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39、牡丹 一往情深

　　初春的日头甚是和熙，照在婆罗那张白皙的脸上，笼着淡漠安静的她却越发孤清。迎面微风轻轻掀起了她纤细素腰上束着的那根银白色的腰带，裙摆微动，她就那么定定站在院中，手中牵着慕儿，望着院中众人有些出神。

　　恍惚听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婆罗抬眸看向园中那座甚是精美装扮过的八角亭，浅蓝色的帘幔被微风吹拂，恍惚了亭中之人。

　　林紫嫣，林紫娴，林子书，李元衡，甚至还有一向度化世人为己任的法湛，他们的脸庞都被那撩起的帘幔所半遮半掩，让人看得模糊。

　　婆罗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地方驻足，会在这个初春微醺还是有些微冷的天气里和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交集的人开始一场朋友之间才拥有的小宴。握着慕儿的手，有些冰凉，曾几何时，她只在兰若观里的后山林中和一个人煮酒论茶，恩爱缠绵，夕阳西下，没了苍生。

　　视线在亭中的两个女子身上，一个气质如兰般端庄优雅，一个如雏菊般娇俏可人，明明是亲生姐妹，一个心思单纯美好，另一个却蛇蝎狠毒。回过视线，牵着手中的小人，缓步前去，园中正开得风姿卓艳的牡丹花逐渐成为了她的背景。

　　踏入八角亭内，随即便是一道娇嫩却又微含抱怨的声音响起：“柳罗姐姐，你可来迟了，方才见你站在院门口，我唤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

　　婆罗走到那张摆放着茶水糕点水果的小客几上缓缓落座，又将慕儿轻轻抱下坐在自己身旁，平淡地应道：“许是我看到满院的雍容的牡丹，有些走神了罢。”

　　听到此话，林紫娴也没有在开口，反而是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林子书坐于一旁开口：“牡丹花期是在四月初才堪堪开放，倒是二妹欢喜牡丹，便苦苦寻了好些法子才使得满院牡丹早早便开了花。”

　　婆罗听罢看了看四周争奇斗艳的满院牡丹景色，颔首：“倒是林二小姐巧手。”

　　一身冰蓝色衣袍，端坐在客几前的李元衡见着满院的牡丹繁华之景，也不由赞道：“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早就听闻林家有个牡丹园，里面牡丹长年不败一派好景色，今日看了这满院景色，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李元衡这番夸赞，林紫娴略显得意，嘴角挽起甜蜜的笑容，这次倒比先前笑的真实动人得多。

　　林子书端了一杯酒敬着李元衡说道：“李兄，倒是上次玄都楼里多谢你相助，使得妹妹得以顺利回家。”

　　当日玄都楼里林家大小姐昏迷后，因着当时门外没有林家马车，李元衡便唤了小厮将自家马车驶前来载了林家兄妹回林府。

　　“举手之劳而已，毕竟玄都楼离府衙那般近，也方便我唤了自家马车过来，林兄倒是客气了。”

　　林子书见李元衡这般磊落大方，心中暗自点头，当初听闻父亲将妹妹紫嫣许给了李家之子，自己甚是不解，如此看来，这公子倒是胸怀坦荡之人，遂也不再一味道谢，毕竟李元衡也快是自家妹夫。

　　“李兄，便唤我子书吧，我们也是同年登科。”林子书说道。

　　李元衡也笑道：“如此，甚好，子书，你便唤我元衡就是，先前在汴京读书，如今在小镇半年甚少出来结交朋友，以后和子书倒是可以多多往来。”

　　林子书想到李元衡和自己一样，也是今年参加春闱，便应道：“那是自然，听闻元衡兄半月后也要参加今年春闱，届时咱们一起上汴京也好有个照应，你说可好？”

　　李元衡随即应道：“甚好。”

　　“哎呀，哥哥，李公子，你们这些事儿以后再聊好不好，咱们今日聚会可是为了赏我的牡丹花的呀。”余音袅袅的声音响起。

　　林子书有些尴尬地看了林紫娴一眼，好似才恍过神来一般笑道：“着实。”

　　“落尽残红始吐艳，佳名唤作百花王，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满院牡丹着实令元衡叹服，百花中之冠，风姿卓越，国色天香啊。”李元衡清亮方正的声音响起，略微有些激昂，看着满院的牡丹娇容，不得不说他即使在汴京也很少看到这般壮丽的景象。

　　“我倒是喜欢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时，青莲居士所写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槛露华浓”此句。见云之灿烂想到了那人衣裳，见牡丹花之艳丽便想到了那人容貌。”林紫娴望着李元衡的侧颜有些醉意醺然。

