩飞,转身又进了书房。提起笔,思考良久,瞧着那浓郁的萱墨抑制不住朝着洁净的宣纸滴下,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墨汁晕染开来。即使如此,秦子湘就像是被人定了穴道一般,没有动弹,任由一张纸被废掉,也不轻易下笔。
在西疆帝魏殊的默许下,在一次次夺嫡的较量中,除了三皇子魏承泽与七皇子魏承钰,还有两人被隐藏在各位重臣府中的谋士津津乐道。其一,就是七皇子府的子湘公子,另外一位,便是那青衣男子,更加年轻的少年客卿,寂之。
就连魏承钰都知道,那少年姓云,当然是东橙国姓的云,他叫云寂之,是被亲弟弟杀害的前代东橙皇帝云飞月的嫡长子。
如今就连云烈仍然在寻找他的下落,世间无数杀手都在寻找这个少年的身影。可是他仍然大方的出现在西疆,出现在国都景安争夺太子之位的斗争中。西疆不是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只是没有哪一个人愿意或者敢于将这件事抖出去。因为他人在西疆,就是握住了东橙皇帝的一个软肋。一个可以随时让他退位,或是可以引起内乱的证据。
这就是云寂之的筹码,他愿意以身家性命做赌注,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输。
历史已经翻开了第一页,年轻的人们,都陆陆续续登上擂台。
成王败寇,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