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44、沈莫 道士和妖

　　原本闭着眼不欲再看桃灼的沈莫听到这话，猛然睁眼，眸中尽是寒凉失望，看着缓步走向床帘的桃灼，嘶哑的声音响起：“够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女子的脚步却丝毫不为所动，缓步踏上梯阶。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我吃。”女子的脚步才骤然停驻，转身直直地看向凹洞里正垂着头将面前的葡萄放入嘴里的画面，嗤然一笑。

　　笑声清脆如铃，一派欢意。

　　沈莫发髻间的垂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拂，散在他额间，脖颈间。

　　桃灼原本满面的笑容此刻微微一凝，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即使沈莫此刻的吃相谈不上优雅，隐约还有一丝颓废无奈，可是她就喜欢这么看他，就喜欢让他听自己的话，做自己让做的事。

　　突然，她轻手一拂，原本缠着凹洞的藤蔓瞬间消失不见，洞口的结界被她收回，让里面的沈莫顿时一怔，肃然看向那意味不明的女子。

　　桃灼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直到走到凹洞里沈莫的面前，轻然蹲身，眸中含着一丝别样的情意和思绪，令沈莫微微诧异，可这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了，沈莫很快便敛去眸中的诧然，又恢复往昔的清明，面上无动于衷。

　　直到桃灼的素手缓缓抚上他散落的发髻，抚上的他的面容之时，沈莫惊然地别过头，看向桃灼，眼中隐含愠怒和控诉。

　　桃灼望着他这般模样，咧嘴轻笑：“我还是喜欢你这般模样，起码不再是刚刚那般装得淡然苦楚的，消沉无奈，你看你现在的神情，难得地有了些人气儿。怎么？不喜欢我碰你么？”

　　听到女子略有挑逗妖媚的声调，沈莫又准备闭上眼睛不再看面前那张娇俏却邪魅的脸。可是桃灼却好似知道他又要闭眼的举动，突然凑近了脸庞，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睁眼看着我，看着我，怎么了？担心误动了凡心，怕爱上我么？”

　　听到此话，沈莫有些不禁低声叱呵：“你乃妖孽，我怎会爱上你，简直痴心妄想！再者，邙山弟子向来斩妖除魔，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早已抛却七情六欲。”

　　桃灼看着他一本正经严肃的模样，颦眉一笑，有些不以为意：“哦？可是我就是痴心妄想，就想看你爱上我，你说怎么办？”说完停顿半息，看了一眼垂眸沉默的男子，又继续缓声说道：“难道你忘记了你亲过我了么？你们凡人不是常说肌肤之亲便要负责么？难道你准备抛弃我，始乱终弃？对了，你说我的唇好吃么……”说着又低头缓缓贴近男子的面容，殷红粉嫩的嘴唇在男子的鼻翼下颔处徘徊。

　　原本垂眸沈莫此时猛然抬眼，脸上无奈愤恨，嘶哑低沉地斥责：“要不是你用毒，我怎会做这般禽兽不如之事，你乱我心神，不是我本意。”

　　听到此话，桃灼也不恼，绝美的脸庞缓缓抬起与男子的脸拉开了一丝距离，然后就这么盯着男子仔细地看着，偏了偏头，略一思索手中便浮现出一把桃木梳子，白皙细长的芊芊玉手持着梳子移到男子头顶，缓缓打理着散落的发髻。

　　沈莫也不再说话，知晓自己没有反抗的机会，即使反抗也会被她无情胁迫地镇压，索性便垂眸，任由女子为所欲为。

　　待桃灼仔细地将他散落的发丝重新束好后，这才纤手抬起男子的脸庞，极其认真地开口：“记住要爱上我。”说完也不待男子有任何反应，将手中的桃木梳放在男子胸前衣襟内。

　　婆罗看着这一幕，默然收回目光，看向窗帘处的李元裳，暗自思索着这桃花妖何时才会赶去她口中的天蝠妖王处。

　　婆罗眸光一扫，倒是发现洞内竟然也是别有乾坤，摆放的东西都有阵法，而不远处的那座椅上摆放着的白玉琉璃暗绘的水晶盘子便是一件难得的法器，符合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阵，可以使得洞内水汽缭绕，温度适宜。

