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33、分布 聘礼

　　小灵儿疾步上前，看到站在那匹银丝罗前面的客人，一直微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为难。

　　“小童，我要这一整匹银丝罗。”

　　话音刚落，周围正在选购的人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诧异地望向说话的左角落处，却没有人听出那道温和声音里努力压下的一些异样。

　　“这，这，姐姐要不你重新选一匹吧，我看那银丝绸也不错的，要不你选这个？”小心翼翼略带试探的口气问道。

　　小灵儿此时倒真有些拿不准这客人的心思了，这姑娘身上所穿的布料说不出名字，看着倒也就是平常的绫布，外面有一层薄纱，薄纱好像也不知所名。反正他实在是看不出这客人是能买下那一大匹银丝罗的主儿，况且，那匹银丝罗布掌柜的从没有说要卖的。

　　婆罗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地看着对面欲言又止的小童，正在准备出口询问的时候，内堂走出了一个约四十来岁身着紫绡翠纹裙的妇人。

　　从白皙姣好的姿容气质上来看这妇人也是不俗于普通妇人，应该是注意到了被众人注视的婆罗，堆砌着微笑急忙走了过来。

　　巧姐在走过来的几步路上说笑间便眼光火辣地打量了一番说要买那一整匹银丝罗的女子，这一番打量得出来的信息却让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不是说那女子是多么拮据之人，相反，那女子身上穿着低调不俗。

　　素青色的广袖软烟罗裳，腰间系的一根银丝罗缎带，缎带上隐约有浅色银丝线刺的蜀绣，身披淡浅色的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着实一副好相貌也着实有一身不俗的装扮。

　　就凭着那女子怀中孩童身上所穿的便是一身古制银丝罗的成衣，便知这女子说要买银丝罗的话不为大话。

　　广袖软烟罗裳在前朝就失传了，衣裳上隐约可见的苏绣暗纹正是天下第一绣师裘娘的独门绣技，况且那翠水薄烟纱的颜色也不是一般人能染出来的。

　　更让她惊讶的是女子怀中那小孩童的一身银丝罗成衣更是难得，外表看上似绫似锦，然而细看里面的一根根银丝和冰蚕丝便知其是古制的银丝罗，听闻古制银丝罗的手艺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因为冰蚕丝难得……

　　巧姐心知眼前这人定然不是一般的贵客，只是心中暗暗奇怪镇上什么时候来了个这般不俗的人物，自然这些好奇巧姐没有表现出来，一脸的热情和气地走到婆罗面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这银丝罗是他人拿来裁剪缝制的，我们可卖不了。要不，您选选其他布匹？我们店才到了另外一种霞影纱，银红色的也着实好看，你看如何？”

　　听到对面的话，婆罗心中微微叹息，这银丝罗极少见，且是这么大的一整匹，也不知又要多久才可碰到，但是仍然微笑着摇头礼貌地拒绝了对面妇人口中的霞影纱。

　　给慕儿所做的衣裳皆是银丝罗，自己腰间系的银色半月暗纹丝带也正是银丝罗，她对银丝罗的执念仅仅是因为那人喜着银丝罗制的长衫……

　　正在婆罗抱着慕儿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拦住了她的脚步：“且分一半予她！”

　　婆罗看向进门而来的那霜色锦袍的男子，正是晨间在杨婆子的小摊处所遇。

　　此刻他高挑秀雅的身影正堪堪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明亮，目光正气柔和，

　　还没等婆罗开口，内堂布帘之后又一个身着秋香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的女子走出，少女十四五岁，面容柔美灵动，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李公子，这银丝罗听说是汴京内务府里拨给尚书府的，后又由尚书府专门送到姻缘镇李府作公子聘娶我姐姐的聘礼，怎可如此轻易转送于人？呃，不是说不能送人，只是……这难免会拂了尚书府的面子呀，还请公子慎重。”

　　这一番话说得紫衣男子驻目而视，见到那亭亭玉立于一旁柔美灵动的人，他也不感到陌生，便也笑道：“无碍的，那是大伯父送给我的，我便有权做主，一家人也不拘于这些小事。况且这般大一匹银丝罗，分与这位姑娘一半也可。”

　　李元衡说完便又回眸注视婆罗，对她，自己有一丝好奇，竟有想与她结识的冲动。

　　李元衡自小饱读诗书，深受贵族教育，自然不是对婆罗有什么涟漪不堪的想法，只是他从未碰到过这般淡定自若的女子，刚刚在街上她的胆识堪比男儿，令他钦佩。

　　这女子连番两次的动作都使得那几个大汉心有忌惮，仔细想来李元衡便想通这女子或是身怀异术武技故而才敢出身面不改色。

　　想到这，李元衡就不由地暗恼自己刚刚竟然还那般一本正经地教育于她，且她极有礼貌地没有打断自己，一副虚心受教地点头，现在想起来他耳后便隐隐发烫。

　　“可是……”

