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传》般宁

32、春衫 那一头未绾

　　“我□□个死娘们，爷们的事儿你也敢管？爷们今儿个就抢了她的钱再掳了你去做了我第十三房小妾，等爷儿几个玩腻了，就把你卖到百花楼去……” 原本是看上这娘们姿色才略微收敛的面容此刻满是狰狞。

　　话还未说完，他便感觉自己张口无声，喉咙里好像有个东西堵着一样，一说话便刺痛得很。

　　尖嘴猴腮这才慌了神，连忙看向旁边两个同伙，抓着自己的喉咙，脸色痛苦异常。

　　“我日你个死娘们，竟然当着老子的面搞鬼！”另外两个壮汉凶相毕露。

　　周围渐渐聚集的人群里不少人唏嘘，这柳姑娘住在镇上一年来，总喜欢来这杨婆子的摊位吃馄饨，故而这樱宁街上不少人都认识她，只觉得这姑娘平日里不爱出风头，但与她说话却能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人长得这么好，为人还很和气，行事也大方，挺招人喜欢的。

　　想不到平日不好事的柳姑娘竟是帮杨婆子出了头，只是……可惜啊，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长得又这么好儿，这不明摆着撞上去给人欺负嘛。

　　“是么？我做什么了？好心帮他把烫伤的脚踢回去，难道……你们没看到么……”淡定自若的语气。

　　可是对面二人明显不信，想到那纹丝不动的凳子和锅炉，便一步步朝婆罗走来，正准备提着膀子朝婆罗抡去，打她个巴子再绑回家好好调教。

　　然而支起的手臂却一滞，身子一个踉跄。

　　婆罗原本淡然站在原地的身子被一道身影拉离了原地好几步，婆罗有些不明所以地转眸。

　　一名身着霜色的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锦袍，腰束着银色祥云宽边锦带，嵌玉银冠束发，面貌贵气的男子正稳稳地站在她的身后，正一脸关切地望向自己。

　　可能看到她神色淡然没有被吓到，男子便转过脸对那几个身着官衙服，拿着刀困制着那三个壮汉的捕役说道：“这等流氓地痞，衙内都没有人管么？”

　　那几个捕役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应道：“不是的，大公子误会了。这三人原是因着抢劫偷窃案在酆都被关压了一阵子的，可是不久前皇上大赦天下，他们便被放了，想不到如今倒跑到咱们姻缘镇上来了。”

　　“那就麻烦张捕头将他们压回去，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猖獗，回去定要叫爹重新给他们加刑。” 那被称为大公子的贵家少爷听罢此话，这才点头。

　　待那些官衙之人押送着这三个闹事的人走远之后，李元衡才回头，看到自己依旧握着女子的手臂，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放手，清朗的声音响起：“姑娘，你可被吓着了？”

　　婆罗若无其事摇头，随即在男子关切的眼神中多言了一句：“多谢。”

　　李元衡见这女子摇头，心知她无事，再听到她跟自己道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倒不必，姑娘这般仗义，我倒是极欣赏姑娘的，只是姑娘下次帮人之时可要考虑到自己也是女子之身，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困处。”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可以选择报官，或是跟巡逻的捕役检举，让他们解决此事最好。”

　　听到对面的话，婆罗眸眼低垂，神色诡谲嘲讽。

　　今日她是本不愿插手的，行走在世间这么多年，多少这般的事发生在她眼前，或许是见得多了，她从最开始的仗义相助到如今无动于衷，全凭心情。

　　是的，她温柔和气的面孔下是一颗冰冷至极的心，只不过很多人只看见了她这一副温和的皮囊没见到她内里的嗜血残忍罢了。

　　今日出手相助不过恰巧听到杨婆子说到家中的瘫痪智障之子，这才生出些许恻隐之心罢了。

　　至于男子所言的再有下次，恐怕……机会渺茫……

　　不过心间一嘲，婆罗仍然有礼地点了点头。

　　原本呆愣在一旁的杨婆子此时也回过了神，连忙踱步到婆罗和锦袍男子身边，脸上老泪纵流，声音哽咽：“多谢柳姑娘和李公子了，今日要不是你们，老婆子我可要吃尽了苦头，不仅要舍了给我孩儿看病的钱，恐怕老婆子我自身也不得安生……”

　　婆罗沉默。

　　那锦袍男子倒是应道：“无事的，杨婆婆你没事便好，我今日也是恰巧路过，准备过来吃一碗您做的馄饨，碰到此事了，这事也容不得我不管。”

　　杨婆子听了此话，心中也是一阵欣慰，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抬起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水，连忙说道：“那李公子坐一会，老婆子我这就给你做馄饨去，公子也是好久没到我这儿来吃上一顿了，今儿个不收钱，老婆子我管饱。”