　　婆罗缓步走向前去，准备走到那玉石床边，看看李元裳，准备给她布一道结界，以免她被桃花妖送到他处遭遇不测，林家和李家是姻亲，林紫嫣和此女相交甚好，自己让李元裳成为诱饵，此刻帮她一把不为过。

　　可是才抬脚走上梯阶处的狸毛毯子，身上的隐身法术便瞬间消失不见。婆罗连忙一个踏燕飞身便迅速离开台阶，堪堪站定，便见那凹洞中的水红色身影倏然转身，一道凌厉的法力迅猛地向自己袭来。

　　婆罗素手一抬，手心处凝结的一道浅青色的法力和那道粉色相互一撞，而那道浅粉色的法力随之一散便向四处波及开来，洞内的壁沿处被划出一条条寸来长度的裂痕，而那道青色的法力凝结的杀气，便直直地袭向了桃灼。

　　桃灼想离开已经是来不及，胸口被那道法力狠狠一击，口角处一缕鲜血溢出，心口蔓延上来的血腥味，让她很是恼怒。

　　这人是谁？竟然随自己进洞这么久，她还毫无所觉，要不是那白狸毯子下刻印着的阵法，让那人身上的隐身之术消失殆尽，自己恐怕会一直不知洞府里已经闯入了他人！

　　“你是谁，为何偷偷尾随我来我这灼木居。”桃灼捂着胸口，眼神探索地看向对面不远处抱着一个孩童的浅青色身影，从刚才那道浓厚的法力，便知自己定然打不过对方。毕竟，妖界花草妖本就法力低下，就刚刚那一招法力相击，两人的法力高低便立见分晓。

　　“天蝠妖王在哪儿？”婆罗却是没有回答桃灼的话，反而凝眉看向对面脸色已经隐见苍白的女子，清冽的声音响起。

　　听到女子言语，桃灼有些疑惑，她竟然要打听天蝠妖王，她要做什么？

　　“天蝠妖王自然在天妖洞里，你要寻天蝠妖王，自去南陵山的天妖洞里寻他，你为何来我灼木居里。”

　　婆罗听罢，点了点头，又抬眸看了一眼对面横眉妖媚的女子和凹洞内正皱眉思索的蓝衣道士，收回了目光，右手抬起躺在石玉床上的李元裳准备离开此处。

　　桃灼见那青衣女子竟然要带走自己准备敬献给天蝠妖王的女子，脸色凝重，语气也越发生气：“你休想带走她，不声不语闯入我的洞府，此刻竟然还可笑之极地想带走祭女，任凭你法力浓厚，也休想这般容易走出我的地方！”

　　桃灼脚尖轻踢一下旁边的石凳，原本围着石桌摆放的三个石凳便迅速地转移着位置，婆罗面前的道路便变成了一道道泛着滚烫散发着热气的岩浆，岩浆处冒出滚滚浓烟热气。

　　婆罗轻抿唇角，抬步便准备飞过这片岩浆，直达对面，可是突然发现岩浆上方竟然有一层法器所筑造的结界，丝毫不能撼动。

　　对面传来嗤笑：“呵，此岩浆是妖界的妖凝浆，由上古妖皇为了制造妖魂散而断裂万千妖怪的尸体锻炼而成，不知道有多少人妖仙魔断送于此。管你是何方人妖仙魔，今日，就让你葬身此处也让这妖凝浆物尽其用。”

　　横越在婆罗面前的那一道妖凝浆不断地冒出嗤嗤沸腾的浆汁，顺着那道鸿沟缓缓向婆罗方向流来，婆罗微微眯眼看向外面一脸笑意眉梢泛着诡异嗜血的桃灼，有些飘渺低缓的声音响起：“自以为是。”

　　这道低缓的声音中，含了一丝极其内敛的冷冽嗜杀，可惜对面的桃灼却没有听出来。

　　妖魂散，妖凝浆。

　　当年可是那妖魂散让她的云溪三魂七魄散尽，让慕儿成为如今这番模样，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妖魂散，更何况如今这炼制妖魂散的妖凝浆……

