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38、药方 闺怨情诗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婆罗放下手中的羊毫笔，转身走向床边已经蒙蒙睁眼的孩童，望着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喜爱宽慰，慕儿的眼睛最肖似云溪。

　　门外轻叩的声音响起，比较低微清脆的声音响起：“姑娘，可起来了？”

　　声音微扬，平淡无波：“你进来吧。”

　　一阵衣裳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淡粉色丫鬟打扮的婵丝端着洗漱之物缓步走进。在看到婆罗站在床沿边给床上孩童穿衣之时，便默默候在一旁。等到婆罗给孩童穿戴得差不多的时候，便端着铜盆上前：“姑娘，请。”

　　婆罗转身，取下搭在盆沿处的锦帕在盆里汲了汲水，又仔细给慕儿擦了脸，见慕儿看着倒是新鲜了些，才缓身放下帕子再汲水自己揩脸。

　　婵丝有些痴呆地望着眼前举帕的女子，她一直以为自家的大小姐便是世间少有的不可与世间凡俗女子相提并论的美女，可是这几日伺候了这位柳罗姑娘，才晓得原来世间竟然有比自己小姐长得更好看更让人羡慕钦佩的人。

　　一袭浅青色的裙衫，用暗线勾勒的精致暗纹花边显得柳罗姑娘内敛清冷豪不张扬，柳罗姑娘的气质和大小姐有点相似，都是温和的人。

　　可婵丝觉得婆罗姑娘又比大小姐冷漠许多，没有人间女子常有的气息，倒似好看的让人敬仰的仙子一样。

　　婵丝晃了晃头，转身将洗漱工具交给身后的小丫头，转眼便见桌案上不规整的物什，便缓步移去收拾桌案。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忍不住读了出来，婵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看不远处的婆罗姑娘，暗恼自己真是太失礼了。

　　婵丝原本是大小姐身边从小一起长大伺候的丫鬟，管理着大小姐的书房笔墨的，因此也是读了些书懂些诗词，看到桌案上的这诗，想到那日玄都楼里柳罗姑娘的那首《桃花行》，她便心有好奇朗声读了出来。

　　婆罗倒似没有听到刚才的颂吟，也没看到对面一脸尴尬的婵丝，脸上依旧淡定无波，冷淡地开口：“你家大小姐近日如何？”

　　婵丝赶紧将手中的卷张放于一侧，收拾好桌案上的笔墨，垂首敛眉应道：“大小姐自前日从玄都楼归来后，便一直昏迷着，昨日才醒了，依旧说心口疼，却忘记了玄都楼里发病的事儿。”

　　末了，婵丝补充道：“大小姐每次发病后都是昏迷，只是现在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也常常按着心口说疼。”

　　婆罗没有多少意外，抱起慕儿缓步走向门口道：“你拿着桌案上那张墨卷，和我一起到你家大小姐那儿去。”

　　婵丝诧异地看着自己刚刚卷好放于桌案上一侧的墨卷，她知晓这诗写的是情。

　　只是……大小姐……

　　也不知道大小姐看了这诗会不会加剧了相思从而加深了病情，转念又想到小姐昏迷后时而落泪时而说胡话，都是柳罗姑娘亲自照顾的，小姐这才逐渐稳定下来。老爷和大公子对婆罗姑娘叹服地不得了，特意让自己来伺候柳罗姑娘生怕怠慢了，可见柳罗姑娘是会医术的，或许她真能救好自家小姐呢！思及此，婵丝连忙带好墨卷跟随其后，走向大小姐的住处。

　　刚到嫣然院的主院，便听到里面略有些喧哗的声音，婵丝抬步上前，便见小姐房间里老爷、大公子还有昨日上门来被老爷大公子奉为上宾的法湛大师皆在，婵丝有些疑惑。

　　婆罗自然也看到了屋内众人，却没有停滞脚步，抱着慕儿极其淡定地走了进去。

　　林子书最先看到婆罗的身影，急忙上前迎接：“柳姑娘，你来了。”

