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35、斗诗（中） 玄临，他十

　　也不去看对面二人的表情，婆罗左手抱着慕儿在怀，右手提笔，一气呵成，别样好看的古韵字体便跃于纸上。

　　李元衡一讶，原来对面女子名叫柳罗，倒是有些单薄的名字，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女子端坐而写的宣纸上，一看那别样古意的字体心中便隐隐觉得这女子必然有谢道韫之才的，果然，待女子放笔之时，他脸上一番惊讶。

　　林紫娴原本是准备看青衣女子笑话的，她料想对方不是名门仕女，不是名门仕女便不会有知识文才高的儒师相教导，即便你会识文断字，对于这般高雅的诗会即兴作诗文也是望尘莫及的，在对方准备拒绝之时，她是更加肯定的。

　　原本窃窃冷笑的她，此刻看到李元衡脸上一脸惊讶之色，心中便更加不安了。

　　她正准备凑过去一看的时候，对方竟然将宣纸对折搁在那紫檀盘子里了，她眼中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被人端下去的那紫檀盘子，暗自告诫自己不要这般沉不住气。

　　楼下那蓝衣男子见又有伺人端了碟子过来，连忙移步迎接，见那紫檀木盘里是从二楼递下来的，约有十几张折叠着而掩的宣纸，有些期待，今日这玄都楼里好文墨这般耳目一新倒是往年难得，隐隐期待着再遇几幅好文墨。

　　他先打开了最左边一张，一看暗自点头，这首诗倒是不错，也能称之为上品，便随口念道：“小桃西望那人家，出树香梢几树花。只恐东风能做恶，乱红如雨坠窗纱。”

　　话音刚落，众人便谈论起这般爱花恐花落的心绪倒是和木诚兄刚刚那般惜花之情倒相似，两首诗不分上下了。

　　“呀，这是林府二小姐紫娴小姐所做啊。”台上传来惊讶的声音。

　　听着底下众人的谈论，林紫娴眸中一抹得意，脸上自然地显现出自信。

　　可是这般自信的颜色没有等到多久，便听到一声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声音：“难怪的，林家大小姐那般出众文采，这林二小姐若是不及姐姐半分也着实说不过去，是不。”

　　有人附和道：“着实，着实，比起林二小姐做的这首，我还是喜欢“落英”那首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流莺应见落，舞蝶未知空。卓然将桃花之景写于眼前，花堪折直须折的爽悦欢愉之景，而不是这担惊受怕之情，春去花落是必然，何必如此之担忧悲伤。”

　　听了这番言语，有些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道：“倒是，子詹兄说的甚是有理，又且这首诗好是好，倒还是刚刚的木诚兄的诗的惋惜伤春之情更上一层。”

　　“然然然，这诗倒是落了下层。”

　　“唉，也不知那落英为何人。”

　　众人有惋惜了一番不知那落英是何人，又猜测一番若是林家大小姐在此是怎样的风华会做出怎样好的诗文来。

　　还未等众人稍稍平息，阁台上的的声音带着亢然兴奋响起：“桃花谷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花魂酿就桃花酒，君识花香皆有缘。美酒消愁愁不见，醉卧花下枕安然。花中不见日月短，岂料世上已千年。不入浊世凡尘染，情愿枝头做花仙。”

　　这下阁台之下的众人沸腾了一番，这诗尽有大家隐士风范，孤高不羁，宁做那枝头仙也不染俗尘，着实有一番清高才情和仙人一般的悠然自得。

　　“这是谁做的，这般有才之人定然心怀淡泊，心境悠远，定然是有名大儒所做吧。”

　　“咦，这人署名竟然是“缤纷”，着实奇矣。”阁台上疑惑地声音传来。

　　底下众人一愣，有些不可置信，这般诗词出现，竟然用了虚名，都不愿博个好名声，着实似诗中那般淡远自在不拘世俗啊。

　　婆罗也难得地抬眸看向一旁端坐脸上平静的情绪丝毫不为楼下那些赞赏感叹而动的男子，略微有些诧异。

　　李元衡看到婆罗注视的目光，转头一笑：“我平生志愿本是寻一处山水清秀之地血陶公采菊东篱下，任夕阳西下。”

　　婆罗收回目光：“若真有心，随处便是安逸之地，此处便是，闹市亦是，朝野更是。”

　　李元衡听罢，神色一愣随即也叹道：“姑娘所言也有理，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般利益所累的俗世却难有净地。”