　　林紫娴初遇李元衡便是那日李元衡在街上淘了一盆极好的魏紫，为了不让那盆魏紫被路人撞坏了，他便亲自用手耐心地护着盆盏，连身后的小厮上前帮忙他都一概拒绝，那般小心翼翼地护着花朵的模样，林紫娴觉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一刻，林紫娴想到的便是假若这男子有了妻子，定是如对那盆呵护至极的魏紫一样对他妻子罢……

　　一直未曾开口的林紫嫣此时微笑轻语：“上次在玄都楼里听闻了柳罗姑娘的那首桃花行和李公子的那首桃花仙，我倒是对桃花心有欢喜，今日听闻李公子对这应景的牡丹颂诗，倒又觉得牡丹也得我心呢。”

　　李元衡笑道：“林大小姐传闻也是出名了才女，在玄都楼里那首小诗寥寥数语便道尽了桃花之漫夭，也是惹人惊叹的，倒是林大小姐可要赋一首好诗来才不负了今日这满院牡丹景色，不负了‘落英’之名啊。”

　　林紫嫣听言，因着这几日婆罗的药而增加些许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浅笑，笑容不达眼底，仅仅客套一笑：“李公子倒是愧赞了。”

　　说完，便转眸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婆罗，眼底这才泛起了一丝笑意和期待：“柳罗姑娘那首桃花行，诗中那般悲戚的情感极震撼我的，今日紫嫣倒有不情之请还想听柳姑娘再吟一首好诗。”

　　婆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当日会写下那首诗，一是当时有些失控，想起了云溪；二是为了打击林紫娴气焰而已。

　　听到林紫嫣的请求，婆罗抬起那双雾霭般的眸子：“今日可要让林大小姐失望，诗词歌赋皆是从心而言，顺情而作，然我对牡丹素来不喜，何来颂意？”

　　此言一落，众人惊诧地望向婆罗，东宋国人人爱牡丹，牡丹被誉为‘国花’，鲜少有人会不喜牡丹。或是受了东唐朝的仪俗，大宋国国风开放，国民皆爱牡丹的雍容典雅，端庄贵气之美，怎这女子却独树一帜不爱牡丹？

　　然而婆罗却没去注意那些向她投来的疑惑诧异的目光，手中动作行云流水，连贯地将桌旁煮茶的道具移开，顺手一抬便将手中酒杯中的酒倒入那小炉上的青铜小樽中。

　　素手再用旁边湿热的帕子将那滚烫的铜樽拿起轻摇了半许，动作清闲随意，不过半晌，便将温好的酒重新倒入杯中，浅饮慢酌。

　　酒香味弥散在牡丹亭内，别有一番香醇潇洒之意，令亭内气氛有些浅醉。

　　随着弥散开来的酒香，婆罗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有个故事叫做《牡丹亭》，故事里有个贫寒书生，梦见在一座种满梅花花园里立着一位佳人，佳人说同他有姻缘之分，从此这书生便经常思念她。”

　　《牡丹亭》？这是什么？众人疑惑。

　　“而又有一个太守之女名唤丽娘，才貌端妍，习读诗书，大家小姐向来温顺，矜持，稳重。一次，她由《诗经·关雎》而在花园伤春寻春，从花园回来后便在睡梦中梦见一书生手持半支垂柳前来求爱，丽娘芳心暗许，两人便在牡丹亭畔幽会。不久，丽娘从此愁闷消瘦，一病不起。她在弥留之际要求母亲将她葬在花园的梅树下，将自己的画像藏在太湖周边的石底下。”

　　婆罗的声音顿了顿，抿了口酒。

　　众人皆专注地听着故事，有些好奇那女子为何会在死后要求葬在梅树下，为何又要讲自己的画像藏在石头底下？

　　见女子顿音，众人疑惑难道这《牡丹亭》的故事如此便完了？还未待他们出口询问，那般漫不经心的声音又响起：“丽娘的父亲升职了，爱女喜欢梅花，便为死去的爱女修建了“梅花庵观”。”

　　“三年后，那书生赴京赶考，借宿在梅花庵观中，无意间在太湖石下拾得了丽娘的画像，发现丽娘就是他梦中的佳人。如此，丽娘也因心系书生，便幽魂后园，与书生再度幽会。两人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书生便掘墓开棺，丽娘起死回生，两人便结为了夫妻。”

　　“而丽娘之父得知葬女坟墓被掘，便告发书生盗墓之罪。书生应试后受丽娘所托，送信于太守传报丽娘还魂的喜讯，可是却被丽娘之父所囚禁。而不久发榜后，书生阶下囚一变而为状元郎，但丽娘之父抵死不承认女儿婚事，强迫两人离异，纠纷闹到皇上面前，皇帝感概二人的旷世奇缘便让二人终成眷属。”