　　“近日温习功课，那倒是好久没到您这儿来了，您别慌，我等等就是。” 被称作李公子的男子笑道。

　　杨婆子听罢，搓了搓手，这才露出了笑容：“等过些日子李公子春闱高中之时，来婆婆这，婆婆我特地给你做素菇馄饨为你庆贺，只是李公子倒别嫌弃婆婆这地方小哟。”

　　李元衡听罢爽朗回道：“那敢情好，元衡怎么会嫌弃，就先在此谢过杨婆婆了。”

　　杨婆子眼角透出些安心，转身走向摊前下馄饨。

　　婆罗从摊前走过，衣袖拂过摊位，那桌前便留下了一锭碎银子，然后抱着慕儿，抬步离开。

　　杨婆子正抬头问婆罗可要再煮上一碗馄饨，便见那女子淡淡远去的影子，顿时开口拦到：“柳姑娘……柳姑娘……”

　　然而那姑娘背影渐远，好似没有听到自己呼喊，杨婆子忍不住感叹，刚才多亏了这姑娘帮忙，否则那一锅滚烫的汤要是倒下来，自己今日恐怕是讨不了好的。

　　只是这姑娘，每次都这般来去如风，自己还没好好感谢她，她就走了。而且，一碗馄饨的就十个铜板，哪用得着这一粒银子啊……

　　李元衡走到杨婆子的摊前，摊位前遗留的那一锭碎银子和那道远去的背影，他脸上泛起了一个爽朗阳光的笑容，这女子真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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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步走在熙攘的街上，婆罗极有兴致地打量着周边街道上各式各样的店铺。

　　她到姻缘镇已有一年，却极少出门像此时这般在街上闲逛散步。

　　本是散漫的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陈庄布记时，婆罗的脚步戛然而止，抱着孩子的手也随之紧了紧，毫不犹豫地迈步前去。

　　陈记布庄是这姻缘镇里最大的布庄，生意极其兴隆，里面所售的布料都是些汴京时兴的，故而极受镇上人的欢喜，只要看到布庄里来如织的客人与那门口两侧的车水马龙，便可窥探其兴隆一二。

　　婆罗的脚步刚踏入门口，便有一个看着极其机灵的伺童迎面而来，十一二岁的模样，双眼灵动，看着极是热心。

　　伺童看到婆罗的模样倒知这位是布庄的生客，眼神不经意间又仔细扫量了一下婆罗的打扮，虽说看着她和她怀中孩童穿的布料不甚出众，但是这客人却难得地通身气质不凡，所以伺童还算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没有看不起的挑剔神色。

　　“哎呀，姐姐看着倒有些面生的，不知道姐姐想要选些什么样子的布料呢？”伺童小灵儿清脆地问道。

　　婆罗没有回应，微微扫了一下布庄，便抬步向前走去。

　　小灵儿疑惑地看了一眼前面不紧不慢的女子，对方明明是听到了他的问话，却仅仅只用以一个迷之微笑回应，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打量四周挂着的布匹。

　　小灵儿向来也算机灵的，对此情况也暗有思虑，一般说来在店里碰到的这种客人都是自己极其有主见或对布匹极有见识的，不怎么需要他在旁边介绍，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莽撞地带着她直接走到右边去。

　　陈记布庄的店面足足有五个多小门面相通构成的，内面也有近两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为了对准客人的需求不至于店内乱哄哄的，所以就划分了三部分。

　　右边部分是中等或者下等区的布料，针对的是一些普通的平民，而中间的则是一些中上等或上等的布料，可以满足一般富裕家庭的需要，左边部分则是难得鲜见的一些布料和专门负责定做的师傅。

　　婆罗在左边最角落看到一匹银白色麻布，颜色着上去倒很是柔和好看，双手摸上去，却发现布里隐约的小皱纹和布籽，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然放开了手中的布料继续前行。

　　小灵儿一见她摸的布料再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童，心中也有了一丝底，这一开春，天气也不似冬天那般冷了，最近倒是很多人来庄子里做春衫的。思及此，小灵儿极有眼色地开口：“姐姐，可是要给您怀中孩童做春裳？”

　　婆罗这才点了点头，还不待小灵儿再次开口，青色的身影便直接移到了左边柜台前挂着的浅银色的布匹面前。

　　这匹料子竟然是难得的一整匹银丝罗！银丝罗本就少见，而这匹布全由蚕丝而制的银丝罗更是罕见。

　　婆罗抬起右手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布匹丝凉透滑，纤细轻薄，银丝极细，手感中几乎全是蚕丝柔软的触感，是一匹好料子，给慕儿做春衫正好。

　　看着这匹银丝罗，眼前划过那一道如松如兰般的身影，持着古书歪倚着身子从榻上起身之时，那一头未绾的青丝飘逸散漫地顺着银丝罗的衣袍而缓缓滑下……