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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或留 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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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医院开始了正常运作。
并不是流感高发期,院里病人不比平时哄乱,只是八点正是办理出入院的时间,病人家属来来往往,显得比其他时间热闹了些。
关念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太阳从冒头到升起,终于耐不住性子。
郁岂说八点帮她办出院手续,如今都快十点了,别说人了,连根毛也没看见,这个郁岂该不会是缓兵之计,根本没想放她走吧?
回想起郁岂此人的恶劣行径,关念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他下了套。
一番信与不信的心里挣扎之后,关念果断收拾起自己住院的开销单,准备先跑路再说。
关念住在三楼病房,一个温暖向阳、视野很好的地方。
房间的窗台上摆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的温开水透过金色的阳光,在关念脸上投下闪烁的光影。
风一阵吹,杯中水纹微起,竟然被晃了眼,眼睛有些微弱的痛感,出于生理性反应闭上了眼睛。
刚闭上眼还没来得及睁开的瞬间,门突然被很粗暴地推开。
随着巨大的门墙撞击声而来,几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在片刻间一涌而入,把本就不宽裕的病房挤的有些狭促。
关念此时正站在窗边,等反应过来这一猛然发生的变故时,才发现自己的退路已被这几个不速之客挡了个彻底。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之间,有一个瘦瘦高高,长发及肩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及踝长裙,站在中心的主导位置,美得像幅精致艳丽的油画。
她不说话,静静看着关念,只把关念看得出了一背冷汗。
关念走近她几步,像个故友般出口寒暄,“屏姐,两年不见,甚是想念。”
她看着沉默的红裙女人,出口用这样缅怀的语气,眼底却毫不掩饰恶狠狠的嘲讽之意。
“念念,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屏姐不动声色看着她,对她眼底的嘲讽视而不见。
“马上就会不好了,你这不是来了么!”关念尽量笑得云淡风轻,撑了半天也还是个皮笑肉不笑。
“所以你更要配合我一些,省得变得更不好。”屏姐不想跟小姑娘耍嘴皮子,干净利落地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此话一出,关念脸色唰得变白,她收起之前伪装的架势,双手无力地垂在两旁身侧,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
屏姐满意点了点头,见关念不再生出那么多幺蛾子也算省了很多麻烦,“走吧,回周城。”
手腕被一双微颤冰冷的手捉住,很轻柔很小心翼翼,“屏姐,放过我……”
屏姐转头,正眼瞧关念,看她湿漉漉的眼睛透出渴求的光芒,比那些被人遗弃的小动物还惹人怜爱,俨然不再是刚才那副讥讽厌恶的神色。
嗯,多年不见,会仗着自己这张脸装可怜了,也算没有浪费资源。可惜,这招还是该用给男人。
“有二十万么?”屏姐问她。
关念摇头。
“还是你要去法院?”
关念放手,面如死灰,“放过我……”
屏姐摇头,很轻柔地顺了顺关念垂在肩颈的发尾,“这世界,哪有可以不还的债。”
关念看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为难我,能有多大的好处?”
“我不为难你,会有很大的坏处。”
关念轻笑,收起了之前楚楚可怜的模样,“屏姐,我给不了你好处,可坏处,我也能给你,而且,是现在。”
屏姐皱起眉头看这个时隔两年再见的小姑娘,才发现两年的时光已把她打磨地看不通透。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关念后退了一步,伸手抓起窗台的玻璃水杯撞在窗边,水花飞溅,盛着金色的阳光落在了各个角落。
水杯摔得稀碎,她随手举起其中一块儿玻璃碎片,问屏姐,“你猜,你要是带回去一个瞎子,先有坏处的是我还是你?”
屏姐脸色冷了冷,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关念,你考虑好了,要瞎一辈子的!”
关念冲屏姐笑,满不在乎,“你不让我好过,咱们就彼此彼此吧!”