　　婆罗点了点头，看向榻上持着一本书卷的林紫嫣，双目清亮，修眉端鼻，整个人清素如九秋之菊，秀美柔和如玉，只是肤色极其不正常的苍白。

　　林紫嫣也看到了婆罗，连忙起身微笑，呢喃软语的声音响起：“柳姑娘，快坐，可吃了早膳？”

　　林紫嫣看向婆罗身后的婵丝。

　　婵丝连忙应道：“还没有，柳罗姑娘起来了便直接赶过来了。”

　　林紫嫣一听，颦眉道：“怎的不先吃了早膳再过来。”

　　婵丝有些惭愧地低了头，柳罗姑娘说过来，自己自然也就跟着赶过过了，毕竟担心着自家小姐的病为重。

　　婆罗接口：“无碍，等会儿无妨，是我要先过来将药方给你了来。”

　　婆罗从婵丝手中拿出那张墨卷递给了自己面前的林紫嫣。

　　林紫嫣接过，打开墨卷一视，原本捧着的佛经便直接从手中脱落。那双清和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那张墨卷，原本明亮如水的眸瞳变得有些灰暗。

　　林员外和林子书看着林紫嫣这般模样，皆是一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紫嫣手中的墨卷。

　　林子书上前抽出林紫嫣手中的纸张，这一看，他便有些诧异：“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林员外有些疑惑地看向儿子，年迈苍老的脸上皱纹凝结到了一处：“子书，这是药方吗？这不是首诗么。”

　　林员外有些狐疑地看向站立于一旁默不作声的婆罗，心中疑惑，前日和昨日这姑娘救紫嫣的情形自己也瞧见了，看到紫嫣后来虽然昏迷着也没有再哭闹说胡话，还以为这个姑娘真能救自家女儿，可是今日便拿出这么古怪的药方，让他有些迷糊了。

　　林员外打岔道：“自从与夫君离别之后，思忿之情绪日渐加深，这短短的信笺，无法写尽我要倾诉的思情。信中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我的相思之苦，希望夫君仔细阅读，明白此情。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相约，你最迟于仲夏樱桃红熟之时回家。我日日盼，夜夜想，已经到了秋天，连菊花都开放了，为什么还没有你回来的音信呢这分明就是一首闺怨情诗啊，这和嫣儿的病有……”

　　声音一顿，相思？！

　　林员外双目圆瞪看向自己疼爱的大女儿，难道……

　　难道嫣儿还没忘记那个道士吗！想到这儿，林员外只觉得心中难言的一把火，可是看到大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的那些火气顿时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是当初……

　　林子书也有些疑惑地拿着墨卷再念了一遍，直到念到第三遍顿时会意了：“相思-相思子、意已-薏苡、白纸-白芷、苦参商-苦参、檀郎读-狼毒，当归-当归，远至-远志，樱桃、菊花、回乡-茴香，这诗里之词有十位之多的药材啊，这诗，这诗……”

　　林子书的声音微顿，随即又响起：“这首诗表面是描写了相思之意的闺情诗，可是里面却满含药材，着实是一副别出心裁的良方啊！”

　　林子书有些激动地望向不远处的婆罗，难得平日里一向重规矩木讷刻板的脸上显了些赞叹。

　　婆罗却没有看向那脸色古怪的林员外和满是赞赏之色的林子书，她定定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端坐的那一抹锦白圣裟，在看到他早已明晰了然的眼神之后，不知为何，她便皱了皱眉头。

　　想到玄都阁里那首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桃花行》，婆罗便心有疑惑，他怎么会写出自己所作的诗，且还一字不差……

　　不过这和尚此刻肯定在疑惑明明就是妖物所作的迷心咒，怎么会有药方吧，或许在他看到林紫嫣看了这药方之后忽变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这林紫嫣是为情所困……

