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40、莲生 从姻缘镇上

　　“小姐，柳姑娘过来看您了。”婵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缓步走进来，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榻几前。

　　坐在榻上的女子，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说不出为什么，面对那一袭青裳，林紫嫣难得能够轻松下来，心中之事也不用再担心被人刺探。当柳罗姑娘写了那一张中药诗方给予自己的时候，她便知道柳罗姑娘一定是知道她心中所困不过为情。

　　眼角触及到门槛处的一抹淡青色，林紫嫣的眸中笑意加深，手中持着桌上的茶碗，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抬头对抱着孩童进来的婆罗笑道：“柳罗姑娘，你来了。”

　　婆罗就着婵玉撩起的珠帘，缓步走进厢房的小榻处，抱着慕儿缓身坐下，看了一眼对面那一身兰色湘竹古绣襦裙的林紫嫣，她脸色苍白，温顺娴静气质，却更显得林紫嫣整个人越发单薄。

　　“昨日你未发病便是因为没有介引，然你身上的迷心咒越来越深，恐怕你心中所困之事无人能解。”

　　林紫嫣将手中倒好的清茶递过去，眼眸中的笑意浅了几分，多了几分茫然无措，声音有些低沉迷惘：“柳罗姑娘，众人都劝我少想心事，我也知晓若是我不再想他，迷心咒便奈何不了我。可是，若是动情，岂能这般容易忘得了的。”

　　沉默无言，林紫嫣垂眸看着道德经中的滑出的一张小笺，怔怔出神。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他说过要来的，却是一句空话，一去便杳无影踪。

　　我在楼上痴痴等着，直到残月西斜，传来五更的晓钟。

　　因为远别而积思成梦，梦里悲啼，久唤难醒；

　　醒后便匆忙提笔写信，心情急切，墨未磨浓。

　　林紫嫣看到婆罗盯着自己书中滑落的那首小诗，索性将小笺拿出来，抚了抚手中的诗笺轻言：“柳罗姑娘，正如牡丹亭中你所说的那个丽娘，她仅仅因为梦中遇见书生便愁闷于心，不听父劝，最后苦苦相思至死。丽娘对书生的情意正如我对他的情意，从不敢相忘。哪怕最后我也会如丽娘一般死去，这样也好，起码我带着回忆而去，也不用活在父兄安排的婚嫁中最后无奈而死。”

　　“即使那个人没有信守承诺让你空等？”原本平淡的声音中带了浅浅一丝迷惘，不过很浅很浅，浅至没有人听得出来。

　　“柳罗小姐不是姻缘镇上的人，你可能不知姻缘镇之所以多是一夫一妻，少有妾室，婚姻甜美，便是因为这姻缘镇上的女子比之外地都要更美貌些，少有丑容。更难得地是姻缘镇上的女子比之其他地方的女子都衰老地慢些，即使女子老去，容貌依旧显得非常不卓。”

　　婆罗听到这，想起了那卖馄饨的杨婆子，确实如林紫嫣所言。

　　“这便得从姻缘镇上留下来的传说说起，姻缘镇上的女子每逢及笄，便都是去城东的桃花林中举行及笄礼。传言若是想觅得好夫婿，想要和美的婚姻，及笄的女子便留在桃花林寻找林中最有灵气的桃树，三拜叩首，许之心愿，便可得偿所愿。”

　　桃花林？

　　婆罗眸光微闪……

　　“一年前，我十五岁及笄，因镇上女子尚来都是在那桃花林中举行及笄礼，我自然也不例外。那年及笄宴，我少女怀春自是相信那传说。故而等众人走后，便独自逗留在桃花林内，寻找机缘得以碰到桃花林中传说的桃花仙灵。也或许是我运气好，竟然真的寻到了一颗不同寻常一般桃树的灵树，那树卓尔不凡，桃花开得格外娇艳，让一看便觉得灵气逼人。

　　“那时，我心中欣喜，连忙按着传说三拜叩首，然而不知为何，一阵凉透我心的风吹来，我便昏迷了……”

　　林紫嫣将手中的小笺又放回书中，随后拿起桌上微微有些烫手的杯盏，放在发凉的手中，靠着杯盏的温度温暖自己。

　　“家中之人到处寻我，却不知我还偷偷呆在桃花林。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便是那让我困于心间的人。”