说着,手里玻璃片的尖端已经抵在了鼻梁细嫩的皮肤上。
有些细密的疼,脸上的皮肤很敏感,只是轻轻一动似乎就破皮了。再动一厘米,她大概就会瞎了。如果瞎了,这群人或许就会放过她,她也就不用再东奔西藏地全世界转悠,连个亲人好友都没有,像个孤魂野鬼般凄惨。
本来是要威胁吓唬屏姐离开的,如今玻璃碎片就在眼边,反倒觉得真瞎了也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或许,比起眼睛,她更想好好活着……
碎片来到眼角尾处,距离眼球只差一步之遥。
屏姐脸色大变,真的开始慌了。
之前还抱着关念是在吓唬她的念头,现在看来,这丫头真动了戳瞎自己的念头了!关念要是真瞎了,她回去还真不好交代。
这边,关念已经开始用力,抵在眼皮上的碎片一寸寸扎下,浸出一些小血点来。
她来真的!
屏姐大惊,却不敢轻举妄动走近她,只好在原地大喊,让她住手。
关念置若罔闻,捏着碎片的指尖变成了青白色,颤颤悠悠地,欲要加大力度直直扎进眼球。
眼球被尖物隔着眼皮顶着,却已经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意,眼泪出于生理反应越流越多,关念知道,再用力一些狠心一些,她就会彻底瞎了,屏姐那帮人也会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权衡利弊,这双眼,真不如不要。
玻璃碎片再次下陷,她的眼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四面八方向眼眶挤来……
“关念,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缓的男声突然出现,一触即发的氛围也似乎被他这一声撕开了小角。
“做什么!”郁岂看着窗边的关念,往常没有太大情绪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他幽暗的眸子盯着她,沉沉的,却让慌乱无错的关念从刚刚的魔怔里走了出来。
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居然要用自己的眼睛跟别人置气!那个屏姐真是何德何能要让自己用一双眼睛来报复!自己简直傻到冒泡!
关念如梦初醒地扔下手里的玻璃碎片,愣愣盯着地上的玻璃碎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屏姐向身边的保镖使了一个眼色,还在晃神的关念已经被不动声色围了起来。
关念不再吵闹任由他们围起自己,她刚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神思游离,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想逃跑的事。
“走吧。”屏姐走到关念身侧,看似随意地地架起关念的胳膊,暗中却施着力欲带她离开。
关念乖乖地任由屏姐带着走,神色平静。
谈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要回去,这大概就是命。
当一个人对所处现状无能为力了时,终会是要认命的。关念就是这样,乐活坚强了二十多年的她,终于开始在这一刻,深信不疑了自己的命局盘。
早在很久以前,一切注定了,逃不了。
可怜她东奔西跑了整两年,过得提心吊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她挣扎的机会,早死早超生。
高大的保镖将完全蔫了的她围成一团,只把她衬得瘦小纤弱,孤苦伶仃。
眼看着关念挫败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视线里,郁岂突然忆起自己回到郁家认祖归宗时的场景。
那是流落在外的他第一次踏进郁家的门,年仅八岁的他身后已经跟有十多个魁梧高大的保镖,他被郁家或非郁家的人团团围着,那些人神色各异地望着他,就像看一场滑稽的猴戏。
那时,母亲对他说,“无论我的身份如何,你都是堂堂正正的郁家人,你流着郁家的血,你注定不会碌碌无为。”
他是郁家的孩子,他从此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他会在以后家财万贯,他会取得这样或那样的成就,可却没有人问问他,他想不想回到郁家,就连他的母亲,也没有问。
走或留,难道不该由本人做决定么?
“你们没有权利强迫她,”习惯于冷眼旁观的郁岂,很认真地向屏姐提出了自己的异议。
屏姐转身,浅灰色的瞳孔静静回视他,莞尔一笑,美得如同壁橱里精致虚幻的模特,“她欠了我东西,我当然有权利。”
郁岂不置可否,转头向关念看去,他认真凝视她的眼睛,黝黑的瞳孔里闪着微弱的光,他问她,“想走还是留?”
关念缓缓摇头,一字一顿,“我不想走。”
郁岂点头示意了解,转头向屏姐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话,他说,“她欠的我还,你们放开她。”
呼吁声,风声,心跳声,一切都安静下来,就连空气中杂乱飞舞的小灰尘也凝滞在了那瞬间,世界里除了郁岂不疾不徐的声音再无其它,关念诧异地抬起头望过去,黑润的瞳孔里清晰完整地映下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