　　婆罗却没有开口了，眼前飘过九百年来在俗世行走遇到的这形形色色，乐此不疲的人前赴后继为了各自利益而变得残忍丑陋的面容，她早已冷眼而视，司空见惯。

　　思绪回神，眼前那一脸干净正气拥有陶公之愿的男子，她莫名地想笑。

　　世上哪儿真的有一片净土？

　　李元衡见婆罗没有说话，也收了言语，看向楼下，脑中回想起她说的话，也不知为何总感觉有其他意思，只是自己愚钝参测不透。

　　此时那阵阵热议的已经随着阁台上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随着一字一字地念出，众人心中早已是沉入重重回忆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便从这句，得以窥见其佳人胜似桃花之娇艳美貌，‘桃花依旧笑春风’便又从这句，始觉那桃花依旧，而佳人不在，愈感愈异，愈感愈续，愈感愈同，便是只想到这句，就越发加剧惆怅与寂寞，只余下回忆在心头，怅然啊！

　　“署名是‘柳罗’，可是逸风亦是不曾见过。这般惆怅之诗，窥字而知此人定是心有千千情才道出这般哀愁多情忧伤之词啊。”

　　见不少人在寻找柳罗，一旁的林紫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姑娘这诗，倒应该是男子所作矣……”李元衡疑惑。

　　“然，不是我作。”婆罗应道，没有多余羞赧的神色。

　　林紫娴这才又恢复明艳灵动之色：“阁里虽说每人须得赋诗舞墨，却是两者中只要有一便可过，柳姐姐莫担心，即使吟不出诗，便是靠着那一手字便也可以走出这玄都阁的，。”

　　林紫娴暗道刚才自己竟有些失策，此时也得熄掉对方再次出风头的念头。

　　婆罗没有注意到茶几对面的两望向她脸上说不出来的神色，她微微垂眸，眼神定定看着前方，只有眼角透出抹许思念。

　　这诗是云溪出游所作，自己偶然从书房内翻到……

　　楼下这柳罗之声已退却很多，阁台上那蓝衣长衫男子已然又念上了一首：“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屋内众人凝神聚耳，听罢这首诗，彼此起伏的赞叹声：“短短四句，似乎没有什么深奥，奇警的地方，但细细读之，又觉这诗平淡自然，却又意境深邃，富于情趣得很。”

　　“然，这诗字面是纪事写景，实际却感情思绪共存之，愁绪满怀的叹逝之情，突变至惊异欣喜，以至心花怒放。且这‘人间’二字，更给人一种另一番世界，只觉得特殊得紧。”一旁刚开始被众人吹捧的木诚兄则一脸钦佩地应和道。

　　“听木诚兄这般讲来，厚德也认为此诗妙哉！”

　　蓝衫书生念出了署名：“此诗乃玄临所做。”

　　阁内众人皆是一脸懵态，今日这出彩的几首诗作之者倒竟然齐齐不熟悉。开始有个‘落英’，后来出来个‘缤纷’，再然后又一个‘柳罗’，最后还来一个‘玄临’，这四人是何人，众人皆是一脸有趣地四处探看，希望能见上一面，好好结交一番。

　　然而，看到众人的脸上一派失望之色便知晓，没有任何结果。

　　阁台上的男子将所有诗词念完之后，便道：“玄都阁向来是被评为前三首诗词的人，须得再作一首诗才能作罢，众位今日可想好推选好哪三位没？”

　　楼下一派热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而二楼雅间内角落处周围围着纱幔的雅阁内，一女子正微微咳嗽着，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帮忙递茶送水。

　　“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婵虹一脸关切。

　　“无碍的，今日难得出来，便再看看吧。”女子脸色有些苍白，娇喘着说道。

　　“可是……”

　　“没有可是，今日倒是奇怪，自我用了落英后，竟有人随我用了缤纷，其后两位，这般才华，我倒是少在姻缘镇听闻，倒是有些期待这接下来三首的。”女子本是坐得笔直的身体，因为心口发慌的缘故，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便也只能倚靠在椅子上。

　　杨紫嫣摇头苦笑，她向来恪守闺秀风范，倒少有这般坐没坐相的时候，若是底下之人发现这般模样的人是刚才众人追捧的落英，恐是得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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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纱幔旁边的雅间便是一袭白锦袈裟，划着佩珠端坐的一个和尚，不是别人，这人正是法湛。

　　法湛随着婆罗来姻缘镇上已近一年，每日卜算，然不知为何，卜那女子的位象时时不准，故而寻不得她踪迹，而今日这卦象便是这玄都阁。

　　法湛却依旧一大早便来玄都阁内，不管今日是不是得以见到柳姑娘，他也不敢放任这难得的一次卦象，也不知这一年以来，柳姑娘是否又枉造杀孽……

　　一旁侍候的童子将笔墨纸砚置于桌前，碍于玄都阁的规矩，法湛只得挥笔而就，便将那首《山寺桃花》临摹于纸，落名处一顿便挥笔——玄临。

　　玄临，他十岁之前所用之俗名。

　　听到楼下不断响起的喝彩声，他依旧淡定入坐默念经法，然而当他听到‘柳罗’之名后，掐着佛珠的手一顿，目光幽幽看向下方。

　　“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是有人为她所作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