　　没等那秋香色花襦裙的女子再开口，婆罗便应道：“不用了，多谢。”

　　既然是聘礼，送到这陈记布庄来，定是要做成婚用之物的，婆罗肯定不会取了他人婚用之物。其二，她与这男子素未相识，两人接触也不过早上匆匆一面，这男子又凭何让出这聘礼贵重之物。

　　店内众人早就默默关注着这边角落里的几人了，听到那匹夺人眼球的银丝罗竟然是汴京送到县令家长公子作聘礼的，众人惊诧不定。随后听到那挺秀清明的男子说汴京尚书府是他大伯父，大家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李县令上任也不到半年，先前大家都还不知晓这李县令的背景，想不到竟是和汴京尚书府扯上的关系的，这一下可把众人唬住了，只是这李县令为何才来这姻缘镇不到一年便与一个员外家的千金连了姻呢？

　　只听到周围不知何人再偷偷指点着那秋香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的少女：“与李家结亲的便是林家大小姐，店里这少女是大小姐的妹妹林家二小姐。”

　　“我可听说了，林李两家的婚事好像是靠着林老爷的人情许的，听说林家祖上曾经也是做官的，倒是帮过李家一个大忙，李家为了还人情就许了两家的姻亲。”

　　……

　　巧姐佯装没听到周围小声的议论，只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裳，余光扫过前面那李家公子和林家小姐、婆罗，最后定格在墙上那匹银丝罗，心中有些懊悔。

　　她要是早知道今天会岔出这么一件事儿来，在当初县令夫人派人将银丝罗拿过来让做喜物之时，自己就手脚麻利地赶紧做了，也不用担心布子起了褶皱，挂在外面，引得如今这般尴尬。

　　婆罗没有再开口，抱着慕儿转身便准备往外走。

　　才走出门口不到两步，身后两道人影便跟随而至，霜色身影自然是随着婆罗而至的，而那道秋香色身影则是随着霜色身影而来。

　　“李公子，玄都楼里今日开了新的诗会，早有听闻公子才高八斗，极善吟诗作对的，可有兴趣同共赴那玄都楼作乐之？对了，今日家姐早早便去了玄都楼，我有点担心姐姐的身子……”黄鹂鸟般清脆的声音此时带了些担忧。

　　林紫娴侧目看向一旁的婆罗复又开口：“今日见得柳姐姐长得如此脱俗的，想必文采也是卓尔不凡的，何不一起去那玄都楼看看？”

　　原本根本就没有丝毫逗留之意的婆罗，听完此话，脚步却是蓦然一顿，清浅的目光看向已经走至自己身旁满脸笑靥的女子，在对方清亮期盼的目光下微微点头。

　　见婆罗点头，林紫娴笑问道：“姐姐倒是爽快人。”

　　婆罗皱了皱眉头：“我叫柳罗。”

　　林紫娴一愣，很快便又是满面天真地唤道：“柳姐姐，我叫林紫娴，你可以喊我紫娴。”

　　婆罗再次微皱眉头，可对面女子却已然疾步走到霜衣男子身旁，婆罗便也没再开口。

　　李元衡最初来布庄便是为了那银丝罗之事，母亲担心他看书疲累，让他出来走走顺便来布庄看看这银丝罗所制的聘礼喜物做好了没，却也因着这事机缘巧合地碰到了早上在杨婆婆摊位前见到的女子。

　　当他听到林紫娴的邀请时，本是准备拒绝的，纵使他原先也是有意去玄都楼的，但他也绝对不会跟着未婚妻的妻妹共同前去。

　　可是听到林紫娴说林家大小姐也在玄都楼，李元衡本是准备拒绝的话便也没有说出口。眉心微凝，听说林大小姐身体不佳，她去玄都楼也不知会如何，李家与林家既已是姻亲，自己自然还是要多加看顾林大小姐的。

　　三人一路缓步走向玄都楼，相安无话，个人心中却各有心思。

　　李元衡干净凛然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前方，微微思索，等会见到林大小姐自己该如何才不失了礼数，教对方不平添尴尬。

　　走在中间的林紫娴虽说芳龄十四，可是身姿却早就玲珑有致了，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会说话，脸上表情灵动天真，让人心生喜爱。然而细看下，她眼中空洞无神丝毫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层层看不透澈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