　　其实婆罗这首诗正好引起了林紫嫣身上迷心咒里的诱因，就是她心中所困之事，诗中的那十位药物又其实也是舒心之药。

　　也没有再去管那个装模作样的和尚，她收回目光扫向床边失魂落魄的林紫嫣，轻言道：“心病需要心药医，大家都懂的道理，林大小姐想必也是知晓一二的。”顿了一下，看到众人皆望着自己，便又开口：“想必你们也从别人口里也得知你家小姐身中迷心咒了，这虽然是妖物所为，但也得是中咒者自己心内有事所困，故而须得林大小姐自己慢慢打开心结，否则无药可解。”

　　林员外听到婆罗口所提迷心咒，脸上诧异之色，竟然和法湛大师跟所说的一模一样！

　　如此，林员外对着这年纪极轻，气质却沉稳有度的女子隐隐信服，暗自点头，自己府里有了法湛大师和这位姑娘，什么妖魔鬼怪，看谁再敢来害他的嫣儿！

　　林紫嫣此时也已是回神，将掉落在膝上的书捡了起来，看到婆罗那双洞悉世事却淡然平静眼睛，她突然有些觉得此女子定然有过与自己一样有过那刻骨铭心之人，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知晓自己心事……

　　林紫嫣恢复了温婉的笑容，仿佛刚刚那般失落痛情之人不是她，起身抬步上前牵起婆罗的手道：“婆罗姑娘真是玲珑剔透之人，竟将药方做成了这首诗，让紫嫣觉得耳目一新，难怪能作出《桃花行》那般绝世动情的诗作。”

　　“你没吃早膳便早早过来送药方了，或也饿了，我也还未曾吃呢，咱们便一同吃饭吧。”林紫嫣轻声道。

　　另外一旁三人听闻婆罗和林紫嫣要吃早膳，便也知林紫嫣无事，况且又有柳姑娘照料着，林员外和林子书心里也略微安稳，便齐齐退出。

　　林员外拉着法湛一脸愁容：“大师所说的妖气，您可看出了什么？”

　　闻言，婆罗原本跟随着林紫嫣的步子也顿了顿，转身看向那一袭白袍。

　　却不想法湛摇了摇头，声音稍显诧异：“前日贫僧恰好听闻玄都楼里之事，故而昨日便到府上一探究竟。因为这迷心咒虽说是妖物所下之咒，但也需有下咒之人的介引才可。今日知晓林姑娘已醒，所以贫僧便早早来此探寻。然，贫僧寻遍了这房中，却未曾见到任何有疑之物。”

　　林员外听完，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法湛不慌不急安慰道：“林施主勿急，贫僧已然答应施主居住于林府数日，定然不会再让妖物再作怪的，且林姑娘的病也有柳罗姑娘的相助，林姑娘的病也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听到这话，林员外心里便稍稍安稳，连忙做了一个辑谢道：“那就麻烦法湛大师了，听闻大师且是金山寺里法海大师的师弟，连当今天子都颇为看重的。大师如此说来，我也就稍稍安心了，我这大女儿就麻烦法湛大师和柳罗姑娘了。”说完便也朝婆罗方向做了个揖。

　　婆罗望向法湛，虽然知道这和尚是金山寺出来的，却此刻才晓得在无音城便开始纠缠的他竟然是法海的师弟。

　　难怪这林家对他这般客气，听说金山寺是东宋朝世代一直供奉的佛寺，地位崇高，况且金山寺的法海倒是有名得很，想来这法海的师弟地位自然也是非同一般了。

　　呵呵…

　　难怪这么难缠…

　　当年法海追缠白蛇追了那么多年，最后白蛇不得善终。自己遇到这法海的师弟，倒是极得法海真传，被他从无音城追到姻缘镇，就是不知道他能追着自己多久，结果是你赢还是我胜尚未得知呢！

　　她可不会像白素贞那般委曲求全，柔慈心肠！

　　婆罗唇角微勾，抱着慕儿跟着前面的林紫嫣缓步走向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