　　婆罗将右手的女子又缓缓放在身后的石玉床上，手中出现一条青色的青丝带，细心地为慕儿蒙上。

　　发髻间的翠玉白螺簪浮现在空中，恍然幻化成一柄玉乾刃，有意识般地猛然飞向岩浆上方的那层结界，婆罗右手轻翻，一道浅金色的圣息注入玉乾刃中。

　　玉乾刃在空中簌簌划了几道，然后边回到婆罗微张的素手中，静静躺好，好似刚刚在空中翩飞的那道翠绿色仅仅只是幻觉一般。

　　桃灼有些孤傲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子，看到那一柄幻化的武器在空中翩飞刺划，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地笑容，这结界可是妖界中的妖器所布，怎么可能这般容易被毁？

　　可是，还未带她开口嘲笑，便见空中传来一道“哗啦”的声音。

　　桃灼眼角一跳，看向空中的结界，竟然支离破碎，仅仅是被女子手中的武器淡淡划了几下而已，那传说中的妖皇妖器布的结界竟然被她毁了，她究竟是谁！

　　婆罗看着不远处震惊的桃灼，脸色极其平淡，身上的威压却肆无忌惮地迸发而出，让对岸的桃灼隐隐打了个寒颤。

　　“你知道么，我平生最讨厌与妖魂散相联系的东西。你说，你竟然有妖凝浆，我是不是应该毁了你和它呢？”声音依旧淡然温和，脸色温柔地看向不远处的女子。

　　婆罗抱着慕儿，一个提步，瞬间便移到了那女子面前，与她相隔不过半寸之距，似笑非笑地盯着女子泛白的脸，眉梢间全然尽是冷冽嗜血。

　　说话间，手中的玉乾刃便直直地抵上女子脖颈间吹弹可破的肌肤，婆罗身上的威压早已让桃灼怔怔地呆愣原地，不敢使半分法术相抵，只能随着婆罗的步步紧逼移至那道妖凝浆横跨的沟壑处，若是再退一寸，她必死无疑，落入妖凝浆中，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姑娘，且停一下。”

　　凹洞内的男子低哑的声音令婆罗转眸看向他，听到这声劝诫，婆罗嘴角突然绽然一笑，又回眸看向被自己拿刃紧逼的妖媚的桃花妖，轻言道：“果然动了俗心，爱上了一个妖？”

　　沈莫听到那道满含讽刺的声音，有些怔忪，随即恢复原样，开口：“那妖凝浆会使得人妖仙魔魂飞魄散，她……”沈莫看向那道裂缝边沿的桃灼，神色有些恍惚，“她纵使使出这妖凝浆，却是威胁姑娘放下床上的女子并没有伤害姑娘，且她，她虽然助纣为虐为天蝠妖王敬献祭女，可是自她禁锢我这半年而来，她也从未杀生取过无辜之人性命，而助纣为虐也应是受天蝠妖王所迫。”

　　此言一毕，桃灼脸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被自己费去法术的沈莫，心中涟漪泛开些许异样，他……

　　“姑娘若是执意要出气，且废去她的修为，让她重回原身吧。若是她改良向善，他日自然再修得人形，重新做人的。俗云，知善用善，是为上善，姑娘可否上善而行？”那道声音又复然而起，眼色中有他自己毫不知晓的踌躇犹豫之色。

　　桃灼听到此言，顿时一愣，又杏目圆瞪地看向沈莫，重回原身，妖界花草树木成形不知要修行多少年，重回原身这堪比杀了她，二者毫无异同。

　　而此刻对面那袭青色身影竟然还在步步紧逼，桃灼有些焦急地看着离脚下只有半许的妖凝浆，突然，手中一搏，再怎样她也不能就这么死了！

　　在她双手一搏之时，便随身甩出了一丝桃木藤蔓，直直地袭向婆罗，婆罗玉手清扬，手中的玉乾刃便簌簌地将袭来的桃木劈碎。桃灼心知手中的藤蔓不能伤害婆罗，故而连番丢出藤蔓之后，便迅速地逃出洞外。

　　婆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玉乾刃变回了原先的翠玉白螺簪斜插于身后低垂的发髻之中，却没有抬步相追。

　　望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她眸眼里有趣之色一闪而过，收回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蓝衣道士，轻笑。

　　道士和妖呢……

　　她倒要好生瞧着，所谓的伦理道德封建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