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诊》桑叶酒

7、冤家路窄 人生嘛

　　人生嘛，总要有些意外，只是有些意外是惊喜，有些意外是惊吓。
　　市医院，某个安静的病房里，关念如坐针毡地躺在病床上，闻着空气里隐隐约约的消毒水味，被白色床单刺得眼睛微微酸辣。
　　上帝作证！如果再给她一个机会！打死她也不敢讹那位车主的！只不过起了一点点坏心就降她一个这样的现世报，果然天道好轮回，看谁饶过谁！
　　与此同时，还没等她在内心深处咆哮发泄完，敲门声不缓不急响起。
　　想到有可能是那个撞了自己冤家路窄的人，关念装模作样调整了看起来很惬意的姿势，清了清嗓子，“进。”
　　一尘不染的白大衣，遮面的蓝色一次性口罩，以及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
　　“关念？”
　　并不是那位冤家……关念坐直身体，朝那人点点头。
　　得到回应确认了她就是要找的人，那人随后取下口罩，露出了全貌。
　　很年轻很温柔的男人，笑起来时脸颊隐约有个小笑窝，平易近人的很。
　　一直以貌取人的关念突然就觉得自己跟他亲近了不少，全面戒备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我叫方峦，”他笑着对她说，白白的牙齿微露，真好看，“我是郁岂的好朋友，他让我来看看你的病情如何。”
　　关念猝不及防，表情控制已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唰”一下变了色。
　　将关念的表情变化全部看在眼里，方峦有些讶然。
　　听到郁岂她生气了……郁岂招惹她了？郁岂居然会招惹她？
　　关念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摆出臭脸的洪荒之力，“告诉你的朋友我没什么事，不劳他费心，这次意外是我的问题，与他无关，他可以不对我承担任何责任。”
　　方峦摇摇头，很不认同她的想法，“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我是专业人员，等我检查后才能确定。”
　　关念从床上坐起，据理力争，“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算有事情我也可以自己承担后果！请你们让我离开医院，谢谢！”
　　“这不行，”方峦像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气定神闲，“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哪怕她自我放弃。”
　　心灵鸡汤喝多了吧？还自我放弃？哪只眼睛看到她要自我放弃了？关念翻了一个白眼，有气无力坐在床上，伸出胳膊晃了几下，不想跟他多作争辩，“要检查赶紧的！”
　　趁那人没来之前检查完，自己还有机会可以跑路！
　　方峦偷偷瞥了她一眼，直觉这姑娘脾气不太好，但身为医生，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关念并不是多值得吐槽的人。
　　接下来，关念成为了方峦手里的咸鱼，在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个面后，检查宣告结束。
　　“嗯，我想……”方峦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口罩，再次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关念开始雀跃，等方峦啰嗦完，她就可以赶紧逃走了！阿弥陀佛，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别再栽到那个郁岂手里了！
　　“目前为止是没什么事情，各项指标正常，伤口注意感染……”
　　关念一句一点头，认真乖巧，像极了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怎么样？”
　　门开了又关，伴随着一个不适时的男声出现，关念用力点着的头顿在了那个瞬间，脖颈断裂了似的。
　　这个低沉又缓慢的男声……
　　这是阴魂不散的郁岂啊……
　　郁岂缓缓推门走进来，有意无意瞥了关念一眼。
　　方峦不再跟关念絮叨，果断转身向郁岂汇报情况，“没什么大事，不需要住院。”
　　郁岂若有所思点点头，扶了扶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灰色眼镜框，再次沉声询问，“确定？”
　　方峦看了一眼还滞在当场的关念，目光变得很耐人寻味，再然后，他很正直地摇了摇头，义正言辞，“不确定，我觉得她有潜在脑震荡或者内脏出血的危险，不如住一夜观察一下病情。”
　　关念终于坐不住了，她来到方峦面前，十分认真地向他提议，“我不认为我有任何潜在疾病！”
　　结果，面对火冒三丈的关念，方峦云淡风轻回了一句快要气死关念的话，他说，“我才是专业的。”
　　关念嘲讽地挑了挑眉，意识到方峦前后态度的变化跟郁岂脱不了干系，她后退几个小碎步，决定转变攻击目标，“你叫郁岂是吧？现在是在干嘛？假惺惺装好心人么？”
　　郁岂面无表情看着她，不疾不徐道，“负责任。”
　　“不需要！”关念咬牙切齿。
　　“义务。”郁岂正义凛然。
