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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斗诗(下) 呕血之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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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阁内二楼小角
法湛案前一张洁白的宣纸用白玉镇纸压着,他无奈微皱眉头提笔挥就。
刚落下一个‘桃’字便眉头深锁,法湛只觉胸口蓦然抽痛,眼前浮现了一个个呕血之字,点点红猩刺痛了他的眼。
此时已然容不得他再多思,手中之笔便似被魔怔般在纸上簌簌而落。
“木诚兄,你为何如此……?”
“让厚德见笑了,为兄实对这缤纷、柳罗、玄临三人诗作心生佩服,此时等待他们的又一佳作,此等心情有些澎湃。”长衫书生,面容有些期待紧张,身体微微僵硬,双眼直直地看向从楼上下来端着托盘的小童子。
见到童子将手中托盘放于阁台上的那张桌子上,底下众人皆是敛声屏气,一副期待地望着阁台。
蓝衫儒生笑了笑,双眼清亮也带着期许,将手里的纸卷打开,看到上面的那古韵好看的字体,便知是刚才做了那‘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柳罗所书。
待他看完这整首词,脸色突然一僵,上翘的嘴角瞬间凝固。
底下众人见其久久不闻其声,顿时发出些许躁意,连连催促。
“子安兄,你这是如何了?快念出来啊。”
“对对对,子安兄,你别这般卖关子了,我都快捉急死了。”
“子安兄,子安兄……”
刘子安这才被底下的呼唤喊回了神,拿着纸卷的双手微微颤抖。
“ 《桃花行》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装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黄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任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刘子安口中最后一字落下,底下早已鸦雀无声,有些伤春悲秋多情之人,早已是泣不成声。
没有称赞之词,众人只觉心口被一石压抑,有声而言不尽,只悄悄抬手揩泪。
这诗明明带着桃花的娇艳灼灼,可是和着那帘中瘦人竟然显得那般悲伤悲情,将帘中人的悲情表现得无比痛苦郁结。从花人相映到花人交融,随之一句一句场景变幻而情意递增含蓄却又那般直接抒出了这浓浓伤情之意。
前番之景如此对比鲜明,那桃花盛开,帘内之人却晨妆懒,比那桃花瘦,无限凄苦。帘外桃花帘内人,仅仅只一帘之隔,隔帘春天之息已被春风吹透,帘内却没有丝毫春天之息,独留下一帘凄冷。
后番又将情寄于花,却见花溅泪,见月伤怀,其人阴郁缠绵凄苦,内心之忧伤凄凉无言,其泪不是红泪,而是泣血之泪啊!
通篇之诗触景生情,感情浓郁,读来行云流水,却又肝肠寸断,柔肠百转,凄苦感人……
林紫娴此时双目闪烁不定,望向对面一脸平静无痕的婆罗,心中早已是涌起万般悔意,早知如此,自己便不以玄都阁内的规矩以胁她作诗了。
李元衡向来凛然明亮的眼中透出丝丝愁怅看向对面女子,只觉她身负重重故事,否则又如何能一脸水波不兴,平静如斯地写下这桃花行,写下这泣血泪!
婆罗自己也不知为何今日会这此写下这首诗,望着众人掩面而泣的样子,平静无波的心绪其实早已涌起万般思绪,滋味不明。
提笔之时眼前便浮现云溪站在兰若观后院那桃花林间,她在木屋里堪堪睡醒,迷糊地透过垂地帘蔓偷看他的画面。站在桃花间的他也似有感应,回眸看向帘中的自己,目光飘渺专注,帘外桃花与他一派和谐安宁,然而那一帘却堪堪挡住了她探视的目光。
若干年后,她再次堪堪醒来,迷糊睁眼,帘外却再也没了那道银白色身影,那淡淡微笑眼含宠溺人早已消失,唯留下一室清冷恍如梦……
看着众人一面叹息,刘子安也将心口那坠坠忧郁的感伤驱了些,拿起手边另一幅纸卷,首先看的自然是署名:“众位兄台,可别再沉浸于《桃花行》了,柳罗之诗固然悲戚感人,可如今春光大好,我们也不可一固伤春悲情,且先让我们看看这玄……”
然而,刘子安话音未完,便猝然而顿。
众人不解地望向阁台之上的刘子安,稍稍平复了由《桃花行》而生的伤感,问道:“子安兄如何了?”