　　众人听完此牡丹亭的故事，有些感概。

　　林子书首先言道：“这《牡丹亭》内书生与丽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柳罗姑娘还不喜这牡丹？”

　　“每次见到牡丹我便想到《牡丹亭》，若是丽娘之父当初在得知丽娘是因为梦中的书生愁闷消瘦之时，帮着丽娘寻找她梦中的书生而不是因为封建礼数而强迫丽娘忘记书生，那么丽娘或许不会愁闷消瘦而死。而后，丽娘和书生已成夫妇，丽娘之父又因封建门第而强加阻挠。若是故事里没有皇上，那么二人面对的一面是世俗孝意，一面又是儿女情肠，若这两面皆不想抛却，可想而知这二人下场必然凄惨。”清淡飘渺的声音响起。

　　婆罗说完抬眸见众人略有沉思的脸，又看向亭外一眼望去满院娇艳雍容的牡丹，轻言道：“牡丹亭毕竟是故事，知晓众人喜欢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故而故事以二人终成眷属为结尾使人流传下来。然而若是故事里没有皇帝，便是另一个悲剧了……”

　　亭里气氛有些低沉，一片静谧，只余婆罗案前那红泥小炉上的青铜樽中咕噜咕噜酒水开了的声音。

　　林紫嫣看向婆罗恣意自然的动作，微微沉迷在她动作间，又有些沉迷于她的故事里。

　　若是当初莲生没死，他道士的身份与自己在一起是不是也终究会被世俗礼教束缚，便如柳罗姑娘口中的这《牡丹亭》，其结局到最后是不是也会是一个悲剧……

　　林紫嫣心口突然一疼，有些喘不过气。

　　婆罗看到林紫嫣的脸色，便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困心之事，眉头微皱，她一个闺中女子即使动情又何至于这般揪心困缠？

　　当日婆罗也细细搜查过她的房间，丝毫未见可疑之物，怎会没有那介引呢……

　　此时见林紫嫣虽然脸色苍白，喘不过气，但却没有发病，便知晓今日定是没有那介引的缘故。若是有了介引，加上林紫嫣身上的迷心咒，此刻只怕又得发病。

　　如此长久下去，林紫嫣一边回忆欢愉之事，一边又回忆痛苦之事，受尽折磨，心跳缓慢终有一日会被缚心窒息而死。

　　林子书和李元衡都看到林紫嫣脸色不好，捂着心口一脸隐忍疼痛的模样，都是一惊。

　　林子书焦急地看了一眼婆罗：“柳罗姑娘，紫嫣她……”

　　婆罗起身，站在林紫嫣客几前，抬手凝结法力按在她的心口处，不多时，见她脸色好转，才缓缓放下手，直视林紫嫣疲惫的容颜，平直道：“你又思困心之事了。”

　　捂着心口的林紫嫣疲惫地朝婆罗笑了一下，虚弱地开口：“婆罗姑娘你可知这困心之事，由不得我不想便不想的，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没了这困心之事，我活着有什么意义，让我忘却，谈何容易……”

　　婆罗站立一旁，没有开口，望着林紫嫣的眼神飘渺不定。

　　李元衡在一旁困惑地看着这一幕，他也隐隐明白了，这林家大小姐林紫嫣恐怕是有心仪之人的，想来这困心之事便是情意之事吧……

　　林紫娴听完此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不知廉耻，还好意思说没了那困心之事便没了活下去的意义，勾引道士，视世俗礼教为不顾，这些廉耻之事，她这个表面温雅端庄的姐姐可都是做了！
　　她要不是为了林家的面子，为了自己的婚事，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自己有个这样的姐姐，林紫娴早就将此事宣扬出去了。

　　法湛依旧是端坐在自己的桌案前，笔直的身姿，平静的面容，眼中含有包揽万物的宽和淡然。

　　林子书脸上泛起焦急疑惑的表情，问道：“妹妹，何事让你困心如此？为何会如此放心不下？”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林紫嫣疲倦地闭上眼，依偎在身后丫鬟的怀中，嘴角轻动却没有言语。

　　林子书没听到答案，有些疑惑地看向婆罗，见婆罗貌似忽视了自己的目光又转向了林紫嫣身后的丫鬟婵玉。

　　婵玉被大少爷这般疑惑地盯着有些难受尴尬，便小声说道：“少爷还是直接问小姐吧，奴婢不知。”

　　“扶你家小姐回房间，熬一碗药给她。”婆罗对着林紫嫣身后的丫鬟说道。

　　婵玉看着自家小姐脸色这般苍白有些担心，又想到大少爷刚刚的逼问连忙点头离开这是非之地。

　　婆罗跟在后面，看了看满院的牡丹和那被撩起翩飞的帘幔，抱起慕儿缓步走出了院子。

　　“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情深。”法湛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嘴角轻动，口中低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