　　“他叫木莲生，是一个道士，身上穿着棕色的长袍，一根木簪束发，头发却未完全绾好，许多发丝都散落于肩，整个形象不拘于平常道士，我却觉得不羁潇洒。后来我才知晓他独自一人在江湖漂泊，斩妖除魔守卫正道，所以模样即使长得好看却极不在乎打扮，只求随意二字。”

　　“当时醒来，是在一个山洞内，我有些害怕，可是看他一脸正气目不斜视的样子，我想他一定不是坏人。不是我天真，我也听闻过人贩子拐卖少女的案件，可是当初的我就这么直觉地就相信他一定不是坏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他见我醒了，便与我解释，他说那桃花林恐是有妖，当时我昏迷也是他恰巧救了我。因救我和妖物交手之时无意落在了山谷中，便只好在山洞里歇一晚第二日再送我回去。”

　　“妖？”婆罗低喃。

　　“是，莲生亲口跟我说的，当时我自然将信将疑，妖魔鬼怪向来存于书中，怎会发生在我身边。直到真有一个绝美女子凭空出现在洞内，我才明白过来，莲生说的是真的。那女子身姿丰盈窈窕，极是娇艳玲珑，楚楚动人，可是却面容阴冷，望着我的眼神好似要将我……”林紫嫣的声音一顿，想起当时情景，便忍不住浑身颤栗，“那女子的目的便是掳我。”

　　莲生自然与那女子相斗，我……我的性子天生也不胆小，便趁着那女子不备拔了发簪刺了过去，然而却被她法力一震，我便被震到壁沿，昏迷了过去。”

　　婆罗抬眸看了林紫嫣一眼，只见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茶碗中打着旋儿的一颗茶叶，神情带着回忆，虽说话中内容凶险，然她面容却似清风小溪一般宁和温婉。

　　“昏迷之前，我看到莲生拼尽了法力朝我奔来，将我下落的身体抱在了怀中，我……是在他怀中昏迷过去的……”

　　对面女子脸颊泛红，有一丝说不清言不明的幸福之色。可是，那层绯红逐渐退却，变得苍白。

　　“当他送我回家，我便知道我喜欢上了他。他因为救我身受重伤，父兄感激他便留他在林府休养身体。在镇上，众人皆说我温慧贤淑，可我知道我一向很有主见，甚至我胆大，女戒女容不过是为了应付俗世而学罢了。我清楚自己喜欢他，所以在他住在林府的一个月中，我时常去找他……”

　　“我向来喜欢看野怪杂谈，故而与他相谈也甚是如意，他行走江湖眼闻比我高，我便时常缠着他与我讲其一些有趣的事。或许是父亲知晓我时常找他，便去警戒了一番莲生，让他不要再与我来往，闺中之女与江湖女辈不同，为了我的名声，莲生便再也不敢单独见我……”

　　“直到……他要走的前一晚……”声音顿了顿，林紫嫣脸色泛起了一些红绯，“在他走的前晚，我偷偷跑出嫣然院去找了他……”

　　……

　　第二日，他走之前，去找我爹提亲，他说虽然不能八抬大轿娶我，但是他会用他一生一世爱我……

　　父亲大怒，将他赶了出去。

　　莲生便说等他将桃花林中的妖物降服之后，便来林府请罪……

　　“可是，我林府等了一个又一个月啊，却再也没有等到他背着木剑，发髻微挽的身影。直到后来在自家当铺中发现莲生从不离身的长剑……看着那把冰冷的长剑，我知道那是他的，剑鞘上还有我挂的同心结……当剑的是一个小童，他说剑是他从桃花林中捡来的。”声音苦涩沙哑，林紫嫣停了声音，看着一旁书中的小笺愣愣出神。

　　“他死了。”婆罗的声音冷酷无情，三个字却掀起了一室悲戚清冷。

　　林紫嫣嘴角轻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从不相信他死了，她的莲生怎么会死？他那般厉害，会医术会制符，会法术会斩妖除魔，莲生说过，不能以八抬大轿迎娶她，可是会用他的一生一世为聘礼终身只要她一人。他要带她去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看夕阳西下，他的身边以后会有她，再也不会只有冰冷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