“今日子安兄没有往日干脆,总是吊足了我们胃口”
刘子安神色怪异,实在弄不懂这番情况是如何。听到下面的催促,只得将疑惑说了出来:“这玄临的诗与那桃花行竟一模一样……”
这般言语一起,底下之人便闹腾开了,纷纷上前来看刘子安手中的两张宣纸。
果然,这两张宣纸上虽是署名不一样,但其内容却是一模一样!
早在刘子安念出柳罗之诗第一个字的时候,法湛的手便狠狠一颤,心口刺痛,眼眸深深。
那呕血之作是那女子所书……
可是,为何他会无缘无故看到那沾血的诗作,为何他会抑制不住直接将这首桃花行默下来,为何他能感受到那虚空之人满身的孤寂凄苦和情伤无奈……
“嗡(ong)嘛(ma)呢(ni)呗(bei)咪(mei)吽(hong),嗡嘛呢呗咪吽……”随着大明咒念起,法湛这才觉得灵台清明些,方才萦绕在他心间那些怪异逐渐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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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哄闹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后便是一阵繁乱的脚步声和恐惶的惊呼声。
婆罗眼中的波澜早已恢复如常,定定地看向隔壁越围越多的人群。然后,抱着慕儿毫不犹豫起身,缓步而去。
林紫娴眼角一跳,看到婆罗远去的背影,连忙对李元衡说道:“李公子,隔壁也不知怎么了,柳姐姐这般莽撞前去,可会得罪了主人家?”
李元衡早已起身,听完林紫娴的话,急忙移步过去,心中有些担心那女子冲撞了他人。
林紫娴看着疾步前去的背影,脸上笑越发甜美,嘴角的唇线微微上翘,眸光凝视着不远处的屏风,眸光逐渐加深。
不出所料,今日之后,李元衡便是她的了!
隔间四周围着众多人,隐约有人焦急地唤道:“小姐,小姐……”
婆罗抬眼便见阁里的桌椅四处翻落,杯盏破碎一地。一个身穿湖绿色丫鬟打扮的女子焦急地拉扯着站在中间衣裳发髻皆有些凌乱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精细,身材瘦弱,纤腰一束,五官玲珑精美,却倦容苍白,原本大气别致的妆容此刻却被凌乱不堪,看得出她是一个大家小姐。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快停下,快停下。”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妹妹……”另一道男子声音也极其焦急和慌乱。
中间那凌乱奔走的女子捂着头,不断地碰撞这四处的桌椅。脸上极其痛苦,口中隐约听见几声浅声呢喃,眉宇间时而欢愉展颜,时而痛苦扭曲,不少人扶着她以恐她不慎跌倒,可是一碰到女子的身体,那女子便不断地颤栗和恐惧,疯狂地袭击身边的人。
周围的人皆一脸惊奇,再看到周围的丫鬟少爷的,便晓得这发疯的女子是谁了。
“她就是林家大小姐啊。”一个穿着襦衫的男子扯着旁边白衫男子低声耳语。
“啊?不会吧,林家大小姐那可是有名的才女,好几次听闻她流传出来的诗词著作,必是那空谷幽兰,惠心灵雅之人,我还甚是仰慕的。”绿衣男子一脸不信地回驳。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不信,我可是见过林家大小姐的风姿的,前几年的诗会,林家大小姐曾陪着林家大公子一起出席过的。你看,旁边那不正是林家大公子吗?”襦衫男子有些气愤地说道。
绿衣男子侧目一视,果然见前面正一脸焦急的男子正是林家大公子,也信了身旁友人的话,一脸诧异,那中间发疯的女人不就是有名的才女林家大小姐吗?
这……
“你们俩,快看!地上那残卷上写的名字,不正是刚刚我们寻的落英吗?”一人指着地上被打翻的紫檀木盘子中的残卷纸张,诧异道。
这道洪亮的声音顿时引得大家全部侧目于地上被水打湿了一半的宣纸,而那张宣纸的右下方署名还未曾被沾湿,明晰的两个字“落英”使得众人惊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