　　“义务千千万万，你就讹上我了！”
　　眼看她要暴走，郁岂却十分没有眼力价儿地、真挚地点了点头，“我撞的人，是你。”
　　关念呵了一声，总算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讹上了！
　　事已至此，必须沉住气，她倒要看看，这个行为诡异的男人，这次还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一直在闹腾的关念安静下来，整个病房就突然安静得有些耐人寻味。
　　郁岂不准备搭话打破僵局，关念坐在病床上自顾自神色倨傲，也成了冷面女。
　　局势变得太快，方峦一头雾水，根本没搞明白刚刚的风起云涌。眼睛在两人间滴溜溜转了好几圈，依旧没看出个所以然。
　　郁岂这个只蜗居在自己世界的山顶洞人，只要他看不上，哪怕你使全三十六计对付他他都不会给你一个眼色。
　　郁岂对关念似乎就是这样，明明他撞了人家，却连半句关心的客套话都没有。虽然他专程把自己喊来给她看病，但是似乎也没说什么给些特殊照顾的话，再看关念的反应，跟郁岂似乎也不太熟捻的模样，至于她对他咬牙切齿，十有八九是因为他撞了她，她脾气又太火爆……
　　所以，这次倒是自己多想了，郁岂把自己喊来应该只是如他所说，尽到自己的责任而已。
　　捋了捋两人之间的关系，方峦得出了一个很无聊的结果：交通事故，被撞的那个脾气还不太好。
　　没有好戏看，方峦兴致缺缺跟郁岂道了别，继续回家补觉去了。
　　没了看戏人，关念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有所减弱。眼前的男人可是说绑架就把人绑架了的，尤其让她记忆犹新的，是那晚被他抱在怀里时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也许是第一次的相识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关念打心底对郁岂有些惧怕。
　　可关念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她不会把自己的弱势和恐惧表现出现，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怒火中烧。
　　病房里，郁岂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坦然自若地承受关念快要喷火的目光。
　　他坐在偏床尾的位置，斜进来的阳光照着灰粒飞扬，落在他平展考究的黑色衬衣上，婉转又细腻。他黝黑的眼睛被镜框略略挡着，幽涩晦暗，让人捉摸不透。
　　关念看着十分不舒服，准确来说，有郁岂的地方就让她不舒服，她总是下意识地，想离他千百里远。
　　“郁岂，你完全不用救我的，我命贱，死不了。”
　　郁岂不置可否，出口却是讽刺，“你不想嫁给我，却跑来公路自杀，挺有人生追求的。”
　　关念讶异了，看着不吭不气的，原来是个毒舌！性格古怪行为异常外加毒舌，真是够糟糕，怪不得单身到现在，报应！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关念鄙夷地回他一句。
　　“还真是一只幼稚的鸿鹄。”
　　郁岂继续云淡风轻，却差点把关念气的从病床上蹦起来。
　　幼稚的鸿鹄，未成年的天鹅，那不是丑小鸭么？这个郁岂，变着法骂她丑么？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关念龇牙咧嘴，对眼前人模狗样的郁岂满满的鄙夷。
　　郁岂赞同点头，“狗嘴里的确吐不出象牙，要真吐出了，就得来医院了。”边说还边意味深长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来医院……意有所指？在说她？
　　这个郁岂……
　　关念缓了缓脸色，突然没脾气了，打嘴炮从某一方面看是智力的对决，如今她惨败至此，真是连发脾气都没那脸……
　　眼看着张牙舞爪的关念失去了方才昂扬的战斗力，郁岂似笑不笑地坐近了她几分。
　　“关念，你想离开医院么？”
　　关念将信将疑瞅着郁岂，难以置信，“你愿意放我走？”
　　郁岂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关念，嘴上却好脾气地耐心解释，“你住院，花的是我的钱。”
　　关念纳闷，“那你今天跟你那个朋友说，让他留我在医院。”
　　“我什么时候这么跟他说了？”
　　关念想了想当时场景，貌似真的……郁岂没有这么说……
　　他只是问了那方医生一句“确定”，方医生就热心地给她加了一天留院观察的时间……所以，是方医生会错意了……
　　“那，我明天出院？”她再次确定。
　　“可以，明天八点我给你办出院，把你手机号给我。”
　　关念乖乖念了自己手机号，看郁岂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保存了号码。
　　接着，也不等关念说话，他像阵风一样转眼就消失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关念神情恍惚地看着重新闭合的房门，开始自我安慰刚才都是梦境……
　　或许，撞自己的不是郁岂，或许，自己还没住进医院，或许，自己还在那场车祸中没有醒来……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